金秀兰把孙子送进幼儿园大门,转身就往公交站走。布袋里装着昨晚收拾好的两件衣裳,一瓶凉白开,还有一张凌晨四点就起来蒸好的馒头,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在布袋最底下。
她没跟儿子说。说了就走不成了。
来无锡八个月,她瘦了十二斤。儿子家住在六楼,两室一厅,她跟孙子挤上下铺。孙子睡上铺,她睡下铺,夜里翻个身,床架子就吱呀吱呀响。儿媳在房间喊:“妈,轻点,孩子刚睡着。”她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睁眼到天亮。
她是来带孙子的。儿媳产假结束要上班,儿子跑货运,十天半月不着家。来之前她想着,带个孩子能有多难,乡下地里刨食几十年,什么苦没吃过。可来了才知道,城里的累跟乡下不一样。乡下累身子,城里累心。
孙子三岁半,精得很。要喝牛奶,金秀兰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一箱,儿媳回来一看牌子,说这个不行的,宝宝只喝那个进口的。她不知道什么是进口的,第二天跟着小区里另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去大超市,戴着老花镜在货架前站了半个钟头,才找到儿媳说的那个蓝盒子的。一提一百多,她咬咬牙买了两提,回来儿媳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做饭也是难。她做了大半辈子饭,到这儿不会做了。儿媳说油大了,盐多了,菜切得太粗了。有一回她做了河南老家的捞面条,蒜汁拌的,孙子尝了一口就吐出来,儿媳脸当时就沉了:“妈,孩子肠胃弱,别给他吃这些重口的。”那碗面条金秀兰自己吃了三天,吃到最后一顿,面条都坨了。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不说话。儿子出车不在家,儿媳上班走了,家里就剩她跟孙子。孙子在客厅搭积木,她在厨房擦灶台。擦完了擦窗户,窗户擦完了拖地,地拖了三遍,孙子还在搭积木。她憋了一肚子话想说,跟孙子说吧,孙子听不懂。跟儿媳说吧,儿媳下班回来就捧着手机,问一句答半句。跟儿子打电话吧,儿子在高速上,说两句就挂:“妈,开车呢,回头说。”
这个“回头”,就没了下文。
她开始想家。想院子里那棵枣树,想隔壁张嫂子端着碗过来串门,想早上五点钟鸡叫的声音。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趁孙子午睡,偷偷给村里小卖部打了个电话,让张嫂子接。听见张嫂子大嗓门喊她名字,她眼泪刷地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出声,怕吵醒孙子。
前天下午她去接孙子,路上碰见同小区的一个河南老乡。老乡也是来带孙子的,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说了几句家乡话,说了不到五分钟,孙子就闹着要走。她蹲下来哄孙子,一抬头,看见儿媳站在单元门口,脸色不好看。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媳跟儿子视频,当着她的面说:“妈老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聊天,有的没的都说,咱家的事都往外抖搂。”
金秀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
那天夜里她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爬起来,把住了八个月的铺盖卷好,拿抹布把床头擦了一遍,又把冰箱里剩的菜归拢归拢,该扔的扔了。然后拎着布袋,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问她:“阿姨这么早出去?”她说去买菜。保安信了,还帮她开了门。
上了公交车她才给儿子发了个短信:妈回老家了,你们自己安排吧。
发完就把手机关了。
儿子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刚卸完货,靠在驾驶座上啃面包,手机一响,拿起来一看,愣了半天。再打过去,关机。打给媳妇,媳妇说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谁也没得罪她啊。
儿子火了。他打了一下午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让喊他娘来接。金秀兰接了,儿子劈头就是一句:“妈你搞什么?说走就走,圆圆怎么办?我们俩都上班,你这不是拆台吗?”
金秀兰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嚷嚷完,才说:“我腰疼,干不了了。”
“腰疼你早说啊,带你去看啊,你这样一声不响跑回去,算怎么回事?”
金秀兰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儿子还在说,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几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怎么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我们多难。
她静静听着,等儿子说累了,才轻轻说了一句:“儿啊,妈在你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儿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从无锡开车回来,七百多公里,中间没歇。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车门下来,看见金秀兰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玉米糁汤,咕嘟咕嘟冒泡。灶口的火光照着她的脸,黑红黑红的,但眼睛是亮的。
儿子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金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往灶里添了把柴,说:“回来了?锅里还有馒头,自己拿。”
儿子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柴火,掰成两截扔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两声。
“妈,”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在这边……是不是特没意思?”
金秀兰拿火钳的手顿了顿。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没回答,反过来问:“你饿了没?我给你煎个鸡蛋。”
儿子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子熟了,红彤彤挂了一树。他踮脚摘了一颗放嘴里,又酸又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屋里传来金秀兰打鸡蛋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当当当的,脆生生的。
那一晚他们没再提无锡的事。儿子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糁汤,又煎了三个鸡蛋,吃得直打嗝。金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里念叨着:“瘦了,跑车不好好吃饭。”
第二天早上,儿子起来扫院子。扫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他走到枣树底下接,声音压得很低。金秀兰在厨房烙饼,装作没听见。
儿子接完电话进来,靠在门框上,半晌说:“妈,我跟她说好了,请个保姆。你就……在家待着吧。”
金秀兰翻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翻,滋滋啦啦的油响盖过了她的声音:“保姆好好找,别舍不得钱。”
儿子嗯了一声。
临走的时候,金秀兰给他装了一布袋东西:干豆角、芝麻叶、自己磨的香油,还有一罐腌萝卜。儿子把布袋往后备箱放,看见角落里还搁着那个旧布袋,就是他娘从无锡拎回来的那个,瘪瘪的,还带着长途汽车站的味道。
他鼻子一酸,赶紧把后备箱盖上了。
车子开出去,后视镜里,金秀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儿子踩了脚油门,没敢回头。
路上他给媳妇发了条消息:到了跟你说。然后关了收音机,安安静静开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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