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作为拉美最重要的左翼执政国家,巴西将在当地时间10月4日举行大选。1.6亿选民不仅将投票选出新一任总统与各州州长,还将改选众议院的全部513个席位以及联邦参议院三分之二的席位。
10月2日,在巴西贝洛奥里藏特,巴西现任总统、巴西劳工党总统候选人卢拉(前排中)参加竞选活动。新华社 图
在总统选举的首轮投票中,正谋求第四个任期的现任总统卢拉,将迎战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45岁的联邦参议员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根据巴西选举法,若首轮投票中无人获得超过半数的有效选票,得票最高的两名候选人将在10月25日进入第二轮决选。
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讲师、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UFSC)法律科学中心博士后李晨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从各项关键指标来看,预计本次总统选举很难在第一轮中尘埃落定。
“卢拉与弗拉维奥均未建立起首轮得票过半的绝对优势,两人相加的支持率占四分之三,第三方候选人还在持续分流选票,围绕联邦最高法院的司法风波随时可能成为影响摇摆选民的‘黑天鹅’事件。卢拉或将在第一轮投票中排名第一,在第二轮排名第二。”李晨表示。
李晨认为,赢得大选只是拿到“入场券”,真正的考验在于选后谈判和利益分配。面对可能进一步右倾的参议院、高度碎片化的众议院格局,以及在地方各州掌握实权的右翼与中间派力量,即便卢拉成功连任,新政府也必须向地方大党让渡更多内阁部长职位和财政资源,以维持脆弱的执政联盟。因此,能否在极度分化的国会与地方利益网络中达成妥协,才是决定新一届政府能否稳定施政的根本。
选情胶着,卢拉微弱领先博索纳罗之子
工人出身的卢拉是左翼政党劳工党的创始者,也是数十年来巴西政坛的标志性人物。在2003至2010年的前两个任期内,他凭借抗击饥饿、深化社会福利改革、推进高等教育以及提升国家国际威望赢得了声誉。虽然卢拉2018年因腐败指控入狱,但2021年最高法院认定相关法院无管辖权、判决作废,他随后在2022年大选中以微弱优势击败雅伊尔·博索纳罗,开启其第三个总统任期。
李晨指出,卢拉的基本盘主要集中在经济欠发达、低收入人口较为集中的东北部地区。而在大学知识分子等持进步主义立场的群体中,卢拉也享有较高的声誉。
卢拉的主要挑战者弗拉维奥曾连任四届里约热内卢州议员,主张放宽枪支管制、支持贫民窟强力执法等强硬治安议程。作为右翼阵营的代言人,弗拉维奥的核心竞选纲领包含两大支柱:一是延续其父的强硬路线,主张扩大警方自主权并严厉打击有组织犯罪;二是提出规模达5790亿美元的“巴西拯救计划”(SOS Brasil)债务基金,通过与各州重新谈判债务以强化财政纪律。
“弗拉维奥的主要支持者涵盖企业界人士、大型农场主以及高收入中产阶层,同时也吸纳了高度关注社会治安的选民。此外,军人群体以及受民族主义思潮影响、立场激进的年轻选民也是其坚定的支持者。当前巴西政坛呈现出左右翼高度极化的对立格局,双方都在竭力巩固各自阵营。”李晨分析道。
弗拉维奥的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因涉嫌在2022年总统选举失利后企图发动政变而受到刑事指控。2025年9月11日,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宣布其策划政变罪名成立,判刑27年零3个月。今年3月,巴西联邦最高法院已签发释放令,以执行对他的临时居家监禁裁决。
在选举造势活动中,弗拉维奥多次利用其父亲的形象,试图争取保守派选民的支持。也有评论认为,弗拉维奥与父亲和几位积极从政的兄弟不同,他并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和咄咄逼人的政治风格。《美洲季刊》总编辑布莱恩·温特在文章中指出,正是这种相对中庸的政治形象,可能有助其争取中间选民。
权威民调显示两人势均力敌。巴西最大民调机构Datafolha于10月1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在可能进行的第二轮对决中,卢拉仅以48%对45%的微弱优势险胜弗拉维奥。金融机构百达投资银行(BTG Pactual)和民调机构Nexus 9月28日公布的民调显示,在第一轮投票中,卢拉将以42%的得票率领先于弗拉维奥(37%)。在模拟决选(第二轮投票)中,卢拉将以46%的得票率领先于弗拉维奥(44%)。而AtlasIntel/Bloomberg 9月29日公布的民调则显示,第二轮卢拉得票率47.6%、弗拉维奥47.7%。
李晨认为,执政成绩不佳并非卢拉当前选情严峻的主要原因。“卢拉已经多次参选总统,相当一部分选民产生了’政治审美疲劳’。年逾八旬的高龄及过往手术史,也引发了公众对卢拉能否完整履职的现实担忧。加之近期卢拉政府在对美外交摩擦中未占明显上风,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中间选民的信心。”李晨分析道。
卢拉的外交路线更强调“战略自主”:加强与中国、金砖国家及欧洲的联系,并反对将拉美置于大国地缘竞争的从属位置。美国政府近年来多次就巴西对华关系、关键矿产和贸易政策表达关切。双方并非全面对抗,但政治互信显著下降。
当地时间10月2日,美国驻巴西大使馆和领事馆以安全问题为由,暂停领事服务,但未具体说明相关威胁原因。卢拉阵营随后将这一举动与选举干预联系起来,但美国国务院并未将暂停领事服务直接与巴西大选挂钩。
与此同时,不断发酵的腐败丑闻也为大选增添了变数。近期,左右翼阵营均卷入与巴西大师银行(Banco Master)前负责人丹尼尔·沃卡罗的利益输送风波,后者因涉嫌严重金融欺诈与洗钱罪名已被逮捕。
在右翼阵营,弗拉维奥与沃卡罗之间的资金往来受到调查关注,涉及其父亲传记电影的融资问题,弗拉维奥承认曾接受相关资金,但否认存在违法行为;在左翼阵营,该案不仅波及卢拉在参议院的前领袖等核心盟友,更直接引爆司法系统的信任危机。主审博索纳罗案的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亚历山大·德莫赖斯的妻子,被曝曾与该银行签订了巨额法律顾问合同,引发了朝野对司法利益冲突的强烈质疑。
经济与治安的双重困境
在卢拉本届任期内,巴西国内生产总值(GDP)年均增速约3%,超出外界预期。截至2025年年底,全国失业率降至5.1%,创下历史新低。然而,亮眼的数据并未能完全转化为公众的乐观情绪,债务攀升、持续高利率以及居高不下的生活成本,依然引发了社会的普遍焦虑。
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巴西2026年的经济增长率约为2.4%,年底通胀将升至5.6%。这意味着卢拉虽能向中低收入阶层宣介就业与减贫成果,却难以勾勒出经济强劲起飞的图景,其经济牌对中间选民的号召力相对有限。
李晨指出,在外部经济层面,巴西还面临美国加征关税与经贸调查的外部压力。尽管弗拉维奥宣称能凭借私人关系游说白宫免除关税,但在特朗普无差别的贸易保护政策面前,这一承诺的可信度存疑。卢拉则选择坚守国家主权底线,采取强硬反制姿态。
此外,“2027年至2030年的新总统任期恰逢税制改革关键阶段,新老制度过渡期内将不可避免地出现体制性摩擦,经济状况偏脆弱,政策容错率极低。卢拉倾向于稳健推进并支持必要增税,弗拉维奥则力推激进减税,呈现出经典的左右治理路线分歧。”李晨说。
巴西税收制度是世界最复杂的税制系统之一,且税负在世界排名靠前。目前,巴西正推进近30年来最为深刻的一轮税制改革。制造业被视为改革的最大受益方。工商界人士则普遍认为,通过拥有更加现代化的税收体系,巴西将向发达经济体靠拢。
自2023年启动立法以来,巴西决定将原有的五种间接税,即工业产品税(IPI)、社会一体化税(PIS)、社会保障金融贡献费(COFINS)、商品服务流通税(ICMS)和服务税(ISS)逐步整合为两项增值税体系,即联邦层面的“商品和服务贡献费”(CBS)与州、市层面的“商品及服务税”(IBS),另外还有选择性税(IS)。
李晨指出,新设立的CBS采取了全新的征收机制,企业不再需要等到实现营收后再行缴税,同时州级ICMS税率也将逐步下调。这一改革将对巴西全境的企业财务合规、发票管理及电子申报系统产生深远重塑。
除经济民生外,公共安全已成为选民最为关切的头号议题。民调机构夸埃斯特(Quaest)的调查显示,高达33%的选民将暴力犯罪列为首要关切,远超位列第二的经济问题(15%)。
据巴西《经济价值报》报道,尽管多项官方综合犯罪指标近年来有所下行,但有组织犯罪网络急剧扩张、城市手机盗窃案频发,以及针对女性犯罪的激增,加剧了公众的不安全感。数据显示,仅今年第一季度,巴西全境记录的未遂杀害女性案件就达1071起(2016年同期仅为135起),既遂案件也从十年前的217起攀升至399起。
与此同时,警方的暴力执法与权力滥用也加剧了警民对立。《2026年巴西公共安全年鉴》显示,2025年巴西警方的执法行动累计导致6602人死亡,同比增长5.4%,为历史最高。黑人死亡率为每10万人3.5例,白人为1例。
从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到亚马孙雨林腹地,两大本土黑帮组织“首都第一司令部”(PCC)与“红色司令部”(CV)长期控制着贩毒、走私与敲诈勒索网络。对此,弗拉维奥在里约竞选造势时猛烈抨击卢拉政府向黑帮“出让国家主权”,并公开支持特朗普政府将巴西主要犯罪团伙列为“外国恐怖组织”。
李晨认为,左右翼各自的治安管理政策存在内生性矛盾。“左翼主张通过扩张性财政和公共投资拉动经济、扩大社会福利,但若无法开辟稳定财源而盲目增税,势必加重企业与普通劳动者负担并挫伤经济活力。右翼虽力主减税,却同时承诺重拳强化治安,然而打击跨国与有组织犯罪高度依赖巨额公共财政投入。在减税的大背景下,治安预算将难以为继,甚至可能倒逼政府最终违背承诺变相增税。这种施政目标与手段之间的内在冲突,极易使双方的竞选承诺沦为空头支票。”他说。
碎片化国会、司法震荡与地方博弈
10月4日的大选还将全面重构立法机关,选民将投票改选众议院全部513个席位和参议院54个席位。除去今年改选的参议院席位,其余27名参议员的任期将持续至2031年。
巴西众议院选举采取的是以州为单位的“全州大选区比例代表制”,而非基于单一选区的“简单多数制”。这种选举制度催生了碎片化的国会格局:1994年众议院选举共容纳了16个政党,2014年则增加到28个,2018年甚至达到30个。
“参议院选举更突出候选人的个人特质,本质上是‘选人’。众议院采取开放名单比例代表制,席位与政党强绑定,本质上是‘选党’。目前众议院513个席位被十几个政党瓜分,没有任何一个单一政党能控制五分之一以上的力量。”李晨分析道。
在这种碎片化生态中,由中间派和中右翼政党组成的跨党派联盟“中间力量”(Centrão)长期掌握着国会的关键话语权。该联盟缺乏统一的意识形态,核心诉求在于为其成员党派争取国家预算与执政资源。历任总统为了推进重大立法,均不得不以让渡内阁部长席位、国企高管职位及国会预算修正案控制权为代价,与“中间力量”组建临时性执政联盟。
李晨进一步表示,在参议院首轮定胜负、而总统大选极可能拖入第二轮的背景下,“中间力量”往往会在首轮国会格局尘埃落定后的三周窗口期内,以立法支持为筹码向两名总统候选人索要更高的政治回报。
“这种体制的优势在于对总统行政权形成了弹性制衡,迫使当选者必须寻求跨阵营妥协,在客观上对冲了‘卢拉主义’或‘博索纳罗主义’可能带来的极端撕裂;但其弊端也显而易见——以利益分肥维系的联盟一旦破裂,必将引发频繁的内阁重组与行政动荡,严重损害公共政策的连续性。”李晨分析道。
更值得关注的是,本次参议院改选将直接决定巴西联邦最高法院的权力平衡。由于下任总统在其任期内预计将有权提名11名大法官中的最多4位,掌握法官任命确认权(需得到41票)与法官弹劾权的参议院将成为此次大选的核心战场。
当前,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正深陷近年来最严重的公信力与体制危机。Datafolha的民调显示,高达47%的民众对大法官的表现不满,创下2019年以来的最差纪录。
在大师银行金融诈骗案审理中,由博索纳罗任命的保守派大法官安德烈·门多萨被同僚指责选择性披露案情、刻意拖延涉弗拉维奥的调查进展。被视为卢拉阵营成员的德莫赖斯也因其妻卷入该案而遭致右翼阵营围攻,弗拉维奥甚至在竞选中公开呼吁弹劾德莫赖斯,并喊出“投票给卢拉就是投票给德莫赖斯”的极化口号。
美联社报道称,多名法官涉嫌贪污、推翻彼此裁决乃至公开政治清算,彻底打破了巴西司法中立的假象。李晨对此强调,巴西最高法院已深度卷入选举政治。“在律协、商界及退休法官等多方问责压力下,最高法院正面临空前的信任危机。目前司法高层正试图重拾‘选举期间避免偏向性裁决’的稳妥原则,以防止司法体系滑向全面失序的状态。”他分析道。
巴西26个州及1个联邦行政区还将在当天选举出正副州长。作为联邦制国家,巴西各州政府拥有高度自主的政治与财政裁量权,州长可通过其掌握的地方政治网络与国会议员,协同或阻碍联邦政府的改革议程。
考虑到政治极化以及两名候选人的选票区域分布,大选的最终胜负大概率将由东南部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州的少数独立选民所决定。其中,由右翼主政的米纳斯吉拉斯州尤为关键。自20世纪80年代巴西恢复民主宪政以来,尚无任何一位总统候选人在输掉该州的情况下最终赢得大选。
李晨强调,右翼力量目前在各州与国会层面均呈现扩张之势,这对未来巴西的治理形态将产生根本性影响。“以弗拉维奥整顿治安的议程为例,联邦政府力图改善治安高度依赖州政府的作为。联邦警察的权限仅限于刑事案件调查,而公众直观感受的日常治安状况则取决于州政府是否充分动用了属于州权的武装警察指挥权。因此,与博索纳罗执政时期强烈的个人集权风格不同,弗拉维奥若胜选,可能形成由其牵头、多位右翼州长及参议员共同参与的治理模式。但如果卢拉成功连任,则将面临‘右翼地方州长与保守右倾国会’的双重政治包围,新政府必须在内阁职位与财政预算分配上作出更为巨大的妥协,才能维持基本的施政空间。”李晨说。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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