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援朝,北京人,今年六十七。我这辈子,就栽在了一个“等”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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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我二十岁,去陕北插队。村里有个姑娘叫秀兰,梳着两条大辫子,眼睛亮得像山沟里的星星。我们好上了,偷偷的,在麦垛后头拉过手,在窑洞口说过一辈子。1977年,我第一批回城,走那天,秀兰塞给我一双千层底布鞋,哭着说:“你回北京,可别忘了我。”

我怎么能忘?回城后,我接了父亲的班,进了国营厂。我给秀兰写了三十多封信,石沉大海。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公社书记的侄子。

我恨过,也死心过。这一恨,就是四十年。我没娶,厂里给我介绍过好几个,我都拿秀兰比,比着比着就黄了。同事说我傻,我说:“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第二个。”

直到上个月,一个自称是陕北来的中年男人找到我家,张口就叫:“叔,我是秀兰的儿子,我妈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四十年了,秀兰要见我?我心里翻江倒海,一半是恨,一半是颤巍巍的念旧。我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硬座,腰都快断了,可我心里比腰还疼。

到了陕北,还是那个沟,但村里全变了,通了柏油路。那个男人领我进了一间窑洞,炕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太太,白发稀稀拉拉,脸上全是褶子。我愣在门口,差点没认出来。她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就亮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援朝哥……是你么?”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三步并两步过去,握住她像柴火棒一样的手:“秀兰,你怎么……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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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直地看着我,喘了几口气,突然说:“你那年来的信,我都收到了。”

我浑身一僵,“收到的?那我怎么——”

“公社截了。”她打断我,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书记他侄儿看上了我,你写的信,全让他扣下了。后来他逼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就让你回不了城,让你在生产队里待一辈子。”

我脑子像被雷劈了,嘴唇直哆嗦:“你……所以你就……”

“我写了假信,说我已经嫁人了,让你别等了。”她攥紧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援朝哥,我这辈子,亏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

我心里又苦又涩,原来这四十年,我们俩都是在同一个苦井里泡着的。

这时候,窑洞门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三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长得都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像得吓人。秀兰费力地抬手指了指他们,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援朝哥……这三个娃,都是你的种。我跟书记侄儿过了不到两年,他没碰过我。他打我的时候,我就想,我好歹给你留了后……”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瞪着那三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男人,他们也都红着眼瞪着我。其中一个看着最像我年轻时模样的,沙哑地喊了一声:“爸……我们从小就知道,我们亲爹在北京,叫李援朝。”

我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四十年的委屈、愤怒、思念,这会儿全拧成一股绳子,勒得我喘不上气。我怒吼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一个人受了多大的罪你知道吗!”

秀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告诉你?告诉你你更不走了!你要是在陕北待一辈子,你就毁了!我毁了,我不能连你一块毁!”

我的眼泪狂流,打在她手背上:“你以为我回北京就过得好吗?我天天想你,想得心口疼!我宁可在这山沟里挑一辈子粪,我也不要你替我受这份罪!”

屋里静得听不见外头的风声。秀兰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里面包着一封信。纸都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你当年寄来的最后一封……我偷着藏下来的。我每天晚上摸着看,看着上面‘亲爱的秀兰’几个字,我就觉得自己还活得有名有姓。”

我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我展开,看着年轻时自己的笔迹,那些滚烫的情话,此刻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我“噗通”一声,跪在了炕前,高声哭着:“秀兰!我接你回北京!咱现在就去办手续!我伺候你!我一辈子伺候你!”

秀兰却摇了摇头,眼神突然柔和了下来,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援朝哥……我不去了。我的根在这,娃们也都在这。你能来见我这一面,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她说着,握着我的手突然一松,眼睛缓缓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那个笑。我的心像是被活生生掏空了一块,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秀兰——!”

秀兰走了,就葬在后山她年轻时候跟我一起看月亮的那块坡地上。我给她立了块碑,上面只刻了七个字:李援朝之妻 秀兰。

我留在了陕北,没有回北京。那三个儿子对我很孝顺,一口一个“爸”地叫。我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北京城里的故事。孙子孙女围着我转,喊我“爷爷”,我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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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黄昏,我坐在秀兰的坟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就想明白了。我们这辈子,被时代、被算计、被一封假信拆散,但终究,我没辜负她,她也没辜负我。那三个儿子,就是她给我最好的答复。

我捡起一颗石子,放在她坟头,轻声说:“秀兰,咱下辈子,还做夫妻。这回,没人能把咱分开了。”

风吹过山梁,像是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