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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葛应强
配图︱摄图网
昆明、青岛和大连，去过这三个地方的人会有同感：成群的海鸥真壮观啊。
投喂海鸥是这些地方的“城市名片”。2025年冬季，飞抵昆明越冬的红嘴鸥达到4.2万只，创下历史新高。青岛也想着招揽更多海鸥，便在1994年发起了“挽留海鸥行动”。在三十多年的定时定点投喂加持下，现在每年来青岛越冬的海鸥超过了10万只。
投喂海鸥的现象，在全球许多沿海城市同样上演。城市靠此赚足了名声和流量，游客们玩得开心过瘾，海鸥也能吃得饱饱的。听上去，这是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暖心故事。
但对海鸥而言，人工投喂究竟是雪中送炭的“爱”，还是将其推向深渊的“害”呢？
吃得饱，不一定吃得好
鸥类的天然食谱往往相当丰富，以红嘴鸥为例，昆虫、蚯蚓、小鱼等都能进它们的菜单。可进了城，它们的主粮便换成了面包、薯条、火腿肠——这些高碳水低蛋白的加工食物，喂得饱海鸥的肚子，却可能喂不好它们的身子。
首先被改变的是海鸥的健康状况。云南大学吴兆录教授团队对昆明红嘴鸥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追踪，研究显示，长期接受投喂的红嘴鸥，其“肠胃健康和整体状况发生了明显变化”。最直观的表现是体形的“虚胖”——这并非健康的壮硕，而是营养失衡导致的脂肪堆积。
换食谱还有个更为严重的长期代价。
美国加州一项对西海鸥的长期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尽管投喂食物能让它们存活，但那些饮食中鱼类比例更高的个体，能拥有更长的繁殖年限和更高的繁殖成功率。反之，过度依赖人类投喂人工食物的个体，其繁殖表现相对较差。
这意味着，人类提供的食物虽然量大管饱，但并不意味着它能满足繁殖的需求，提供海鸥繁殖所需的关键营养，例如高质量的蛋白质和钙质。
不再远行迁徙的候鸟
饮食结构的改变不只影响海鸥的身体状态，更改写着它们刻在基因里的繁殖节律。
对于红嘴鸥这类典型的候鸟，其生命循环与长途迁徙紧密绑定。春季北迁至西伯利亚等繁殖地成功繁衍后代，是其种群得以续存的根本。然而，长期依赖投喂正在无情地打断这一核心节律——现在有些海鸥不走了。
据《财新周刊》2026年报道，云南大学吴兆录团队的长期追踪发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近千只红嘴鸥因过度依赖人工投喂、体形肥胖而放弃北迁，滞留在昆明。滇池并非红嘴鸥的传统繁殖地，缺乏它们繁殖所需的适宜生境与食物条件，留在这里会大幅降低它们成功繁殖的概率。
当越来越多个体的迁徙节律被改变，整个种群的繁殖率正一点点被削弱，长期来看这无异于对海鸥种群进行缓慢“阉割”。
投喂还带来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附加问题。前些年，游客多是把食物直接抛向空中，让海鸥飞来接食；近几年，用竹签串着火腿肠等食物投喂的方式越来越常见。除去留下不少竹签垃圾不谈，还可能增加海鸥被尖端刺伤的风险。
越亲密越可能染病
投喂不单是对海鸥有影响，还可能会危害人类健康。
大量海鸥高密度聚集，为病原体的传播创造了绝佳条件。除了海边湖边的堤坝，海鸥还会在垃圾场、污水处理厂等受污染的环境中觅食，因此极易接触并携带多种病原体。
多项研究证实，海鸥是沙门氏菌的重要携带者和传播者。多地的研究显示，在垃圾场附近的海鸥种群中检测到沙门氏菌携带率偏高，而在远离人类污染的清洁栖息地，这一比例常常趋近于零。针对昆明红嘴鸥种群的研究也指出，红嘴鸥肠道菌群特征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随着在昆明停留时间拉长，它们体内多种耐药基因逐渐累积。
比沙门氏菌更严重的，还有禽流感。每到候鸟季，这仨字就要上一次热搜。
虽然目前还没有研究证明人类因为投喂海鸥直接感染了禽流感，但2023年昆明为红嘴鸥制定法规的时候，解释“保持适当观赏距离”规定时给出的理由是：“基于公共卫生安全和生态安全考量，人与红嘴鸥不直接接触，可以有效避免禽流感等潜在疫病的传播，防止人畜共患病的情况发生”。
一座把红嘴鸥印在城市名片上、靠"人鸥同乐"增加了旅行体验的城市，在这个问题上选了这么保守的措辞。因为它比谁都清楚：太亲密可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同一个问题，不同的方法
投喂海鸥有那么多问题，城市到底该怎么对待这群鸟？各地开出了不一样的“处方”。
昆明——喂，但要科学地喂
云南专门制定了《红嘴鸥补充饲料》地方标准，全市设立60多个投喂点，每年精准投放30多吨按配方生产的鸥粮。2023年还立法要求"保持适当观赏距离"、投喂须使用符合标准的鸥粮、禁止"故意侵扰、惊吓、驱赶、伤害"红嘴鸥；针对后者，法规明确：“拒不改正的，处50元以上500元以下罚款”。
规定实施后，就有游客因上手捉鸥被罚——2024年春节，一名女子强抓红嘴鸥喂食，被罚款500元。昆明对海鸥投喂的策略正从过去的鼓励默许，转向有序的管理模式。
深圳——禁，依法依规就禁
深圳湾本来就是红嘴鸥的传统越冬地，不需要人工投喂靠天然环境就能吸引大批候鸟。官方的理由很科学：滩涂上的小鱼小虾如弹涂鱼、招潮蟹等，才是支撑候鸟长途迁徙的能量来源；馒头面包这类高碳水食物，不能替代多样的天然食物。
国家林草局已经划了一条红线：禁止在候鸟迁徙停歇地以及越冬地随意进行投食和补饲，避免人为因素致使鸟类滞留或延期迁徙。《深圳经济特区公园条例》也有明确规定不得擅自投喂野生动物。
悉尼——赶，雇狗来专门赶
法律禁止投喂野生动物，可禁令管得住人却管不住鸟。已经习惯被投喂的海鸥，会变得更加大胆，甚至主动骚扰人类来抢夺食物。悉尼歌剧院干脆雇了一个巡逻犬队伍，专挑用餐高峰时段来驱逐海鸥。在汪汪队的帮助下，海鸥抢食的情况减少了80%。游客很开心地反馈道：“有了巡逻犬，我们不用再盖着食物了，也不用再跺脚驱赶海鸥了。”
狗狗巡逻队还有自己的社交账号
图源：@maddogsseagullpatrol instagram
面对人鸥互动，三座地区三种方法，差别一目了然：昆明既想保住这个“城市名片”又想管好这事；在深圳则是明令禁止，保持“自然而然”；在悉尼则为了保持距离而主动驱赶。海鸥不懂这些法理，它只认一个理：哪里有稳定易获取的食物，哪里就可以是家。真正要管的，从来不是鸟，而是我们伸出去的那只手和想投喂的心。
不能随意投喂野生动物的道理相信大家都懂，可海鸥俯冲过来叼走手中的食物的那一瞬间，是真的很刺激很治愈怎么办？
如果你真想帮它们，能做的很简单：观鸥不喂鸥。实在忍不住，请遵守昆明的规定，在指定投喂区域使用合规的专用鸥粮——别喂火腿肠等“垃圾食物”。下次再在海边玩耍，请把薯条留给自己吃，顺带把食物垃圾扔进带盖的桶里。这一口没喂出去的薯条，或许就是一只海鸥飞回西伯利亚的机会。
别请海鸥吃薯条了
马上就到秋冬季节了，每年十月起红嘴鸥等鸥类便会陆续飞抵昆明、青岛、大连等城市越冬——三座城市与这群"老朋友"的年度之约又快到了。下次去海边与它们重逢时，请大家只带眼睛和相机，“No喂”便是对这份跨越数千公里信任最体面的回应。
人与候鸟的相处，从来不是投喂式的善意，而是不打扰的尊重——让它们按自己的节奏生活，才是一座城市最温柔的生态名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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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青岛政务网《鸥遇青岛！这场跨越31年的冬日约会，邀你赴约》http://www.qingdao.gov.cn/zwgk/xxgk/whly/gkml/gzxx/202511/t20251124_10377106.shtml
6. 深视新闻《No喂！深圳湾迎观鸟高峰，网友：不打扰是我最大的温柔》https://www.sztv.com.cn/ysz/zx/zw/80648583.shtml
7. 财新视野《昆明滇池红嘴鸥：人类的投喂，正让这些迁飞的网红小鸟们"断子绝孙"》https://news.qq.com/rain/a/20260512A03A8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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