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的一个周四早上,我那间开在小区门口的烘焙店里,三件事同时找上了我。酒店婚宴销售小蒋一早发来微信:五月那个周六的档期,今晚八点前不确认,就自动放给别人。
店员小赵把一张排产表拍在我面前,红笔写着三个字:做不完。而我相恋六年、一直共同生活的男友周启明,前一天晚上当着我的面收拾了行李搬走,只丢下一句,这几天住老郑那儿,剩下的东西过几天回来拿。
那天早上我打开衣柜,他那一侧只剩一排空衣架。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两声,我挂了。不是不想问,是我太清楚,电话一通,我开口的还是那句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个准话。
小赵把排产表推过来的时候,我张嘴就想说:做不完就通宵。话到嘴边我停住了。三天前那笔三百盒的订单是我应下来的,收了人家三千块定金,烤箱几台、一天能出多少,我一样都没算过。
三件事搁在从前,我会一件不落地全干完:先补钱锁住日子,再逼人表态,最后命令店里连轴转。可那个早上,我一件都没干。要说为什么,得先从十来天前的那顿饭说起。
那是上上个星期五的晚上,双方父母加几个亲戚,凑了一桌。我姑先开的口:你们俩处了这么多年,到底啥时候办事?我抢在周启明前面,把杯子一放:定了,五一领证,酒席订在明年五月,日子都看好了。
全桌的眼睛唰地看向他。他表姐问他是不是真的,他妈笑着打圆场,他埋头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再说再说。我的脸一直挂到散席。
下了楼,他把我的胳膊拉住,我们站在饭店门口的路灯底下,他讲了几句我这几年一直没听进去的话。
他说,日子是谁定的?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自己五一要领证。他说,我每个月回老家看我妈,她心脏搭过支架,往后谁管、怎么管,你问过我一次吗?
房子是你的,我的工资结了婚算谁的,我不敢问,一问你就说我算计。最后他说,林岚,你永远先定了再通知我。
我的火一下就起来了:我不定,你定吗?你连我考虑考虑四个字都要攒着。他说他需要想清楚,我说你每次都需要,一需要就是一年。他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之后一个礼拜,我们一句话没说。
周一那天,园区里一家公司的行政王姐来店里订茶歇,三百盒,周五中午要,他们内训分两期,一盒三十八,一共一万一千四。我满脑子还是那顿饭,张嘴就应了,定金当场收了三千。小赵在旁边咳了两声,我没理她。
周三晚上,我把小蒋催确认的事说给他听,让他表态。他问酒店一桌多少钱,我说你就知道问钱。他放下筷子说,我不是你的员工,你不能事事给我排截止日期。那晚他当着我的面收拾了行李,丢下的就是开头那句话。
然后就回到那个周四的早上。空衣架、排产表、小蒋的微信,三样东西都摆在眼前。我先回了小蒋:档期先放掉吧。留位费按约定不退,那五千块是三个月前交的,就算给过去这副急脾气交学费。
接下来那个钟头,我编信息编了七八版。第一版全是质问,你到底想怎样,删了。第二版带刺,祝你在老郑家过得愉快,也删了。最后留下来的那版是这样的:我还想跟你结婚,这个我没变。
但酒店那个日子我不续了,往后结不结、什么时候结,得你自己开口,我不再替你定。我也不能一直等,下周一晚上之前,我想跟你完整谈一次,钱怎么算、你妈往后怎么办、你到底在怕什么,都摆到桌面上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这当成你的回答。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给小赵,说一个钟头内别还我,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小赵把排产一条一条念给我听:三百盒,一盒八件,两千四百件点心;司康要冷藏松弛,玛德琳的面糊得静置;两台烤箱轮着转,加上整形装盒,我们俩从现在干到周五中午,顶多出两百盒,后半程还得出一次大错才凑得齐数。
我不服,说省一道工序能死吗。我把司康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没等松弛就切了烤,第一炉出来,边是塌的,芯是死的。小赵没说风凉话,只把排产表又翻过来放到我手边。
我把烤盘倒进垃圾桶,跟她说,是姐没算就应了单,早上那句话你当我没说,往后排产你说了算,你说不行就不行。
小赵愣了一下,说姐,我不是要抢你的活儿。我说这不叫抢,这叫分工。然后我给王姐打电话,先认账:三百盒周五一批交齐我硬做,质量一定砸,砸了更对不起你。
我给她出方案,周五先交一百五十盒,一盒不少,剩下的一百五十盒挪到第二期培训用,下周五再交。
王姐说她做不了主,得问老板。半个钟头后她回电:分批可以,但每盒得让三块,我帮你说服老板把第二期延了一礼拜,你总得表示表示。
我说行。她说第一批周五十二点前到,少一盒都不行。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算了笔账:让出去九百,再把其中两样点心请街对面做私房的何姐代做,材料我出,一盒再贴三块工钱,又是九百。这单本来能落三千出头,这么一折腾剩一千二,还没算通宵。
周五上午十一点半,一百五十盒茶歇摆进了他们公司,一盒没少。王姐收货时没多客气,只说了句,第二期看你的。
下周一晚上九点多,店里打烊,卷帘门拉到一半,周启明站在门外。他进来,坐在平时客人坐的位子上,第一句话是,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也不是来提婚期的。
他说在老郑家那几晚他没怎么睡。他说,我不是没主意,我是把主意全咽了。你一急,我乐得不说,你越急,显得全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倒干净。我拿你的急当挡箭牌,拖着你,等你自己冷静了翻篇,这招我用了六年。
然后他把三条一条一条讲完。钱,房子是你的,婚后我的工资怎么摆,我不敢问;我妈搭过支架,往后接不接来、住哪儿、谁照顾,从没人跟我谈死过;还有你的期限,限期一到没答对就算弃权,我不是不想答,是恨这种答法。
换在上个月,他讲到第二条我就得顶回去。那晚我把你凭什么四个字咽了回去,等他讲完,这是跟小赵学的,数没听完,别下结论。
等他停了,我才说,我把每一步都排死,不是替你负责,是我不敢让你自己拿主意;你一沉默,我就觉得你要走。
那晚我们没说和好。我扯过一张包装单,翻过来写了四个题目:钱怎么管,他妈往后怎么办,家务谁做什么,吵架了怎么停。约好一个礼拜谈一个,谈不拢的先挂着,谁也不许拿分手当筹码。他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礼拜五装盒,叫我。
礼拜五早上五点半,他真来了。手生,封出来的盒子歪歪扭扭,小赵直皱眉,到底十一点半装完了车,十二点差一刻交齐。王姐清完货说,年后有个更大的单,问我们接不接,我说这回先让小赵算,算完再答你。这单最后就落了先前算的那个数,我和小赵一人熬了一个通宵,认了。
后面四个礼拜,我们一个礼拜谈一个题目。钱那条谈得最顺,开一个共同账户,按各自工资的比例往里存,家用从里面出,谁也不用再猜谁的心思。
家务也快,做饭归他学,采购归我,各认各的。第三回谈到他妈,我嘴快,说了句接来住能有多大事,他当场把笔帽扣上,说你看,又来了。
那天没谈完,隔了三天从头再谈,谈到夜里十一点,写成了清单上最长的一条:体检他陪,每年固定回去几趟,真到要接来住的那天,先开家庭会,不许任何一方擅自决定。
这些条目最后誊在一页纸上,贴在冰箱门上。吵架规则就一行:谁先喊停都行,但喊停的人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回来接着谈,不许玩消失。
四个题目谈完的那个晚上,周启明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忽然说,下个月八号,周三上午,我问过了;材料我来备,户口本身份证我都收好。
过了一个周末,他自己回老家跟他妈当面说了,回来又给我妈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小子讲话,一句一个您。
登记那天是阴天,上午人不多。拍照的时候让我们靠近点,他肩膀僵得像块案板,工作人员说别紧张,又不是审犯人。两本红皮的小证拿到手,他翻到有照片那页看了两遍,抬头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站住了:那可不行,这个也得商量。
酒店那个五月的日子,后来小蒋告诉我,订给别人了。我说知道了,谢谢。酒席我们说好年后再议,日子两个人一起挑,谁也不许先斩后奏。冰箱那页纸上后来添的最后一条,是周启明亲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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