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今天说的这个事,是我闺女告诉我的。我闺女在无锡一家医院当护士,干了十几年了。她跟我说,妈,我们科昨天走了一个,才三十八,女的,乳腺癌。她说她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男人给她合了好几回,才合上。她说她男人站在床边,没哭,就攥着她的手,攥了半个多钟头。她说她闺女在外头,没敢进来。她闺女七岁,刚上小学。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一宿没睡好。

那女的姓陈,叫陈敏,无锡本地人。我闺女说,她在厂里上班,做质检,一个月挣四五千。她男人开出租车,一个月挣万把块。他们有个闺女,七岁,上一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过得去。她长得挺秀气,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我闺女说,她头一回来住院的时候,还跟护士们说,等我好了,我请你们吃饭。护士们说好。可她的病,没好。

她是前年查出来的。乳腺癌,中期。大夫说,得手术,术后还得化疗。她问大夫,能治好吗?大夫说,中期,好好治,五年生存率挺高的。她说那得多少钱?大夫说,先准备十万吧。她说十万?大夫说,手术加化疗,差不多这个数。她说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她回去跟她男人商量。她男人说,治,砸锅卖铁也治。她说,咱家没锅没铁,就那点存款,留着给闺女上学用的。她男人说,先治病,闺女上学的钱再攒。她说,攒到啥时候?她男人说,慢慢攒。她说,慢慢攒,攒到闺女上大学,咱都老了。她男人说,那也得先治病。她说,治好了,也干不了活了。她男人说,干不了就不干,我养你。她说,你养我?你开出租,一个月万把块,养我,养闺女,养房子,你养得起吗?她男人说,养得起。她说,你别嘴硬。她男人说,我没嘴硬。她说,那行,治。

她做了手术,切了左边。术后化疗,化了六次。头发掉光了,人瘦了二十斤。她男人天天接送她,给她做饭,给她洗脚。她吐的时候,他端着盆。她疼的时候,他攥着她的手。她哭的时候,他不说话,就坐着。她跟他说,你咋不哭?他说,我哭了,你更难受。她说,你哭吧,你哭了我好受。他就哭了。俩人抱着,哭成一团。哭完了,她笑了,说,你这人,叫你哭你才哭。他说,你叫我干啥我干啥。她说,那你也别开出租了,在家陪我。他说,不开出租,咱吃啥?她说,吃你做的饭。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她说,好吃。他说,那我天天给你做。她说,行。

化疗做完了,她回家养着。大夫说,定期复查,有问题随时来。她复查了几回,都说挺好。她高兴,她男人也高兴。她跟护士们说,我好了,我请你们吃饭。护士们说,好,等你请。可没过多久,她又来了。复查的时候,发现肝上有了。大夫说,转移了。她问大夫,咋办?大夫说,接着化疗,或者试试靶向药。她问,靶向药贵不贵?大夫说,贵,一个月好几万。她说,那算了,我化疗。大夫说,化疗效果不一定好。她说,试试吧。

她又化了。这回反应更大,吐得更厉害,人更瘦。她男人把出租车卖了,买了个二手车,跑网约车。他说,这样时间自由点,能多陪她。她说不让他卖,他说卖了就卖了,车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哭了,说你这人,咋这么犟。他说,你才犟。她笑了,说,咱俩都犟。他说,嗯,都犟。

她化了八次,化不动了。大夫说,不能再化了,身体受不了。她问,那我还能活多久?大夫说,不好说,看情况。她说,那我不化了,我回家。大夫说,回家也行,有事随时来。她说,谢谢大夫。大夫说,不客气。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夫说,咋了?她说,没啥,就是看看。她走了。

回家以后,她天天跟她男人和闺女在一起。早上送闺女上学,下午接闺女放学。她男人跑车,中午回来给她做饭。她吃不了多少,可她说,你做的饭好吃。她男人说,你以前不说。她说,以前没觉得。她男人说,那现在觉得了?她说,嗯,现在觉得了。她说,你以后天天给我做。他说,行,天天给你做。她说,你答应我了?他说,嗯,答应了。她说,那你别反悔。他说,不反悔。她说,那你记住。他说,记住了。

她后来跟我闺女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看着闺女长大。她说她想看着闺女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她说她想跟她男人过到老,过到头发白了,过到走不动了,过到一块坐在门口晒太阳。她说她想干好多事,可没时间了。她说她以前觉得时间多得很,现在觉得不够用。她说她后悔以前老加班,老熬夜,老生气,老跟自己过不去。她说她后悔没多陪陪闺女,没多陪陪男人。她说她后悔没好好爱自己。

她走的那天早上,她男人去送闺女上学了。她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给她男人打了个电话,说,你回来。她男人说,咋了?她说,你回来。她男人说,闺女还没送到学校。她说,你回来。她男人说,出啥事了?她说,你回来。她男人把闺女送到学校,赶紧往家赶。到了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攥着她的手,说,我在呢。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凑近了,听见她说,你……好好的。他哭了。他说,你别走。她说,我不走。她说,我走了,你咋办?他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得知道。她说,你得好好的。她说,你把闺女养大。她说,你别找后妈。他说,我不找。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答应我。他说,我答应你。她说,那你记住。他说,记住了。

她走了。眼睛没闭上。他给她合了好几回,才合上。她闺女放学回来,没见着她妈。她问,我妈呢?她爸说,妈妈去外地了。她说,啥时候回来?她爸说,过几天。她说,那我等她。她爸说,嗯,你等她。她闺女坐在沙发上,抱着她妈的枕头,等她妈回来。她不知道她妈回不来了。她不知道她妈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不知道她妈最舍不得的就是她。

我闺女说,她走的那天,科里的护士都哭了。有的哭了半天,有的哭了晚上。她说,她见过很多人走,可这个,她忘不了。她说,她才三十八。她说,她闺女才七岁。她说,她男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说话。她说,她不知道咋安慰他。她说,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她说,他站了好长时间,走了。走的时候,跟她说,谢谢。她说,不客气。她说,她看着他走,心里难受。

我听了,心里也难受。我想起我闺女,也三十多。我想起我孙女,也七岁。我想起我老伴,也开过车。我想起我自己,也住过院。我想起那些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的好了,有的没好。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我想起那些年轻的女人,那些当妈的,那些当媳妇的。她们忙工作,忙家里,忙孩子,忙男人。她们忘了自己。她们不体检,不休息,不吃饭,不睡觉。她们觉得自己扛得住。她们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她们倒下了,才知道晚了。她们想活,可活不了了。她们想陪孩子,可陪不了了。她们想跟男人过日子,可过不了了。她们走了,留下孩子,留下男人,留下遗憾。她们的眼睛没闭上。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别觉得自己年轻,你别觉得自己扛得住。你该查体查体,该歇歇歇,该吃吃,该睡睡。你别老加班,你别老熬夜,你别老生气,你别老跟自己过不去。你把自己弄好了,你才能管别人。你倒了,你的孩子谁管?你的男人谁管?你的家谁管?你倒了,啥都没了。你好好活着,你才有资格说别的。你好好活着,你才能看着孩子长大,才能跟男人过到老,才能干你想干的事。你好好活着,你才不留遗憾。

无锡那个女的,走了。三十八岁。她眼睛没闭上。她闺女七岁。她男人在走廊里站着。她走了,留下他们。他们咋办?不知道。可日子还得过。她男人得把闺女养大。闺女得上学。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不在,可日子还在。她不在,可他们还在。她不在,可她的话还在。她说,你得好好的。她男人记住了。他得好好的。他得把闺女养大。他得记住她。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得有人说。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就没人当回事。没人当回事,就还有人走。还有人走,就还有孩子没妈。还有男人没媳妇。还有家散了。你说这图啥?

你听进去了,你就改。你改一点是一点。你少加一天班,你多睡一个钟头。你少生一回气,你多吃一顿好饭。你去查一回体,你歇一天假。你把这些做到了,你就离那个病远一点。你离那个病远一点,你就多活几年。你多活几年,你就多陪孩子几年。你多陪孩子几年,你就少点遗憾。你少点遗憾,你就走得安心。你走得安心,你的孩子就好过点。你的孩子好过点,你就放心了。

我说完了。我得去看看我闺女。她在医院上班,也累。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别老加班。她要是说知道了,我就说你别光说知道了,你得真做。她说行。我说那行。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点。日子嘛,就这么过。你好好过,你就好好活。你好好活,你就啥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