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叫号屏幕上我们的号已经过了。我手里攥着户口本,塑料封皮被我捏得发潮。
周远航接电话的时候,我正低头看他昨天新理的头发。后颈那里有一小撮碎发没清干净,我伸手想帮他捏掉,他站起来。
“陈橙崴脚了,在静安里那边。”
“严不严重?”
“她一个人。”他说。
我看着他。他手机还没挂,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没事没事你不用来,就是有点走不了路。这个声音我听过很多次,吃火锅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周末早晨周远航放外音的时候。
“你去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
“号过了可以再取,你先去。”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他点点头,走了。
等候区里有人在啃煎饼果子,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什么要回的消息。
旁边坐了个大姐,凑过来问:“姑娘,你这号还等吗?”
“不等了。”
“那给我吧,我替我闺女排的,她堵在云栖路上了。”
我把号单递给她,起身往外走。外面太阳很大。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远航的消息:对不起。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也没回。台阶下面的花坛边有人丢了个矿泉水瓶,我没有去捡。
一只蚂蚁在花坛沿上爬。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它爬到一片叶子底下就没了。
“沈薇?”
我抬起头。陆沉站在台阶最下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我们大概有半年没见了。
“好巧。”他说。
“你怎么在这?”
“路过,去前面那个图文店取东西。”他晃了晃纸袋,“你……办完了?”
“没有。”
他点点头。也没问为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到嘴边留半句。
风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点,我看见他裤子口袋那里有一截线头。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用手扯了一下,没扯断,就算了。
“陆沉。”
“嗯?”
“你结婚了吗?”
他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没有。”
“那要不咱俩领证?”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陆沉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洋洋的表情收了起来。他把纸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认真的?”
“我号被大姐拿走了。”我说,“你带户口本了吗?”
他没回答。台阶旁边的保安亭里,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我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看。
“走吧。”陆沉说。
“什么?”
“你不是要领证吗?”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他跟周远航不一样,周远航什么都写在脸上,陆沉什么都不写。
然后我走下台阶,跟他并排往民政局里面走。经过那个矿泉水瓶的时候,我用脚尖把它拨到了花坛边上。
02
民政局里面比外面凉快。我站在取号机前面,手放在屏幕上,没有按。
陆沉就站在我旁边,也没催我。
“算了。”我说。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反悔了。”
“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嗯了一声。
我们转身往外走。经过一个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人在拖地,湿漉漉的,拖把桶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灰色地砖上像深色的痣。我从旁边绕过去。
出了民政局,陆沉往左边指了指。“那边有家咖啡店,去坐坐?”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取东西?”
“也不是很急。”
咖啡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薰衣草田。一个年轻女孩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我们进来她都没抬头。陆沉去点了两杯。我不喝那种苦的,但也没说。
杯子端上来,很烫。我用手圈着杯沿,看热气往上飘。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说。
“有点。”
“我就是——”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
我张了张嘴。说什么呢。说我三十八岁了,说我跟周远航在一起三年了,说他手机里陈橙的消息比我还多,说这些显得我像个笑话。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你慢点。”陆沉说。
他把自己的那杯往旁边推了推,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我。纸巾质量不太好,一擦就掉碎屑,粘在我嘴角。我搞了半天才弄干净。
“你跟周远航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大学。他睡我上铺。”
“他打呼噜吗?”
“不打。他磨牙。”
“对,他磨牙。”我笑了一下,“我跟他刚在一起的时候,半夜被他磨醒,以为房间里进了耗子。”
陆沉也笑了一下,很短。
“陈橙你认识吗?”我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认识。”
“她什么样的人?”
“小女孩。”
“多小?”
“比我们小一轮吧。”
我哦了一声。窗外有辆电动车骑过去,上面装了个大箱子,外卖的。骑士头盔上夹了个小黄鸭,随着颠簸一颠一颠的,有点好笑,我多看了两眼。
“陈橙是周远航一个朋友的妹妹。”陆沉说。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一起吃过饭。周远航带她来过几次。”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陆沉没接话。他用手指把杯垫的一角揭起来,又放回去。杯垫是硬纸板做的,边角印着咖啡店的名字,我不认识那个字,像是自己造的字。
“沈薇。”
“嗯。”
“你刚才说领证,是真心的吗?”
我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咖啡。杯底有一小圈深褐色的渍。
“我就那么一说。”我说,“你干嘛当真。”
“我没当真。”
“那你说走吧。”
“我以为你让我走,是让我跟你走。”
我没说话。咖啡店里在放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英文歌,咿咿呀呀的,听得我心烦。
“我每天下班路过你们小区。”陆沉说。
“哪个小区?”
“望江小区。你在的那个。”
“你路过干嘛?”
“不干嘛。就是路过。”
他把杯垫又揭起来一次,这次纸板被他撕开了一个角。他看了看,把碎的纸片拢在掌心,起身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车还停在民政局。”
我都忘了。我今天开车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洗了车,因为觉得领证的日子要干净一点。这个想法现在想起来又蠢又好笑。
“那走吧。”我站起来。
03
我没让陆沉送我到楼下。在小区门口就下了车。
保安老赵在岗亭里跟我打招呼:“沈姐,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哦,今天有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水龙头我帮你修好了,你回去看看行不行。”
“谢谢赵师傅。”
我上了楼。开门的时候钥匙转错了方向,转了两遍才打开。家里没什么变化。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周远航的一双运动鞋,鞋带散了。我盯着那根鞋带看了几秒,没有去系。
客厅茶几上有个快递盒子没拆,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周远航买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没拆,放回去了。茶几下面压着一本台历,我抽出来翻了翻。这个台历是去年年底超市满赠的,上面印着不知道什么花,每一页都差不多。翻到上个月,15号被笔圈了一下。又翻到这个月,15号也被圈了。下个月的15号画了个问号。
这本台历我看过很多次了。之前什么都没注意到。也可能是我之前翻的时候没往这边想。
我把台历放回去。
冰箱里有一盒蓝莓,我上周买的,已经有点软了。我拿出来,用水冲了冲,一颗一颗吃了。有的酸有的不酸。
我想起早上出门前,周远航在镜子前面系领带,系了两次都不满意。我站在旁边说,你这一天系三次领带,比你一年的次数都多。他笑了一下,说那得看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把蓝莓盒子扔进垃圾桶,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我不记得我开了电视。里面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把锅往地上摔,说摔不坏。摔了三次,确实没坏。我看了半天,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把电视关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明天要不要吃个饭?主要是为了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我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沙发上。
起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口红吃掉了大半。我拿纸巾擦掉剩下的,纸巾上只有一点点颜色。
洗手的时候,发现洗手台上周远航的剃须刀没拿走。是上周他来过夜的时候放在这里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刀头里有几根短硬的胡茬。我打开水龙头,把胡茬冲掉,放回原位。
然后我又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04
周远航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油烟机上面的油渍不好擦,我用海绵沾了洗洁精,一遍一遍地擦。他推门进来,站到我旁边。
“我来吧。”
“不用。”
“你擦了半天了。”
我停下手,把海绵放下。“吃饭了吗?”
“吃了。”
“陈橙怎么样?”
“脚踝扭了,拍了片子,没骨折。医生说过两天就好。”
“嗯。”
他靠在冰箱上看着我。我拿起海绵继续擦灶台,这块擦完了又去擦台面,台面擦完了把调味料瓶子一个一个拿起来,擦瓶子底下的台面。
有些话准备了很久,一句也用不上。比如我想问他,你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天是专门为了我系的领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答案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开心。
“沈薇。”
“嗯。”
“你今天取号了吗?”
“取了。”
“然后呢?”
“然后给别人了。”
“对不起。”
我把最后一个瓶子放回原位。是瓶醋,玻璃瓶,拿起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磕在台面上,没碎,但是把台面磕了一道白印。我用指甲去刮那道白印,刮不掉。
“周远航。”
“嗯。”
“陈橙的哥哥,就是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我拧了一下,没拧紧,还在滴。
“陈奕。奕是那个,神采奕奕的奕。”
“他怎么了?”
“你不认识。”
“我问你怎么了。”
“他没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海绵还在手里,捏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
“怎么没的?”
“意外。”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冰箱门的把手上捏了一下,指节发白。
我没再问。把海绵扔进水槽里。
“你去洗澡吧。”我说。
他去了卫生间。我站在厨房,看着台面上那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我把厨房柜子打开,把他留在这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到台面上。
一件旧外套。是灰色的那件,他说穿着舒服的那件。我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一颗糖。
水果糖。橘黄色的糖纸,很旧了,上面印着某某医院几个字。我认出来这种糖,每家医院挂号处的台子上都有个小筐,里面是这个糖。有的是护士给的,有的是自己抓的。
我握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糖纸有点潮。
周远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了,糖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外套我洗了一下。”我说。
“哦。”
“袖口有点脏。”
“不用麻烦。”
“就是洗衣机洗的,不麻烦。”
他点点头。头发还在滴水,他拿毛巾擦了两下,擦不干,就那样湿着。他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堆人在玩什么游戏,笑得很大声。他把声音调小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
“不饿。”
“你晚上吃了什么?”
“蓝莓。”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拿了一个鸡蛋出来,又拿了点挂面。
“给你下碗面?”
“随你。”
他就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背影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湿着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很薄。
面端出来的时候有点坨了,他忘了时间。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放盐都行。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自己端了杯水喝。
“好吃吗?”
“嗯。”
他放心了一样,往后靠了靠,开始看那个综艺。里面一个明星摔了个大跟头,他笑了一声,我不觉得好笑。
我把面吃完,碗拿到厨房去洗。水很凉,洗碗用的丝瓜络搓着碗壁发出吱吱的声音。我把碗洗了三遍。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
没去上班,也没跟周远航说。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以为我睡着,轻手轻脚关了门。
我躺到九点多,起来煮了壶水。水开了,我忘了要干嘛。站在厨房愣了五分钟,把火关了。水已经凉了。
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小区门口,老赵问我水龙头修好了没。我说好了,谢谢。其实我根本没去试。
我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去静安里。
静安里是陈橙住的地方,昨天周远航接电话的时候说的。我不知道具体哪栋楼,也不知道去那里干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车停在静安里门口。是个老小区,门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树。我下了车,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路边的便利店我没进去,在门口站了站又走了。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锅冒着热气,有股昆布的味道。我胃里空空的,但什么都不想吃。
然后我看见了周远航的车。
他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头歪着,没有停正。我认得他的车牌,也认得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根红绳,是他本命年的时候我给他系上去的,他一直没摘。
我没有走近。站在一棵樟树后面,隔着一条马路。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小区门口出来三个人。
周远航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蓝色的,旧了,盖子有点歪。后面是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推轮椅的是陈橙。
陈橙左脚穿着拖鞋,脚踝那里缠着绷带。推轮椅的时候有点瘸。
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碎花棉袄,腿上盖了条薄毯子。毯子是浅绿色的,边上用黄线缝了一圈,手工缝的,针脚不太齐。
周远航走到轮椅旁边,把保温桶挂在轮椅扶手上。然后他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不太好。他给老人系鞋带。老人的鞋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带散了一根。他系了个蝴蝶结,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
老人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但老人笑了,缺了颗牙。
陈橙站在旁边,也笑了。她说了句什么,周远航抬起头回了一句。三个人都笑了。
然后周远航站起来,接过陈橙手里的轮椅推着。陈橙跟在他旁边,一瘸一拐的。他们沿着人行道往东走,经过一家花店,经过一家包子铺,经过一个公交站。周远航走得很慢,迁就轮椅的速度。
那个保温桶在轮椅扶手上晃来晃去,盖子差点掉下来。周远航停下来,把盖子按了按,继续走。
我从樟树后面走出来。马路对面有个大姐在遛狗,狗冲我汪了一声。大姐拽了拽绳,说不好意思。
“没事。”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周远航的灰色外套我认识,是我给他买的。陈橙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快拖到地上了。轮椅的轮子转得很慢。
我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水果糖。橘黄色的糖纸。我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磨掉了一些,隐约能认出“静安”两个字。
我把糖放回口袋。
转身。走了相反的方向。
走到下一个路口,我停了下来。拿出手机,翻到陆沉的号码。昨天他发消息说吃饭,我没回。现在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水龙头,铜的亮的,不锈钢的。我想起来老赵说水龙头修好了,但我还没试过。
06
我和陆沉约在一家面馆。
他比我到得早,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牛肉的,一碗素的。他看见我,把那碗牛肉的推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牛肉的?”
“周远航说的。”
“他什么都跟你说。”
“也不是什么都。”
面是那种粗面,有嚼头。我吃了几口,辣油放多了,鼻子有点堵。
“昨天你没回我消息。”他说。
“嗯。”
“今天怎么回了?”
“想吃面了。”
他笑了一下,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一根一根挑到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他挑香菜的习惯倒是跟周远航一模一样,大学室友,互相传染的。
“陆沉。”
“嗯。”
“你昨天为什么在民政局门口?”
“我说了,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他把香菜挑完了,放下筷子,想了想。
“周远航让我帮他送个东西。”
“送到民政局?”
“他来来回回跑了三次。第一次忘带户口本,第二次落了身份证,第三次把手机落在车上了。他让我在门口等着,万一他还忘了什么,帮他送进去。”
我放下筷子。“他昨天跟你说他要跟我领证?”
“嗯。”
“那你跟我说好巧?”
“沈薇,我总不能说我是来给你送户口本的。”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面。牛肉片切得很薄,有一片泡在汤里,边缘卷起来了。
“他出门的第三趟,接了个电话。”陆沉说,“挂了以后又打了一个。那个电话我没听见说了什么,但他挂了以后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他不抽烟。”
“他抽了一根。”
我把那片面吃了。面汤咸了。
“面不好吃?”陆沉问。
“还行。”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
“你回去跟周远航说了吗?”
“说什么?”
“昨天的事。”
我看了看窗户外面。天阴着,要下不下的。马路对面的药店门口摆了一个体重秤,一个中年人站上去,低头看数字,下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没。”
“沈薇。”
“我真的只是想吃面。”我说,“你别问了。”
他就不问了。吃完了自己那碗,又叫了一碟凉拌黄瓜。黄瓜拍得不好,大块的太大,小块的太小,我吃了几口,筷子放下了。
“走吧。”他说。
“嗯。”
结完账出门,他问我要不要送我。我说不用,你去忙你的。他说好。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薇。”
“嗯?”
“昨天那句领证,我还记着。”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看不出来。
“你先记着吧。”我说。
他点点头,走了。我站在面馆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远航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想回点什么。打了“随便”,删了。打了“你决定”,也删了。最后打了“都行”,又删了。
我锁了屏幕,没有回。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老板娘在门口剪花枝,剪下来的碎叶子落了一地,绿色的,湿的。我绕过去。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远航。
“我买了点草莓。”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前面有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吃手指。绿灯亮了,老人推着车慢慢走,我跟在后面。走得快了一点,差点踩到婴儿车的轮子。老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到了小区门口。保安老赵在岗亭里冲我招手。
“沈姐,那个水龙头试了吗?”
“还没。”
“你回去看看,要是不行我再修。”
“好。”
上了楼。开门。客厅里没人,周远航应该是在厨房。水声哗哗的。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水池前洗草莓。草莓放在一个蓝边碗里,红红的一碗,水珠亮亮的。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都翻过来冲。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快好了。”
我没说话,走到他旁边。水槽里的草莓叶子漂在水面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那把水果刀在案板上放着。
我拿起水果刀。把抽屉拉开,里面那把我前天放进去的剃须刀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放到洗手台上。
然后我回到厨房,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没洗的,上面还有点土。我咬了一口。酸。
我含着那颗酸草莓,把草莓蒂吐在手心里,没去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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