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社区团购的烧钱战爆发时，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无数人共鸣：资本手中有巨额资金，本应去攻克芯片，基础软件，高端制造这类卡脖子的难题，但却一头扎进了菜市场，盯着那几捆白菜还有水果的生意，和街边摆摊小商贩抢夺微薄的收入。
2020年左右，一批手握巨资的互联网公司，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点，齐刷刷地进入菜市场。一毛钱买鸡蛋，六毛钱葱免费送，土豆白菜低于成本价。他们盯着的是街上五六十岁大爷大妈早起晚睡守出来的辛苦钱。
当时有一条评论，打动了无数人：这些资本本来应该攻克芯片，基础软件，高端制造，但是却一头扎进了菜市场，盯住几捆白菜，几斤水果，和小商贩抢夺那几毛钱微薄的收入。
几年过去，硝烟散去，监管落实了，菜市场又活了下来。但是这件事情，值得我们今天重新看一遍。不是为了生气，也不是骂谁，而是要看清楚一个更寒冷的问题：万亿资本不啃硬骨头，专挑软柿捏的时候，这个社会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首先说一下当年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社区团购火了， 2020年前后，美团拼多多滴滴阿里先后倒下，连做房地产的都来抢肉吃了。据第三方平台估计，当年社区团买市场规模为千亿元级别，一块大饼放在那里，来晚了就舔不到饼渣。
巨头的方式，你闭着眼睛都能够背明白：高额补贴，低价倾销，快速圈用户，熬死所有的对手，这套三板斧从网约车外卖到共享单车长租公寓，一模一样演了十多年。
可对面站的是谁?
清晨三四点起来进货的菜贩，风吹日晒守着一天摊子的小贩，一斤青菜赚了几毛钱的农民。他们没补贴，没算法，没资本兜底，一天忙十几个小时，刨去损耗，纯收入一二百块。许多摆摊的都是上年纪的老人，指着这些钱补贴家庭。
这是一场怎样的竞争?一头是万亿的体量，能够常年亏损换取市场的资本大鳄，一头是一天亏一天扛不住的小摊贩。这不是竞争，这是降维碾压。一般人做生意亏本一天就要关门；大公司做生意，可以用别的板块利润养着，烧到你死了为止。
有人会说，优胜劣汰，天经地义，老百姓买便宜菜是好事吗?
这句话算了一半的帐，菜价便宜，靠的是效率，不是补贴。补贴并不是慈善，而是弹药。等到街边小店大量倒闭，社区实体都退场了，消费者没有选择了，剧本就要翻页了：悄悄涨价，大数据杀熟，缩减优惠，抬高配送费用。你觉得薅到的羊毛最后都要加倍还回去滴滴打车越贵外卖越贵共享单车涨五毛，这些账你平常没算过吗?
更狠的是两头，平台一垄断，一边压低菜农最低价收菜- -反正收菜的只有几家，你不卖有的人卖；一方面提高消费者的价格，降低门槛，农民一年又一年卖的贵，老百姓一单又一单买的贵，只有中间平台两头吃。传统的菜市场那一套链条，利润落在无数司机，营业员，批发商，摊主手中，藏富于民，平台垄断后，利润流入少数资本口袋。这两者的区别，才是事情的关键所在。
监管没有视而不见，当年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与商务部召开会议，提出社区团购“九不得”：不能低价倾销、不能滥用地位、不能大数据杀死。刹车踩下，烧钱大战结束，补贴退潮，巨头收缩，菜市场慢慢过了气，到今天，线上生鲜与线下摊贩共存：年轻人图便宜可下单，会挑会讲价人逛菜场，老人买把葱走楼下摊。这种局面，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资本的良心发现。
但是账不能算到这里，真正让人心寒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些钱本可以去哪里?
我们并非无理取闹，客观来说，头部互联网公司每年的研发投入超过千亿元，云计算，人工智能，自动驾驶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不能说别人不搞科研，但是要看清楚一个问题：企业愿意投资的，是可以快速实现变现的基础层面；而芯片，基础材料，工业软件，精密仪器等卡脖子地带，需要十年不回本但坐得住定力，应用层的钱，资本抢着出；底层的工作，大多依靠国家科研机构、高校、华为等少数能坐冷板凳的公司来承担。
把镜头转到大洋彼岸，特斯拉都发射了猎鹰火箭，有的公司在建超级高铁，他们也在加班，也拿补贴，但是他们至少把力量用在了从无到有的事情上。
回过头来看我们这边一些所谓的创新：出租自行车+ APP，叫共享单车，二房东加一个APP，叫长租公寓；消费贷加APP，称互联网金融，盘子摆在那里，不造新盘子，只抢旧盘子，还要为抢盘子建一块叫“创新”的牌坊。这种创新，利国利民的作用有多大?共享单车最终留下的是一个单车坟场，还有很多人没有退回的押金；淘宝当年宣称天下没难做的生意，现在线上流量费已经超过线下租金，滴滴说解决打车难，雨天高峰加价叫天应。这些故事看多了你就知道了，便宜从来都不是白给的，只是账单寄的晚。
为什么?
硬核科研这三个字，翻译成中文就是：投入数十上百亿，三五年见不见利润，研发失败，钱直接沉底，而社区生鲜?家家户户都要吃饭，刚需，高频，复购稳定，只要烧钱抢入口，现金流马上来，零售模式成熟，技术门槛低，见效快如印钞机。一边是慢钱，难钱，或许打水漂的钱，一边是快钱，稳钱，躺着赚的钱资本以脚投票，全部投向菜市场。
于是就有了那几年最可笑的一幕：真正要长期资本耕耘的硬科技，门前冷落，很多实验室与硬科技中小公司为融资发愁，几捆没有技术含量的白菜，却成为万亿资金争夺的红海。顶级的人才、大量的算力、足够的现金，不是啃别人啃不了的技术高地，而是算计老百姓菜篮子，这不是资源市场配置，是资源错配。
有人说，别道德绑架了企业，他要对股东负有责任。
对，这话是对的。企业追求利润是天经地义的，不可以要求所有的大公司不惜成本填补科研的空白。但是不要忘记另一个方面：头部企业所享有的人口红利，基建红利，政策红利，时代红利，全中国社会所给予的。享受这份红利，要掂量手中资源如何使用。资本只用于分存量蛋糕，社会就是财富搬家；用于做增量蛋糕才能使整个国家生产力上升一层。国家这几年设立科创板，给予研发费用的税收优惠，反垄断的罚款数十亿，审结了民生领域的经营者集中的案件近千起，一软一硬的两只手，都在为资本指明方向：去哪里，不要在浅水湾内卷。
再说小摊贩，很多年轻人瞧不起：脏乱差，效率低，被淘汰应该。
这是没有受过社会的惩罚。
菜市场，街边摊，夫妻店，是普通人的最后一个就业缓冲地带，一个无高学历，无大本钱的年轻人，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村人，他开不起工厂，进不了大厂，但是他可以凌晨到批发市场去拉货，支付一个摊位，用力吃饭。全国有数千万的个体工商户以及街边小店的经营者，大多是如此的普通人：中年、技能欠缺、无殷实家底，摆摊开店是他们最为稳妥的谋生途径，同时也是一家子老小的主要收入来源。经济好时没人看上这条路；就业一紧，这条路是千万家庭的后路，这就是社会就业弹性- -大企业裁员有积蓄与再就业机会，小摊贩摊子一倒，收入，生路，体面全断。而这条退路一收窄，普通人的低成本翻身口子也随的收窄，整个社会向上走的梯子也就少了一截，这笔账，财报上一直看不见。
平台提供的仓储分拣工作?数量有限，代替不了千万个个体摊贩，而那点工资，支撑的是一个家的生计吗?
还有一些小摊上的东西，农户地里种植的本地菜，产量小，走大供应链是不划算的，只好就地摆摊- -小摊一旦消失，这些农产品便断绝了直接给消费者的渠道，你爱吃的一种本地青菜，以后就买不到了。老人不用智能手机，不用线上支付，楼下小摊是他们唯一的菜源，买菜可以挑选可以还价，摊主记得你喜欢吃嫩的或者老的，这份人情，算法永远不会学。一个城市不可能有很多高楼，但是不可以没有烟火。
这种烟火气，往大了讲还牵涉到内需与就业的连环套，千万个摊位背后，是千万家庭的日常支出，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家人的生活。摊贩赚到钱后，回到附近的杂货铺、早点店消费，钱在基层转来转去，养活了一条街的生意，摊贩失去收入后，这条街循环缓慢下来，最后每一环都缺血。不要以为这是小钱，民生的毛细血管中流出的血，供应的是经济的心跳，现在大家都在说消费不振，说就业承压，正是在这个时候，每一个活着的菜摊都在为宏观经济承担压力。最底层谋生的口子越来越窄，又开始疑惑消费为何起不来— —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个藤上的瓜。
还是要告诉大家一句公道的话：巨头的钱与供应链用对了地方，本可以和小贩互补而非互杀。平台冷链仓储物流可帮农户卖滞销果子，做产地直采农超对接蛋糕做大；而不是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社区门口的几百米终端零售上，去分配小贩手中的存量。
同样做生鲜，一个向上走，帮农民增收，帮消费者节省钱财；一个向下压，抢摊贩生意，消耗市场元气，方向不同，商业社会成色就不一样。资本可以做绳索，也可以做镰刀，工具不变，变的是握着工具的人。
其实我们并不反对线上购物。
它为上班族节省了时间，为独居年轻人及行动不便老人提供渠道，也真正理顺供应链，砍掉了中间层层加价数字零售趋势，是好事，看到新业态就打、逢平台就骂的思维与当年砸机器卢德派不同。
我们反对的是以资本优势来打补贴战，以低于成本价格清场，把小摊贩赶走的打法，商业能竞争，效率高的人可以赢，但是赢要赢的干净— —以更好的服务，更快的周转，更低的成本，而不是烧钱杀死对手再收割。这样的案件不是猜测，前些年有大型商贸与农产品流通公司，利用市场支配的地位逼迫入驻商户“二选一”，禁止他人去其他市场经营，违者收取三倍惩罚性的服务费— —不是竞争，而是把别人锁在自家院子里收租。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当年批评的，最高人民法院反垄断的典型案例中写的，都是这样的一条：不能滥用资金的优势去排除竞争，不能“二选一”锁死商户，不能在民生领域进行垄断式的通吃。三年查处垄断合同与滥用支配位置案件数十起，罚没款几十亿，桩桩件件都说同一句话：市场喜欢强者，但不喜欢以弱凌强。
最好市场生态是什么样的?大树和小草共存。参天大树撑高度，攻坚技术，走出国门，赚全世界钱，遍地小草守烟火- -摆摊开店，容纳就业，稳定民生；大企业攀登科技高峰，小商贩平安卖菜，各尽其能，各得其所，最坏的局面是反过来：强者蹲浅滩与小鱼小虾争食，弱者最后活路被碾碎，全社会陷低端内耗中，无人抬头望远处山。
值得一提的是，风向确实变了，监管常态化后，聚焦民生赛道资本退潮了；越来越多头部企业建立自研实验室，向芯片，大模型，工业云，新能源投资，长期资本愿意陪伴硬科技企业一起熬。这条路很慢，但方向正确。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也是看客，不盲目追求补贴低价，明白便宜背后的成本；有时间多去逛逛家门口那个菜场，多去小摊上买一把青菜，这不仅仅是消费，也是在为这座城市守护多元小微生态，也不要忘记为自己多想一想：今天你买便宜菜觉与己无关；明天只有一两家，定价权变了主人，账单迟早会交到每个人手中。当年认为共享单车涨了五毛无所谓，如今连会员红包也要计算在内。没有人能一直站在便宜一边，市场上的每次清场，最终都是留下来的人来结账的。不要小看自己手中的几块钱选择权，资本算盘再精准也需要无数人的选择拨动。别看这个动作，渔民捕鱼都知道的道理- -网眼要大，只抓大鱼，放生小鱼，年年有鱼吃，真正生意人知道留有余地，真正社会也知道：为底层留活路，就是为自己留有退路。
最后回到一个问题：万亿资本，应该去哪里?
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啃骨头，赌十年后结果的树，与国外巨头真刀真枪碰技术高地，而非蹲菜市场门口，掏空老人兜中最后一钢镚。公司的利润应该来自于技术的突破，产业的升级，全球的竞争，而不是来自于挤压最没有办法还手的人。
资本没有好坏，但是资本有方向，方向对了，它是攀爬的绳索；方向错了，它就是割韭菜的刀子，而比资本更要方向感的是掌握资本的人：他们知道，烧掉几百亿得到的低价订单，账面上叫做获客成本，落到底层人头上就是抢走了饭碗。真本事从不用欺负弱小证明，真正护城河也从不在菜价中，而在他人拿不走技术抄不走工艺替代不了产业链的位置上。
菜篮子小，装的是国家的体温，芯片虽硬，扛的是民族脊梁。哪里都不能倒，但是谁应该站在前面，谁应该守在后面，每个拥有资源的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小贩几毛菜钱，是活命钱，请放过他。
也不要忘记回头看看：当年的烧钱大战，钱是股东的，输掉摊位的是小贩，学费最后到底是谁交的?时间记账，市场记账，普通人的记忆力也远胜于资本所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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