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公婆把五百只鹅全卖了。

我是晚上才知道的。老公打电话来,说爸刚才来电话了,鹅卖了。我说卖了多少。他说没细说,就说了句“卖完了”。我问那钱呢。他说爸没说。我说你问问。他说不问了,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公婆住在苏北农村,养了一辈子鹅。年轻时养,中年时养,老了还养。我嫁过来那年,他们家院子里就养着两百多只。公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饲料,挑水,打扫鹅圈。婆婆跟在后面捡蛋,一筐一筐往屋里拎。那时候鹅蛋值钱,一个能卖三块多。老两口靠着那些鹅,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盖了楼,娶了媳妇,嫁了闺女。

后来孩子们都出去了。大儿子在南京开出租,二儿子在上海做装修,我老公是最小的,在县城当老师。三个孩子都劝他们别养了,年纪大了,该歇歇了。公公不听。他说不养鹅干什么,天天坐着等死?婆婆也说,养了一辈子,放不下。

去年秋天,公公忽然说要扩大规模。他说鹅价好,一只鹅苗才几块钱,养大了能卖一百多。他算了一笔账,养五百只,除去饲料和药钱,能赚个两三万。他说这比种地强。他说他还能干。他说他想在干不动之前,再拼一把。

我老公说,爸,你七十了。公公说,七十怎么了,我身体好着呢。我老公说,五百只鹅,你和妈两个人,忙得过来吗。公公说,忙不过来就慢慢忙。我老公还想说,公公把电话挂了。

就这样,去年十月,公公进了五百只鹅苗。鹅苗刚来的时候,毛茸茸的,黄澄澄的,拳头那么大,挤在纸箱里,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婆婆说,像五百个小孩。公公蹲在纸箱旁边,一只一只地看,看得眼睛发亮。他跟我说,这批鹅好,精神。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展开了,像个小孩。

养鹅是个苦活。五百只鹅,一天要喂四顿。早上六点一顿,上午十点一顿,下午三点一顿,晚上八点一顿。饲料是玉米、豆粕和麸皮拌的,一天要吃掉好几十斤。公公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拉玉米,一次拉三百斤,拉了三趟才够一个礼拜的量。婆婆负责拌料,一个大铁盆,倒上玉米和豆粕,加水,用手搅。搅一盆料要十几分钟,搅完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一天要搅四盆。

鹅圈是公公自己搭的。竹竿做骨架,塑料布围的墙,顶上盖着石棉瓦。里面铺了干草,分了几个隔间。鹅小的时候挤在一起取暖,大了就分开。公公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鹅圈,看鹅的精神,看粪便的颜色。哪只鹅不对了,他马上隔开,单独喂药。他说鹅这个东西,娇气,你不细心,它就死给你看。

十一月底,天冷了。公公在鹅圈里生了两个铁炉子,烧煤,给鹅取暖。煤钱又是一笔。婆婆说,这鹅比人还金贵。公公说,你懂什么,鹅冻着了就不长了。他每天夜里起来两次,去鹅圈添煤。有一次我回去,看见他半夜两点披着棉袄出门,回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霜。我说爸,你请个人帮忙吧。他说请人不要钱啊。我说你身体要紧。他说身体不要紧,钱要紧。

那批鹅吃了多少,公公算过。玉米吃了一万八千多斤,豆粕吃了四千多斤,麸皮吃了三千多斤。加上药钱、煤钱、鹅苗钱,总共花了三万出头。公公说,等鹅卖了,能收回来六万多。净赚三万多。他说三万多够他和我婆婆花一年的。他说他不想跟孩子们要钱。他说他还能挣。

春天的时候,鹅长大了。从拳头那么大,长到六七斤重。羽毛从黄变白,公鹅的脖子上长出了一圈长长的翎毛,走路的时候昂着头,很神气。婆婆说,你看这些鹅,像不像穿白衬衫的。公公笑了。他每天早上把鹅赶到院子外面的水塘里,让它们游水。五百只鹅扑进水里,翅膀拍得水花四溅,嘎嘎嘎地叫,叫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村里人路过就说,老陈家的鹅养得好,毛色亮。

公公听见这话,嘴上不说,心里得意。他蹲在水塘边上,看着那些鹅,一蹲就是半小时。婆婆喊他吃饭,他听不见。婆婆说,你爸现在眼里只有鹅。我说那不是挺好,有个念想。婆婆叹了口气,没说话。

五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有一天夜里,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条野狗,钻进鹅圈,咬死了三十多只鹅。公公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蹲在鹅圈里,看着那些被咬断脖子的鹅,一句话没说。婆婆说他一天没吃饭。他把死鹅一只一只装进麻袋,拉到村外的沟里埋了。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他没哭。他这辈子没哭过。

后来他把鹅圈的围栏加高了,又养了两条狗在院子里。从那以后,再没丢过鹅。

上个月,鹅开始下蛋了。五百只鹅,一天能捡三四百个蛋。婆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鹅圈捡蛋。弯着腰,在干草堆里一个一个找。捡完了,一筐一筐地搬到屋里,用布擦干净,码好。公公负责拉到镇上去卖。一个鹅蛋三块五,一天能卖一千多。公公说,光蛋钱就能把饲料钱收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亮。

但昨天,他把鹅全卖了。

老公说,是贩子上门收的。大鹅十块一斤,五百只鹅,平均七斤一只,算下来三万多。加上之前卖蛋的钱,总共收了四万多。公公算了算,除去成本,净赚了一万出头。他养了八个月,赚了一万。

我老公在电话里说,爸说不想养了。说太累了。说干不动了。我说他怎么突然想通了。老公说,前天晚上下大雨,鹅圈塌了一角。爸半夜起来抢修,淋了雨,发烧了。妈打电话来说,他躺在床上还念叨鹅,说那只花头的鹅今天没吃食。妈说你都这样了还管鹅。他说不管不行。妈说你到底是要鹅还是要命。他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贩子来了。他爬起来,把鹅一只一只地往车上赶。赶完了,接过贩子递来的一沓钱,数了数,揣在兜里。然后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婆婆说,他从来没睡过那么沉。连呼噜都没打。

我跟我老公说,周末回去看看他们。他说好。周五下了班,我们开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鹅圈空了,只剩一地干草和几根白羽毛。公婆坐在屋里看电视。公公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毯子,脸色有点白。婆婆在织毛衣。

我们进去,公公看了我们一眼,说来了。我说爸,身体怎么样。他说没事,就是累了。我说鹅卖了就卖了,别惦记了。他说不惦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下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只花头的鹅,我留了。”

我问哪只。他说:“就是那只脖子后面有一撮黑毛的。我把它赶到水塘的时候,它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把它留下来了。在隔壁老王家寄着。明天我去拿回来。”

我说:“还养?”

他说:“就养一只。养着玩。”

他停了停,又说:“五百只太累了。一只不累。”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睡在他以前的房间。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亮光。我走到窗户边上看,公公坐在鹅圈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空荡荡的鹅圈。光在干草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关了手电筒,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隔壁老王家把那只花头鹅赶回来。那只鹅真的很大,公鹅,脖子上一圈黑毛,像戴了个领结。它走路的时候昂着头,很神气。公公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它。鹅看见他,嘎嘎叫了两声,扑着翅膀跑过来。公公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鹅安静了。他用手指梳了梳它脖子上的毛,动作很轻。

他站起来,跟我说:“一只就够了。养到过年,杀了给你们吃。”

我说:“行。”

他说:“你妈说想吃鹅肉了。”

婆婆在屋里喊:“谁说我吃鹅肉了。是你自己想吃。”

公公笑了。那个笑,跟他当初看着五百只鹅苗时的笑一样。脸上的褶子全展开了,像个小孩。

五百只鹅没有了。三万的饲料钱花出去了,四万多的卖鹅钱收回来了。院子空了,鹅圈塌了一角。但那只花头鹅还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昂着头,很神气。公公坐在藤椅上看着它。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也许他在看那些鹅。五百只。白花花的一片,嘎嘎叫着,扑进水塘里。水花四溅。他蹲在水塘边上,看着它们。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些鹅走了。但那只花头的还在。他留了一只。留一个念想。留一个不累的、养着玩的、可以看着发呆的念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