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全西班牙的华人才七百多个；如今，巴塞罗那每五家酒吧餐馆，就有将近一家的老板是中国人。光浙江青田一个县，就有十多万人在西班牙；青田县城里反倒满街西餐厅，县里还开班专教西班牙火腿。
西班牙人自家门口的酒吧，是怎么一家家换成中国老板的？答案要从青田人在西班牙这四十多年里找：从一间地下室的厨房，到街角的吧台，再到老家县城里的西餐厅。
汪秀民是青田县城人，当过兵，退伍后在青田华侨中学教体育和音乐。
华侨中学的学生，大多是华侨子弟。1978年以后，他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往国外走，去北京办签证要他陪着，上飞机要他送着。陪着陪着，他跟好几个国家使馆签证处的人都混熟了。1980年12月，他和太太拿到了西班牙大使馆的签证。
转过年的元旦，两口子落地马德里。汪秀民那年38岁。
青田人闯西班牙，其实比他早得多。1927年夏天，就有一百二十多个青田小贩从法国南下，脖子上挂着项链，手里拿着帽子一类的小玩意儿，沿街叫卖，跟着集市走遍了西班牙。沿街叫卖的日子过了二十多年，西班牙才有了第一家中餐馆。汪秀民这一代人要做的，是把叫卖换成开店。
汪秀民落地那会儿，初到西班牙的青田人大多扎在马德里。他还听到一种说法：巴塞罗那人不吃中国菜。
他不信这个邪：「民以食为天，中餐举世闻名，没有人会不喜欢中餐。关键是你要做好，做出自己的特色。」他领着太太去了巴塞罗那。中国和西班牙建交以后，他是最早踏进这座城市的青田人，在那儿举目无亲。
他找到的第一份活，在一位杨神父开的中餐馆里。这是巴塞罗那第一家中餐馆，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开在大教堂旁边的一间地下室里，店面简陋，起初连像样的菜单都没有。
他在这里从头学炒菜，也从头学西班牙语。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什么活都抢着干，工钱从来不计较。
一年多以后，他在巴塞罗那站住了脚。他当年在华侨中学教过的学生，这时候不少已经在欧洲当了老板。
1982年，在学生和朋友的帮衬下，他在市中心新兰布拉大街80号开出了自己的中餐馆。给店起名字，他挑了中国首都的名字，前面加一个「新」字，就是想告诉巴塞罗那人：他是从新中国来的。
这是青田人在巴塞罗那开的第一家中餐馆。这家店开得下去，后来的青田人就知道了：巴塞罗那人是吃中国菜的。
很多青田人刚到巴塞罗那，头一站就是他家。客厅的地板上睡满了人，他的店就是大家的落脚点。他女儿后来说，父亲给她留下最深的印象，就两个字：帮人。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刚刚出来的人，每个人都有难处，能够帮助他们，就尽量帮助他们。」
帮到最后，他连学西班牙语的法子都借了出去。
他到西班牙时已是中年，从字母发音学起太吃力，就想了个土办法：把西汉词典里的常用词，一个一个用青田话注上音。钱，西班牙语念 dinero，他注成「弟打狼」；老板念 jefe，注成「海匪」。两口子边学边记，边问边写，小词典上密密麻麻全是汉字。一年下来，基本过了语言关。
八十年代中期，巴塞罗那的青田人多了起来，个个都卡在语言上。汪秀民就把这本注满青田话的词典借给老乡。外地来的同胞拿到手，看得莫名其妙；青田人一读就上口，一学就记住。这本词典在老乡手里借来借去，最后借丢了。
一个人能帮的人有限。把中餐馆开满西班牙的，是一群像他这样的人。
在马德里，比他早几年到的青田同乡陈迪光，走的是差不多的路。他1974年到西班牙，据说是新中国成立后到西班牙的第一位大陆华侨。他也是先在别人的饭店里打了大半年工，1976年初，在父亲和叔叔的帮助下，开了大陆华侨在西班牙的第一家餐馆。
新来的老乡没开过餐馆，他就把人留在自己店里干，手把手带会。从怎么找店到怎么经营，他一样一样全教，不怕这些人以后成了自己的对手。亲友同乡来西班牙，他一天几趟往机场跑，接回来管吃管住。到1987年，他家已经开了八家饭店。
他还干了一件影响更大的事：把中国菜系统整理了一遍，编出了西班牙第一本中餐菜谱。西班牙的中餐馆从此有了像样的菜单，这本菜谱一用就是近三十年。
一个在巴塞罗那借词典，一个在马德里教开店。青田人就这么一个领一个，把中餐馆开了出去。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西班牙人吃中餐常常得排队。1992年巴塞罗那办奥运会，前后一两年里华人一下子涌了进来，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冒出了几百家中餐馆。到1996年，全西班牙的中餐馆已经有四千多家。
汪秀民落地那年，全西班牙的华人才七百多个；十五年后，中餐馆就有了四千多家。可中餐馆开到这个数，一家挨一家，生意越做越难。青田人开始找下一门生意。
2000年前后，西班牙街头挂着 BASAR 招牌的华人小店一下子多了起来。店里从螺丝、文具、玩具到锅、手套、节庆装饰，什么都卖，每件东西基本在100比塞塔上下，折合0.6欧元，跟国内的两元店、十元店一个路数。
「百元店」这个叫法，是华人自己叫出来的。
青田人吴忠艺在巴塞罗那开百元店开了二十多年。照他的说法，以前本地人开店，一家只卖一样东西；华人百元店一出来，这种什么都卖的杂货铺就一下子遍地开花。西班牙零售协会的数字是，华人百元店有一万八千多家，货从义乌、从浙江、从全中国运过来。
2023年底有记者去巴塞罗那，碰上这么一幕。老街上有家祖孙三代开了一百多年的餐厅，48岁的第三代老板阿尔曼多发现外卖盒快用完了，不慌不忙走了两分钟，到离得最近的华人百元店去买。他说：「我已经离不开这个小店了。」
可百元店后来也难做了。网上买东西越来越方便，房租、水电、人工一年比一年贵，有些店关了门，另一些转了行，开理发店、美甲店、小吃店、海鲜酒馆。还有一样，就是开酒吧。
西班牙人管酒吧叫「第二个家」。吃饭、喝酒、会朋友、看球、聊天，都在这儿。
对青田人来说，这门生意账好算：比起开中餐馆，投入小，用人少，回钱快。从2005年起，开酒吧当老板的华人越来越多。
2008年西班牙赶上经济危机，不少店撑不下去关了门，转让费跟着便宜了，华人里反倒起了一股开店潮。
接店这门学问，也有人是花钱学会的。2012年，一位青田籍侨胞在马德里一条大街上看中一家酒吧，交了7000欧元转让费。没过两天，市政府的人就上门封了店：卫生局早来查过两回，前任老板一直没整改。他又掏了3000多欧元修电箱、换设备，等人家复查，又白白耽误了一个月。事后他专门提醒同胞：接店之前，先去市政府查一查这家店的底。
接过来的酒吧，很多照老样子开。巴塞罗那有家老酒吧，原来的西班牙老板因为家里的事不得不转手，一对华人夫妇接了下来。店里的装潢一样没动，端出来的还是最传统的西班牙下酒小菜塔帕斯（tapas）。
老板娘是有经验的厨师，一边做一边学着改；店里忙的时候，还在上学的儿子也来搭把手。几年下来，这家店起死回生，成了当地很受欢迎的酒吧。
到2012年，巴塞罗那的华人酒吧已经过了一千家，比华人开的中餐馆还多。
巴塞罗那自治大学有两位教授，专门研究过中国菜在西班牙这几十年的变化，题目起得干脆：《从中餐馆到本地酒吧》。
七十年代末起，中餐馆在西班牙各地开起来，很多西班牙人在那儿头一回吃到三鲜炒饭和春卷，头一回拿起筷子；如今，当年开中餐馆的很多中国人，开起了街坊酒吧。
2026年8月，西班牙媒体报出了巴塞罗那市政府2025年的餐饮业调查：全市酒吧和餐馆的老板，外国人占43.8%；其中光中国人就占了全部老板的18.6%，在外国人里排第一，排第二的意大利人只有4.6%。单看酒吧，外国老板占到了45.7%。
这个行当换手极快。巴塞罗那的酒吧餐馆，一年转手和新开的有一千多家；今天开着的店里，2000年就在的只有十分之一。
放到全西班牙也是一样。2026年7月，在西班牙社保登记的中国籍个体经营者有71242人，在外国人里排第一。二十到六十四岁的中国人，平均每2.4个里就有一个自己当老板。
我的看法是，青田人能把西班牙人的酒吧一家家接过来，靠的还是汪秀民在杨神父厨房里的那一套：先给人家打工，把人家的规矩学会，再把店接过来，照着人家的样子开下去。
一年上千家店转手、新开，谁接得住，谁就是下一任老板；如今坐在老板位子上的外国人里，中国人最多。
钱挣在西班牙，习惯却一趟一趟带回了老家。
青田在海外的华侨华人有38.1万，散在146个国家和地区，排第一的就是西班牙。这些人里，做餐饮的占了四成多。
走在青田县城的临江路上，西餐厅、咖啡馆、酒吧每隔几步就是一家。本地一位网约车司机说，在这儿给游客推荐一家好吃的西餐厅，是件犯难的事：「我们这里有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法国菜……有传统地道的、改良过的、中西融合的……游客问我哪家最好吃，我可说不准。」
侨胞杨海杰在国外生活了三十多年，回国后做西餐，起初是做给自己吃，亲戚朋友尝了都说好，劝他开个餐厅，就这么开了起来。他说，在中国别的地方，吃西餐的多是年轻人；在青田，上到老人，下到小孩，都爱西餐。
西餐厅的老板不出县城，就能在进口商品城买到原装进口的披萨粉和萨拉米。2018年起，青田办起了「青田西餐大师」培训，建了九个实训基地，教咖啡、教酒，还有一个专教哈蒙，就是西班牙火腿。培训办了两百多期，教了三万多人次。当地有句顺口溜：「吃西餐来青田，学西餐到青田，开西餐找青田。」
当年要拿青田话注音学西班牙语的县，如今专门开班教西班牙火腿。
汪秀民2006年在巴塞罗那去世，没赶上看今天这张调查表。那本注满青田话的词典，早就借丢了。可跟他同一拨闯西班牙的青田人，后来有不少自己当上了老板。老板，就是词典上注成「海匪」的那个词。
西班牙街角的吧台后头，青田人的生意还长着呢，加油！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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