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8年冬天,青槐镇中学的初三(2)班,转来了一个叫沈听雨的女孩。
她来的第一天,就看见全班二十几个人,把一个男生围在墙角,一个一个轮流往他书包里扔粉笔头。
她没有喊,没有拦,也没有告诉老师。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他们十秒钟。
带头的男生手一抖,粉笔掉在了地上。
没人知道,那十秒钟里,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青槐镇在北方,十二月已经飘雪。
沈听雨是被她奶奶送进教室的。老太太七十来岁,裹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跟班主任说了半天话,最后把一个保温桶塞进孙女手里,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脚步很慢。
班主任姓韩,四十出头,戴眼镜,嗓门大,教语文。他把听雨领到最后一排,指着靠窗的空位说:"就坐这儿。"
听雨的同桌是个男生,叫陆小铭,瘦瘦小小,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她坐下的时候,他往旁边缩了缩,像是怕碰到她。
"我叫沈听雨。"她说。
陆小铭没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别跟我坐一起,会被盯上的。"
听雨愣了一下,没追问。
她是从南方的县城转来的。爸妈早年出去打工,后来爸爸出了事,妈妈改嫁,她跟着奶奶过了六年。这次转学,是因为奶奶的老房子要拆迁,奶奶带她回了青槐老家,投奔一个远房的姑姑。
她习惯了换环境。每换一个地方,她都做同一件事:先看,不说话。
她发现这个班有个很奇怪的秩序。
教室中间那几排,坐着一伙人,以一个叫郑浩的男生为首。郑浩一米七八,国字脸,说话带笑,笑得很大声,爸爸是镇上粮站的站长。他身边永远围着四五个人:爱起哄的瘦子老孙,会写顺口溜的胖子大宝,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林蓓,一个叫周静。
这伙人不怎么打人。他们的法子要"文明"得多。
陆小铭的作业本,会"被"传到全班,每个人在上面写一句评语。写的都是"废物""软蛋""你爸怎么还不死"之类的话。他的饭盒,会"被"放在窗台上,等到中午,已经让鸽子啄得稀烂。
最让听雨觉得古怪的,是全班其他人的反应。
没有人拦,也没有人笑得特别开心,他们只是各做各的事,眼睛看着别处。有人低头写字,有人望着黑板,有人假装在整理书包。每个人都看见了,每个人都没看见。
下午第二节课后,听雨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很急。
"同学,"听雨叫住她,"班上那个男生,他们为什么那样对他?"
女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别管。"
"为什么?"
"上一个管的人,转学了。"
她说完就走了,辫子甩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听雨站在原地,手指捏着保温桶的提手。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一个班里最可怕的不是欺负人的那几个,而是剩下那二十几个人的沉默。
一周后,她见识了什么叫"抱团"。
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老韩出去开会,教室里只剩学生。郑浩把脚搭在前排的椅背上,冲后面喊了一声:"小铭,过来。"
陆小铭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他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中间。郑浩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听说你昨天去办公室,跟韩老师打小报告了?"
"我没有。"
"没有?"郑浩提高了声音,扭头问,"大家说,他有没有?"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有。"
是老孙。
接着是大宝:"我看见了。"
林蓓:"我也看见了。"
周静:"对,他还哭了。"
一个接一个,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有些人是真心附和,有些人眼神躲闪,嘴巴却跟着动。最后,全班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没有"。
陆小铭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嘴唇一直在抖。
"看,"郑浩摊开手,"大家都这么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该道个歉?"
"我……我没有……"
"道歉。"
"我没……"
"跪下来道歉。"
教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可没有人动。
陆小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弯下去,在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听雨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她没有说话。她从最后一排走到前面,穿过一张又一张课桌,走到人群边缘,站定。她既没有挡在陆小铭前面,也没有靠近郑浩,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她看的不是郑浩,也不是陆小铭。
她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老孙,大宝,林蓓,周静,然后是后排那些低着头的人。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最先受不了的是老孙。他本来咧着嘴在笑,被听雨看了几秒,笑容一点点垮下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是大宝,他低头假装系鞋带。
林蓓咬着嘴唇,把脸别向窗外。
教室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变了。
郑浩察觉到了。他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你看什么?"
听雨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们这么多人,是不是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水里。
没人接话。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地压在老旧的窗台上。走廊里传来老韩开会回来的脚步声。
郑浩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行了行了,开个玩笑。小铭,回座位吧。"
陆小铭踉踉跄跄地走回去,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听雨回到座位,没有看他。她打开课本,翻到下一页,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握笔的手,指节是白的。
那之后,她成了新的目标。
郑浩他们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听雨的课本被泼了水,作业本里夹了纸条:"外来户""没人要的",书包被扔进男厕所。
她把课本晾干,把纸条撕掉,把书包洗干净,然后照常来上学。
她既不告状,也不反击。
一个月后,班里有人开始偷偷观察她。
她们发现这个女孩有些怪:别人往她桌上泼水,她会拿抹布擦干,然后看那个泼水的人一眼,什么也不说。别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听见了,也不转身,只是下一次遇到那个人,会轻轻点个头,像打招呼。
有人觉得她软弱。
可有一次,老孙在走廊里故意撞了她一下,把她的饭盒打翻在地。他等着她骂,等着她哭,等着她大喊大叫。
听雨蹲下来,一块一块把饭菜捡起来。老孙站在旁边,笑容越来越挂不住。
捡完了,她站起来,看着他,说:"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
老孙愣住了。
"你手在抖。"听雨说,"我奶奶说,没吃早饭的人容易手抖。"
老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天早上他确实没吃,他爸昨晚喝了酒,早上没人做饭。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当天中午,他在食堂门口,把一个馒头塞进了听雨的手里,头也没回,快步走开。
听雨握着那个馒头,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她把馒头掰开,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站在不远处、一直低着头吃饭的陆小铭。
陆小铭愣愣地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不用。"听雨说,"你别怕我,我也怕过。"
他们坐在食堂角落的长凳上,一人一半,慢慢地吃着。
那是陆小铭这学期,第一次有人陪他吃饭。
二月的一个周六,听雨去了镇上的社区活动室。
是姑姑让她去的,说那里有免费的自习室,暖气足。她背着书包走进去,在一楼走廊里碰见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马甲,胸前挂着一个志愿者的牌子,上面写着"宁素芬"。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动作很慢,很仔细。
系完,她抬头看见听雨,笑了。
"新来的?"
"嗯,我来自习。"
"二楼,靠窗那一排,暖气最热。"宁素芬站起来,扶着膝盖,哼了一声,"人老了,蹲一会儿就酸。"
听雨道了谢,上楼找了位置坐下。
过了一个下午,她写完了作业,下楼的时候,发现宁素芬在大厅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壶红糖姜茶,几个纸杯。
"喝一杯?"宁素芬问。
听雨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热气腾上来,熏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宁素芬没问她的事,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她说自己年轻时在镇上的小学当过老师,后来下岗,又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现在退休了,没事就来活动室当志愿者,教孩子们写字,给老人们量血压。
"这活动室里的孩子,各种各样。"她说,"有爸妈不在身边的,有成绩不好被骂的,有在学校里被人欺负的。"
听雨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宁素芬像是没注意到,继续说:"我以前也琢磨过,为什么有的孩子被欺负了,总是一个人扛着。后来我发现,不是他们不想说,是他们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
"那您觉得,说了有用吗?"听雨问。
"这要看你对谁说。"宁素芬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也要看你想要什么结果。"
听雨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要谁受罚,"她终于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别那样了。"
宁素芬点点头。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旧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很多发黄的纸条和剪报。她抽出一张,递给听雨。
那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娟秀:
"群体欺凌里,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欺负人的人,而是围观的人。欺负人的永远是少数,可他们之所以敢,是因为他们确信:多数人不会站到对面去。"
"这是我二十年前听一位心理学老师讲课记的。"宁素芬说,"他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特别牢。"
"什么话?"
"他说,抱团欺负人的群体,最怕的不是被一个强者打败,因为强者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他们可以把他孤立,可以把他赶走。"
宁素芬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他们最怕的,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局外人。"
听雨抬起头。
"这种人,不加入,不站队,也不对抗。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看到的,是这个群体不愿意被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宁素芬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你自己去看。"她说,"看清楚了,你就明白了。"
听雨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停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的残雪造成淡淡的橘黄色。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雪,一边走,一边反复想那句话。
不加入,不站队,也不对抗。
她忽然想起,在教室的那十秒钟里,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老孙笑着,但他的手在抖。她看见大宝附和着,但他的目光在躲闪。她看见林蓓咬着嘴唇,周静紧紧捏着衣角。
她看见那些人,不是在享受,而是在害怕。
他们害怕的,不是陆小铭,不是她,而是郑浩。
三月,班里出了一件事。
大宝的妈妈生病住院了,家里欠了一笔钱。班里组织捐款,郑浩带头,第一个掏了两百块,当着全班的面递给大宝。
"拿着,兄弟,别客气。"
大宝眼眶红了,连连道谢。
听雨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课后,她在走廊里看见郑浩把大宝叫到楼梯拐角,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大宝低着头,不停点头,最后把那两百块,又递了回去。
郑浩接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大宝一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塌得很低。
听雨走过去,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他一包纸巾。
大宝没接,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你……你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
"他说,那钱是'借'我的,以后我得还,还要加利息。"大宝的声音哽咽了,"他还说,要是我不听话,他就把我妈住院的事,捅到我们家亲戚那里去。我家那些亲戚,本来就嫌我们穷……"
听雨沉默了。
她忽然全明白了。
这个班里,每一个"附和"的人,背后都有一根线,攥在郑浩手里。有人欠着他的人情,有人被他抓着把柄,有人怕被孤立,有人只是单纯地怕。
他们不是一个团体,他们是一群互相提防的人,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了一起。
他们抱团,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不敢单独面对郑浩。
这个念头,让听雨浑身发冷,又莫名地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她给宁素芬打了电话。
"宁阿姨,我好像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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