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1622年),明朝在皮岛设东江镇,升毛文龙为平辽副总兵。彼时孙承宗尚未督师辽东。天启四年(1624年),孙承宗在奏疏中以“孤剑临豺狼之穴”评价毛文龙,同一份奏疏里他又直言“边人之相蒙,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之”。
崇祯二年(1629年)六月初五,袁崇焕在双岛以尚方剑斩毛文龙于帐前。崇祯三年(1630年),孙承宗在《高阳集·诗卷之十》中留下一首《塞翁吟》,尾句“鸭江醅发,鹿岛苹开,谁是元功”,追念毛文龙。
把这些奏疏、公文、词作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读,孙承宗对毛文龙的评价呈现出“肯定其功、忧虑其弊、悲悯其结局”三层叠加的复杂面貌,而非简单的褒或贬。
东江镇建立与孙承宗上任
天启元年(1621年),毛文龙率兵两百攻破后金镇江。此后明朝在皮岛设置东江镇,任命毛文龙为平辽副总兵。天启二年(1622年),毛文龙正式进入皮岛,明朝开始向毛文龙颁发饷银,这一年可视作东江镇正式成立。天启二年(1622年)六月,朝廷加封毛文龙为都督佥事、平辽总兵官。
东江镇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价值。皮岛东西十五里,南北十里,位于辽东、朝鲜、山东登莱之间,与鸭绿江口的獐子岛、鹿岛构成三足鼎立之势。毛文龙将皮岛作为根据地后,不断派人深入后金进行“煽惑”,致使大批辽民“叛去”。
天启二年(1622年)八月,孙承宗自请督师辽东。上任后,他犒赏东江镇的毛文龙,让他四面防卫,并传令沈有容进据广鹿岛。在这一阶段,孙承宗对毛文龙的定位是“海外牵制”——让东江镇在敌后发挥作用,配合辽西走廊的正面防线。
评价毛文龙以孤剑临豺狼之穴
孙承宗评价毛文龙为“英雄”的论断,见于《督师奏疏》卷之九《为海外之捷音可喜,师中之实计当详,恳乞圣明酌发,以重边防事》(转见《三朝辽事实录》卷十三)。这份奏疏写于天启四年(1624年)正月初十日毛文龙报捷之后,孙承宗在查验首级、犒赏将士的同时,对毛文龙评价为:
“因念文龙以孤剑临豺狼之穴,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力能结属国,收离人,且屯且战,以屡挫枭酋,且其志欲从臣之请,牵其尾,捣其巢。世人巽愞观望,惴惴于自守不能者,独以为可擒也,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愧死无地。”
要理解这段话,得先看它的上下文。这份奏疏的开头,孙承宗详细记录了天启三年(1623年)十二月毛文龙统兵深入阎王寨的战果:“臣于正月初十日接得平辽总兵毛文龙具详呈解,屡获首虏,随行关外道监军副使袁崇焕逐一查验三次,首级三百七十一颗,俱系真正壮夷,当阵生擒虏贼四名,除二名已故不外解,见解二名俱系真正达虏。”这是袁崇焕亲验过的战果。孙承宗随即“令中军官集将士于衙门外三砲三爵”,用彩亭送赏,并特意让各赏夷部落观看,“不独风示边人,抑亦见天下尚有杀贼之人,贼自有可灭之日,一时人心殊觉感动”。
正是在这个“人心殊觉感动”的背景下,孙承宗说出了“孤剑临豺狼之穴”这段评语。逐句拆开来看:
“孤剑临豺狼之穴”——毛文龙以孤军深入敌后,在豺狼之穴(后金腹地)开辟东江镇。一个“孤”字,点出了东江镇孤悬海外的现实处境。
“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东江镇孤悬海外,后勤补给极为困难,将士漂荡在风涛之中。
“力能结属国,收离人”——“属国”指朝鲜,“离人”指辽东沦陷区离散的百姓。毛文龙联络朝鲜,招纳辽民,组成军队。
“且屯且战,以屡挫枭酋”——一边屯田一边作战,多次挫败后金首领。
“且其志欲从臣之请,牵其尾,捣其巢”——这句尤为关键。它表明毛文龙“牵其后、捣其巢”的作战思路,是遵从孙承宗本人的提议。换句话说,东江镇的敌后牵制战略,是孙承宗与毛文龙共同商定的,不是毛文龙自作主张。这为后文孙承宗肯定毛文龙“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埋下了伏笔。
“世人巽愞观望,惴惴于自守不能者,独以为可擒也”——那些在关内畏缩不前、不敢出关的将领,面对毛文龙的壮举,应该羞愧而死。
“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愧死无地”——毛文龙的壮举,足以激发天下英雄的报国义胆;那些畏缩不前的将领,应该羞愧而死。
这段奏疏原文,是孙承宗对毛文龙“英雄”定性最直接的文字证据。它与他在《塞翁吟》词作中以“细柳豪雄”“谁是元功”评价毛文龙,口径一致。
毛文龙面临的困境
但同一份奏疏里,孙承宗紧接着话题转向毛文龙所请饷需,提出了明确的批评。这段话收录于《两朝从信录》卷二十一:
“而文龙所请之饷,尚未一有。夫边人之相蒙也,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况予之以虚,何能以实应虚?即如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而亦喜乞饷,则信其非虚而亦难。此等举动,皆足以解天下之体,而无以鼓动英雄任事之心。盖鹘突作事,无有了期,且有不可言者。”
这段话的关键信息有四层:
第一,“文龙所请之饷,尚未一有”——毛文龙请求的粮饷,至今一文未发。这是孙承宗为毛文龙抱不平的开场。
第二,“边人之相蒙也,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这是孙承宗对明末辽东方方面的总体判断:朝廷以“实”相求,边臣常以“虚”应付。毛文龙的报功,在这个“相蒙”的大环境里。似乎暗指毛文龙可能也有相蒙、虚应得可能。
第三,“即如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而亦喜乞饷,则信其非虚而亦难”——孙承宗点出朝廷对毛文龙的两难心态:看到报功就怀疑他造假,听到他乞饷又觉得他难以采信。
第四,“盖鹘突作事,无有了期”——孙承宗用“鹘突”(糊涂、马虎)来形容当时处理东江事务的状态。
紧接着,孙承宗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登莱方面对东江的策应不力:
“臣谓登莱防南岸不防北岸,东江作虚应不作实应,似密而疏,以省而费,如腠理有邪,按之不入,终不关痛痒,究竟疏且为漏,费且不赀。”
“似密而疏,以省而费”这八个字,是孙承宗对东江—登莱整个海上牵制体系弊病的精准概括:看起来严密实则疏松,看似节省实则浪费。他指出登莱只防南岸不防北岸,对东江的支援停留在“虚应”层面。这是对体制弊病的批评,但也间接说明:毛文龙“孤剑临豺狼之穴”的处境,既有其自身原因,也有登莱策应不力的体制原因。
同一份奏疏里既有“孤剑临豺狼之穴”的高度肯定,又有“边人之相蒙”的明确批评,还有“似密而疏,以省而费”的体制批判——这正是孙承宗评价毛文龙的基准面:他并不简单褒贬,而是把毛文龙的功与弊、把毛文龙个人的问题与时局的体制性问题,放在同一视野下审视。
东江镇的牵制作用
除了天启三年(1623年)十二月“首级三百七十一颗,生擒虏贼四名”这一已被袁崇焕亲验的战果外,到努尔哈赤去世前三个月,毛文龙还曾派兵袭击距沈阳仅一百八九十里的鞍山驿,这使努尔哈赤连夜赶回沈阳,诸王忙率兵向鞍山进发。数日后,东江军又袭击萨尔浒城,此地距沈阳也只有百余里。后金的都城沈阳周围都遭受东江军的威胁。
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辽东巡抚袁崇焕上奏:“毛帅虽被创兵折,然数年牵制之功,此为最烈!”这一评价与孙承宗“孤剑临豺狼之穴”的判断相互印证——东江军长期在后金后方给予袭扰和打击,让后金时常坐卧不安。这些都表明东江镇在敌后牵制中发挥了实质性作用。
兵额与粮饷疑云
孙承宗对毛文龙态度的复杂性,在兵额与粮饷问题上表现得最为具体。相关内容见于《崇祯长编》卷三十三“户部覆枢辅孙承宗酌议河东兵饷疏”:
“东江一旅借名牵制,岁糜公帑几不可问。天启二三年尚少,天启四五六年银米岁各二十余万,惟天启七年银米俱三十余万,为数最多。迨我皇上两次遣官查核,东江兵始有二万八千之定额。臣部题覆按兵给饷,每兵月饷七钱米一斛,每岁共银二十四万五千二百余两,本色米一十六万八千石。自崇祯元年十一月起奉钦依,两年所给不越此额。”(《崇祯长编》卷三十三)
把这几组数据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孙承宗的负面评价:
兵额:毛文龙自报十余万,核查定额二万八千,差距悬殊。
粮饷:天启七年(1627年)银米俱三十余万,崇祯元年(1628年)额定后每年银二十四万五千二百余两、米十六万八千石。
“借名牵制,岁糜公帑几不可问”——“糜”是虚耗,“几不可问”是几乎没法追究。
这些构成孙承宗“边人之相蒙,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判断的事实支撑。他肯定毛文龙的牵制之功,但并不否认东江镇在兵额虚报、粮饷虚糜上的问题。
毛文龙之死与孙承宗的应对
崇祯二年(1629年)五月末,袁崇焕自宁远出发,乘船抵达旅顺口双岛湾。六月初五,袁崇焕数毛文龙十二当斩之罪,取尚方剑斩毛文龙于帐前。
此时孙承宗的处境是,天启五年(1625年),因柳河之败遭弹劾,孙承宗求罢归,诏许之。此后他一直在家乡高阳闲居,直到崇祯二年(1629年)十一月己巳之变后才重新被起用。也就是说,袁崇焕斩毛文龙这一重大事件发生时,孙承宗并不在任上,也没有留下当时的官方奏疏表明态度。
崇祯三年(1630年)二月,孙承宗上《河东饷疏》(见《崇祯长编》卷三十三),详细汇报东江镇斩帅之后的惨淡局面:
“去年袁崇焕经制其军,定二万八千员名,后又改为一万八千……今敷奏称在岛人民及老弱妇女尚两倍于此,则不下八九万人,而粮饷久已乏绝。即以兵言之,旅顺口、广鹿、长山、石城、獐子、皮、鹿诸岛,有自去年九月缺米者,有自去年十月缺米者,有自去年十一月缺米者。惟长山岛一营可支至今年二月耳……即减其兵而犹是民也,宁可坐视其死?……民命至重,乱不可长。”(《崇祯长编》卷三十三引孙承宗《河东饷疏》)
这份奏疏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袁崇焕斩毛文龙后,将东江兵额从二万八千改为一万八千;各岛从崇祯元年(1628年)九月起陆续缺米;皮岛以外的各岛“远在二千里间”,屯种所得“腴者不过千石,瘠者不及数百石”。孙承宗在奏疏中质问:“杀之是杀我数万赤子也;用之是益我数万仇雠也。”
这份奏疏的态度值得细读:孙承宗没有为袁崇焕的“专杀”辩护,也没有全盘否定整顿东江的必要,但他用“粮饷久已乏绝”“民命至重,乱不可长”这样的字眼,明确表达了对东江镇斩帅后局面的深切忧虑。他上疏请求朝廷“立敕登津诸臣,于去年未发之粮速为催儹,于今年应运之数速为派发”,否则“宜照军法究罪”。
孙承宗追念毛文龙《塞翁吟》
毛文龙死后,孙承宗在《高阳集·诗卷之十》中留下了一首《塞翁吟》。全文如下(据《高阳集·诗卷之十》原文):
云叶才生雨,楼外铁马嘶风。报急水,小河东。飞一箭青骢。
倚天剑破长风浪,小结画影腾空。漫道是,长杨词赋,细柳豪雄。
匆匆。脱跳荡,惊帆辔满,走躞蹀、蟠花带松。
有渝海、堪凭洗恨,看今日、蹀血玄菟,痛饮黄龙。
鸭江醅发,鹿岛苹开,谁是元功。
《高阳集》刻本中“谁是元功”的“是”字原缺(作“谁□元功”),后世整理本据文意补“是”字。逐句解读如下:
“云叶才生雨,楼外铁马嘶风。报急水,小河东。飞一箭青骢。”
开篇写边报传来。“云叶才生雨”是景语,也是起兴——乌云初起,风雨将至,比喻辽东局势的危急。“楼外铁马嘶风”中“铁马”既指金属马饰在风中作响,也暗指战马。“报急水,小河东”指东江镇所在的鸭绿江以东地区传来紧急军报。“飞一箭青骢”写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快马——毛文龙死于双岛之变的消息,就是这样传来的。这几句把时空定在“毛文龙死讯传到”的那个瞬间。
“倚天剑破长风浪,小结画影腾空。”
“倚天剑”出自李白《临江王节士歌》“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是抒发报国壮志的习用意象。这里用来形容毛文龙在海外持剑奋战、破风破浪的英姿。“小结画影腾空”写的是毛文龙军队的旌旗画影、腾空而起的气势。这两句是对毛文龙生前在敌后奋战英姿的正面描绘——孙承宗明确将毛文龙定位为持倚天剑、誓复辽东的英雄。
“漫道是,长杨词赋,细柳豪雄。”
“长杨”指汉武帝的长杨宫,司马相如曾作《长杨赋》;“细柳”指汉文帝时周亚夫屯军细柳,以治军严整著称。这句是拿毛文龙与历史上的名将作比——“细柳豪雄”直接把毛文龙比作周亚夫。周亚夫是西汉平定七国之乱的第一功臣,但最终被汉景帝下狱,不食而死。孙承宗把毛文龙比作周亚夫,强调的是“功高遭忌、含冤而死”的悲剧性——这与他在《闻袁自如被逮》中把袁崇焕比作曾铣(嘉靖朝主张收复河套、被严嵩构陷而死的名将)的思路一致。
“匆匆。脱跳荡,惊帆辔满,走躞蹀、蟠花带松。”
“跳荡”是古代军中一种突击兵种,唐代军制中有“跳荡队”;“躞蹀”是小步疾走的样子;“蟠花带松”写的是衣带上的装饰在疾驰中松开。这几句写的是战阵中的动态——毛文龙的军队在敌后跳荡突击、惊帆满舵、疾驰如风的作战状态。这是对东江镇军事行动的具体刻画。
“有渝海、堪凭洗恨,看今日、蹀血玄菟,痛饮黄龙。”
“渝海”指黄海、渤海海域,东江镇孤悬于这一海域的岛屿之上;“玄菟”是汉代郡名,辖境包括今辽宁东部、吉林南部,这里借指后金占领区;“痛饮黄龙”典出岳飞“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这三句的意思是:在那黄海之上,毛文龙的军队可以洗雪辽东之恨;看今日的玄菟之地,鲜血染红了战场,将士们立志痛饮于黄龙府。这是对毛文龙“海外牵制、志在复辽”战略价值的肯定。
“鸭江醅发,鹿岛苹开,谁是元功。”
“鸭江”即鸭绿江,东江镇的主力活动区域;“醅发”指酒发酵,这里以“鸭江酒发”喻指东江将士的豪气与功绩;“鹿岛”是皮岛的附属岛屿;“苹开”写的是水鸟花草开放的景象,暗指毛文龙开创东江镇、在敌后站稳脚跟的功业。“谁是元功”——这四字是词眼,是一个反问:在辽东海外孤军奋战、开辟敌后根据地的第一功,究竟该归谁?答案不言自明:是毛文龙。
但这个反问的背后,是孙承宗的深沉不平——毛文龙开创东江、牵制后金多年,堪称“元功”,却落得被袁崇焕以尚方剑斩于帐前的下场。孙承宗以“谁是元功”四字,既肯定了毛文龙的开拓之功,也以反问的语气,表达了对毛文龙“功高不赏、含冤而死”的鲜明同情。
这首词与天启四年(1624年)孙承宗奏疏中“孤剑临豺狼之穴”的评价一脉相承。从“孤剑”到“谁是元功”,孙承宗对毛文龙的定位始终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肯定其在敌后孤军奋战的“英雄”性质,二是对其“功高不赏”的结局表达不平。
孙承宗评价的三个层次
把天启四年(1624年)孙承宗奏疏原文、崇祯三年(1630年)《河东饷疏》、《塞翁吟》词作合起来看,孙承宗对毛文龙的评价可以归纳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对毛文龙“海外孤军开创东江”战略价值的肯定。天启四年(1624年)的奏疏原文“孤剑临豺狼之穴,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与《塞翁吟》中“鸭江醅发,鹿岛苹开,谁是元功”的追认,口径一致。孙承宗承认东江镇在敌后牵制后金的战略作用,这一判断与袁崇焕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毛帅虽被创兵折,然数年牵制之功,此为最烈”的奏言相互印证。
第二个层次,是对毛文龙自身弊端与体制弊病的认知与批评。这集中体现在天启四年(1624年)奏疏中“边人之相蒙,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的概括,以及对“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的直言;同时也包括对登莱“似密而疏,以省而费”的体制批判。《崇祯长编》卷三十三户部覆孙承宗河东兵饷疏中“东江一旅借名牵制,岁糜公帑几不可问”的定性,与孙承宗天启年间的判断互相印证。兵额从自报十余万核定为二万八千,粮饷从天启七年(1627年)银米俱三十余万到崇祯元年(1628年)按二十四万五千二百余两额度发放——这些量化数据,是孙承宗批评“虚应”“糜饷”的客观依据。值得注意的是,孙承宗的批评不针对毛文龙个人,而是指向“边人之相蒙”的整个体制怪圈。
第三个层次,是对毛文龙“功高不赏、含冤而死”结局的鲜明不平。《塞翁吟》中“谁是元功”的反问,表达的是对毛文龙结局的深刻惋惜。崇祯三年(1630年)二月《河东饷疏》中“粮饷久已乏绝”“民命至重,乱不可长”的痛切之语,则是孙承宗在实务层面对袁崇焕斩帅后东江残局的明确表态——他为毛文龙之死悲痛,也为整个复辽大局的崩坏而愤懑。
困局之中的双输
明末辽东的结构性困境,构成了孙承宗复杂评价的底色。东江镇孤悬海外,明廷每年拨饷银数十万两,毛文龙所部实际能战之兵与自报兵额之间的落差,使得“糜饷”的指控始终存在;而袁崇焕“五年平辽”的承诺,需要削减辽饷开支来弥补每年一百二十万两的缺额,东江镇成了首选的裁削对象。袁崇焕选择用“专杀”的方式解决毛文龙问题,从整顿纪律的角度看有其合理性,但后果是东江镇迅速崩解,部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先后率部降清,后金由此消除了后方牵制。孙承宗在《河东饷疏》中所担忧的“杀之是杀我数万赤子也;用之是益我数万仇雠也”,在斩帅后的数年里逐步应验。
从天启四年(1624年)“孤剑临豺狼之穴”的实务评价,到崇祯三年(1630年)《河东饷疏》中“粮饷久已乏绝”的痛切之语,再到《塞翁吟》中“谁是元功”的诗意追问,孙承宗承认毛文龙的牵制之功,也痛惜其难以节制的弊端;他为毛文龙之死悲痛,也为整个复辽大局的崩塌而愤懑。这种在“孤剑”与“元功”之间、在肯定与惋惜之间、在“岁糜公帑”的批评与“民命至重”的悲悯之间的审慎判断,似乎更接近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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