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最后一张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窗口里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那意思他懂,前头已经交了三轮了,这次补录只剩两个岗位,可来交表的人排到了走廊尽头。

那是去年秋天,县里统一招考村级后备干部。赵明远报的是城关镇河湾村,离县城十二公里,不算偏。他二十九岁,之前在省城一家房产中介干了六年,从店员熬到店长,手底下最多管过十一个人。前年行情往下走,门店关了两家,他撑到去年春天,主动辞了。

辞职那天他还嘴硬,跟媳妇说歇两个月再说。结果一歇就是小半年。房贷每个月四千八,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六,媳妇在药店上班,工资三千出头。存款一天天往下掉,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不是没找过工作。县城就这么大,除了销售就是进厂。销售他干够了,进厂他拉不下脸。后来是丈母娘提了一句,说河湾村老支书快退了,村里缺年轻人,镇上有政策,招后备干部,干好了能进班子。

“村干部?”赵明远当时第一反应是摇头,“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丈母娘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说什么都重。

后来他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村里一个副书记,财政补贴加工龄补贴,一个月到手三千六。不多,但五险一金齐全,年底还有绩效。关键是——稳。只要不犯大错,能干到退休。干满两届,后面还有机会转事业编。

报名那天,他在镇政府大院碰见了三个熟人。一个是隔壁镇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是县里超市的收银员,还有一个以前跟他一样在省城跑过业务,后来回来开了两年滴滴。四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谁也没笑话谁。

“你为啥来?”代课老师姓刘,比赵明远小两岁。

“图个稳定。”赵明远说。

“就这?”

“还图个离家近,能顾上孩子。”

刘老师点点头,没再问。其实大家都清楚,嘴上说顾家,心里想的是有个去处能待住。三十岁上下的人,在外面漂了几年,钱没攒下多少,年纪倒是不上不下了。

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赵明远被分到河湾村,跟老支书李长顺跑。头一个月,他基本没碰过正事,就是跟着李长顺在村里转悠,看人家怎么说话、怎么办事。

河湾村不大,四百来户,一千六百多口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村两委班子六个人,平均年龄五十三。李长顺干了十一年支书,眼看着就要到点了。

赵明远头一回单独处理的事,是两户邻居因为一棵树吵架。东边姓孙,西边姓周,孙家的柿子树长了二十年,枝桠伸到周家院子上头。秋天柿子熟了,周家老太太拿竹竿打,孙家媳妇不乐意,说这是我家树上的果,你凭啥打。

赵明远到的时候,两家已经在巷子里吵了半个钟头。孙家媳妇嗓门大,周家老太太抹眼泪。围观的人站了一圈,有人起哄,有人劝。

他站在那,脑子一片空白。李长顺教他的那套“先听后说、分开劝”全忘了。最后是周家老太太的儿子从县城赶回来,把老太太拽回了家,这事才算暂时压下去。

晚上李长顺给他打电话,就说了两句:“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记住,村里的事没对错,只有合不合适。你要让两边都觉得你没偏。”

赵明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心里堵得慌。他在省城管过十几号人,做过上百万的单子,现在被一棵柿子树难住了。

但他没走。

他开始学着干。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村部,烧水、扫地、把前一晚的台账补上。李长顺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记。村民来办事,他先听,听不明白的回头看政策本。镇上下发的表格,他一户一户跑着填。

三个月下来,村里人开始叫他“小赵主任”。虽然还没正式选进班子,但大家都知道他是李长顺带的人。

真正让他想明白自己图什么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村里一个独居老人来找他,说家里的电闸老是跳。赵明远跟着去看,是线路老化,得换。老人七十多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帮着打电话找电工,又跑了一趟镇上买材料,前后忙了两个多钟头。临走的时候,老人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冰红茶硬塞给他,说:“小赵啊,你比我家那小子来得还勤。”

赵明远拿着那瓶冰红茶往村部走,路上碰见李长顺。老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明白了吧?”

“明白啥?”

“你图的不光是那份工资。”

赵明远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老李说的是对的。在省城卖了六年房子,客户签完合同就跟他没关系了。那些年他挣了些钱,可除了银行卡上的数字,啥也没留下。但在村里,他帮人解决一件小事,人家能记他好几个月。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他在别处没找到过。

当然,也有另一面。

上个月镇里开后备干部座谈会,二十多个人坐了一屋子。赵明远扫了一圈,大部分都是三十上下,有几个还不到二十八。聊天的时候,他发现不少人跟他一样,是从外面回来的。有个女孩之前在深圳做电商,有个男生在杭州干过程序员,还有一个在省城某机关当过临时工。

大家聊到为什么回来,说法都差不多:在外面漂不动了,想找个地方稳下来。但聊到具体干什么,每个人眼里都亮了一下。有人说想搞合作社,有人说想把村里的闲置房盘活,有人说想弄个老年食堂。

“你们真觉得村里这点工资养得活自己?”有人问了一句。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走。

赵明远心里清楚,三千六的工资,搁在县城也就够个基本开销。真要养家,还得靠点别的。他有几个跑过业务的老关系,偶尔还能接点零活。跟他同一批考进来的刘老师,周末还在镇上辅导班代课。

但这都不妨碍他们往村委会里挤。

昨天傍晚,赵明远在村口碰见李长顺。老李蹲在桥头抽烟,看着地里刚冒头的麦苗。

“叔,你说这么多人往村里来,真是为了那点工资?”

李长顺吐了口烟,半天才说:“工资是少,可这是个坑。有个坑蹲着,人就不慌了。再说了,你在外面一个月挣一万,心里没底;在村里挣三千六,你知道下个月、下一年、十年后你在哪。这就是区别。”

赵明远没再问。他站在桥上往村里看,家家户户的灯亮着,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吃饭,有狗在巷子里叫。他想起前年在省城,晚上十点从门店出来,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城市算个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今天早上,他照例七点半到村部。刚开门,那个独居老人又来了,这回拎着一袋新摘的青菜,说电闸再没跳过,地里的菜长得也好,给他拿点尝尝。

赵明远接过来,放在办公桌旁边。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填完的表格,窗户外面是村里的晒谷场,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蹦跶。

他坐下来,拧开笔帽,接着填。

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晒谷场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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