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岳母家客厅里挤满了人。

红包一个一个发下去,郭晓萱家两个孩子,一人一万。

轮到林英叡,岳母手一偏,红包没了。

儿子愣在原地,手指抠着桌布。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下去,笑着说没事。

妻子在桌下拽我袖子。

没人知道,我手机里躺着一条旅行社确认短信:欧洲十日豪华团,全款已付。

那晚回家,我打开电脑,点了退订。

违约金扣掉两万三。

我没告诉任何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旅行社的确认单是半年前签的。

那天我从公司出来,路过商场一楼,看见橱窗里贴着欧洲十国游的海报。

巴黎铁塔、罗马斗兽场、瑞士雪山,一张张图排下来,我站在那儿看了挺久。

郭婕一直想去欧洲。

结婚十五年,她没提过什么要求。

儿子林英叡今年十三岁,课本上刚学到威尼斯水城,回来念叨了两天。

岳母刘玉凤七十岁生日在正月里,我想着把旅行当寿礼,一举两得。

团费不便宜。

两大一小加两个老人,再加郭晓萱一家四口,一共九个人,十二万整。

我年终奖刚发下来,凑上存款,咬咬牙付了全款。

销售小姑娘笑得甜,说林先生您对家里人真好。

我摆摆手,没好意思接话。

付完钱那天晚上,我跟郭婕提了一嘴。

她正在厨房洗碗,手上泡沫没冲干净,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高兴,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问,我妈知道吗。

我说还没说,等过年吃饭再讲。

郭婕把手套摘了,靠在灶台边上,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订之前该跟我商量的。

我说这不想给你个惊喜。

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她的叹气声。

过了两天,郭婕才跟我交底。

她说她妈这些年偏心眼越来越重,郭明辉做生意赔了钱,老太太把养老本都搭进去了,还老想着让郭婕也掏。

我说那不一样,这是给老太太过寿,她总不至于挑理。

郭婕看着我,说你不懂。

我当时确实不懂。

腊月二十,我拎着两瓶酒去岳母家送年货。岳母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我把酒放下,从兜里掏出红包,两万块,递过去。

岳母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她说林洋啊,你比明辉懂事多了。

我客气了两句,刚想走,她叫住我,说欧洲那个团,把明辉一家也加上吧。

我愣了一下。

我说妈,名额订好了,加不了。

岳母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搁,脸拉下来。

她说你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明辉,他也是你弟弟。

我说这是给您的寿礼,明辉一家以后有机会再说。

岳母不接话,低头继续剥花生,壳扔得噼啪响。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家,郭婕问我怎么样。

我说你妈想让明辉一家也去。

郭婕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别理她,明辉欠着三十万外债,去了欧洲能干嘛,躲债啊。

我说我知道,没答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事哪儿不对劲。

郭婕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她那天洗碗时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岳母那两万红包,根本没打算留着。

腊月二十八,我去岳母家送炸丸子。

郭婕单位发了年货,她让我分一半过去。

进门的时候,岳母在里屋,门虚掩着。

我听见她跟郭明辉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她说,你急什么,两万已经到手了,等欧洲那个团退了,还能再拿一笔。

郭明辉在电话那头嚷嚷,说债主天天堵门,让老太太快点。

岳母说你别催,你姐那边我想办法。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丸子还冒着热气。岳母挂了电话出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起来。她说林洋来了啊,坐坐坐。

我把丸子放下,说还要去别家送,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岳父郭守仁在楼道里抽烟。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岳母在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进来。

岳父把烟掐了,冲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岳父教了一辈子书,腰板挺得直,唯独在岳母面前,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腊月二十九,郭婕下班回来,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她妈打电话来,让她借五万给明辉周转。郭婕说没有,她妈就在电话里哭,说白养她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儿子叫过来,问他作业写完没有。

林英叡说写完了,问我欧洲是不是真的要去。

我说当然去,签证都办了。

儿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外婆今天跟他说,让他别去了,把名额让给舅舅家的弟弟。

我的手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紧。郭婕在旁边听见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蹲下来,抱住儿子,说别听外婆的,咱们去。

那天晚上,我和郭婕坐在阳台上,很久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炸开,照亮半边天。

郭婕忽然说,林洋,那两万红包,我妈是不是给郭晓萱家孩子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今天翻她朋友圈,看见她晒红包,两个外孙一人一万,配文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没看到英叡的。

我没接话。阳台上风大,吹得晾衣架哐当响。郭婕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拍她后背,说别多想,过年呢。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岳母家。

进门的时候,郭晓萱一家已经到了,两个孩子满屋跑。

郭明辉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他老婆曹梦琪在厨房帮岳母打下手。

岳父在阳台上抽烟,背影佝偻。

岳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满脸褶子。

她招呼我们坐,眼睛却一直瞟着郭晓萱的两个孩子。

开饭前,她进屋了一趟,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红包。

发红包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排着队,岳母一个一个叫名字。

周子轩,一万。

周子涵,一万。

郭明辉家孩子,五千。

其他亲戚孩子,五百一千不等。

轮到林英叡,岳母的手从他头顶越过去,喊了下一家孩子的名字。儿子站在原地,手伸到一半,僵在那儿。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下去。酒辣嗓子,呛得我眼眶发热。郭婕在桌下使劲拽我袖子,指甲掐进我手腕。我没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岳母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发,嘴里念叨着都有都有,别急。

郭晓萱在旁边嗑瓜子,跟她男人周宏达交换了个眼神,嘴角挂着笑。

郭明辉低头玩手机,曹梦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我站起来,说吃饱了,先走。

郭婕跟着起身,给儿子使眼色。

林英叡慢慢把椅子推回去,书包背好,跟在我们后面。

出门的时候,岳父在阳台上喊了一声林洋,我装作没听见。

下楼的时候,儿子走在最后,鞋带散了也没系。

郭婕蹲下去给他系,手指抖得打不成结。

我一把将儿子抱起来,他十三岁了,个头快赶上他妈,趴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不动。

回到家,我把儿子放沙发上,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

我把面搁他面前,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爸,我不想去欧洲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外婆说了,我不姓郭,是外姓人,红包本来就没我的份。

郭婕在卧室里听见了,门关着,我听见她压着嗓子哭。我没进去,坐在儿子旁边,看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等他回屋睡了,我打开电脑,找到旅行社的订单页面。

退订按钮在右下角,灰色的小字写着违约金比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移过去,又移开。

郭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披着外套,头发散着。她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没再劝,转身回了卧室。

我点了退订。系统弹出确认框,扣款两万三,剩余九万七退回原账户。我点了确认,页面跳转,显示退订成功。

关上电脑,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把儿子吃剩的面汤端起来喝了。凉了,咸得发苦。

第二天大年初一,岳母在家族群里发语音,问大家护照收齐没有,说旅行社催了。

群里亲戚七嘴八舌恭喜她,说老太太好福气,女婿请欧洲游。

岳母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又@了我和郭婕,问我们什么时候把英叡的护照送过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

郭晓萱说妈你真幸福,周宏达发了个大拇指。

郭明辉说姐你们家真是有钱,什么时候借我点。

曹梦琪发了个笑脸。

我把输入框点开,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再打一遍,深吸一口气,发出去。

团,退掉了。

群里瞬间安静。

屏幕上只有那四个字孤零零挂着,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过了大概一分钟,岳母的语音电话打过来,我按了拒接。

她又打,我又拒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郭婕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接了。

她开了免提。

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锐得刺耳。

她说林洋你什么意思,全家都准备好了你说退就退,我老脸往哪儿搁。

郭婕说妈,红包的事你怎么不说。

岳母顿了一下,说红包怎么了,我自己的钱想给谁给谁。

郭婕说那两万是林洋给你的过年钱。岳母说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爱给谁给谁。郭婕说那你为什么偏偏漏了英叡。岳母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喘气声。

过了几秒,郭明辉的声音插进来,说姐你们别太过分,妈养你这么大,两万块怎么了。郭婕直接把电话挂了。

初一下午,岳母带着郭明辉上了门。

郭明辉一进门就嚷嚷,说林洋你不够意思,让老太太在亲戚面前丢人。

岳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手里攥着那两万红包,说林洋你要是不想请就早说,何必耍人。

我给他们倒了茶,坐在对面,没说话。

郭婕从卧室拿出一张转账截图,打印出来的,拍在茶几上。

那是腊月二十我转给岳母两万的记录,银行流水,清清楚楚。

郭婕指着截图说,妈,这两万你收了吧。

岳母不吭声。

郭婕又说,你转手给子轩子涵一人一万,对吧。

岳母把头别过去。

郭婕说英叡的红包封呢,我看见了,你写了一摞名字,就他没份。

岳母猛地转过头,说那怎么了,你家有钱,英叡不缺这一万。

郭婕说缺不缺是我的事,你当外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自己发的朋友圈。

岳母说那是发给外人看的。

郭明辉在旁边插嘴,说姐你别揪着不放,妈有妈的考虑。

郭婕瞪了他一眼,说你的考虑就是拿我家的钱填你的窟窿。

郭明辉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要吵。

这时候门铃响了。

郭晓萱和周宏达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舅妈。

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

郭晓萱一进门就说,姐你这是干嘛,大过年的。

郭婕没理她,盯着岳母。

岳母见人多了,底气上来,声音也大了。

她说我养郭婕这么大,花她两万怎么了。

林洋你有钱订欧洲团,没钱给丈母娘花?

我说妈,那团是给您过寿的,您自己心里清楚。

郭明辉见有人撑腰,又硬起来,说林洋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欧洲团到底还去不去。

我说不去。

他说那钱呢。

我说退了。

他说退了多少钱。

我说扣了两万三,剩九万七。

郭明辉眼睛转了一圈,说那九万七呢。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岳母在旁边拽他袖子,他没理会。

郭婕也看出来了。

她冷笑一声,说郭明辉,你欠那三十万,别打我家主意。

郭明辉说姐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弟。

郭婕说你是我弟,所以你联合妈坑我儿子的压岁钱。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两个舅妈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明白的表情。郭晓萱低下头,她男人周宏达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撇清关系。

岳母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指着郭婕骂,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

郭婕没躲,说妈,你养我花了多少钱,我这些年给你的,你自己算算。

岳母扬手要打,被岳父从后面拉住了。

岳父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进来了,一直站在角落里。他拉住岳母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岳母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