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吴秋月只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别过脸去不看她,心里堵着一口气。
等她走了,我才发现手里攥着的那张离婚证,边角已经被我捏出了汗印。
我当时觉得,这回总算对得起我妈和我弟了。
可我哪里知道,三个月后回老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会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01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城东给一户人家贴厨房的墙砖,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抹刀没停。
那家女主人是个讲究人,站在门口盯着我干活,生怕我把她新买的瓷砖贴歪了。
我干这行快十五年了,手上有准头,闭着眼都能贴平,但她盯着就让她盯着,我懒得说话。
“运啊,你弟这回是真没办法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我把抹刀往桶沿上一磕,直起腰来。
灰浆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裤腿上,湿了一片。
我往阳台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说话,不想让那女主人听见。
“妈,你先别急,慢慢说。”
“怡然她爸妈昨天来了,把话撂下了。没房子这婚就不结了,说出去都丢人。你弟天天在家抽烟,一宿一宿不睡觉,嘴唇上全是燎泡。”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阳台外面是片老小区,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被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
七十万。
这个数我记得清楚,吴秋月娘家前年拆迁,她爸妈给了她七十万的陪嫁,存了个定期,一直没动过。
那会儿她还跟我说过,这钱留着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住的这套两居室,将来有了孩子不够住。
“运啊,你听见没?你弟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妈,那钱是秋月的,我得跟她商量。”
“商量什么?你是她男人,这个家你做主。再说了,你弟又不是外人,借了还能不还?你爸走得早,你弟从小就没享过福,现在好不容易找个对象……”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哭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行了行了,我晚上回去跟秋月说说。
我妈这才收了声,临挂电话又叮嘱了一句,说运啊,你可得上心,你弟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蹲了半根烟的工夫。
天阴着,远处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谁在眨眼睛。
那女主人从客厅探出头来问师傅你什么时候能贴完,我说快了。
把烟掐灭,回去接着干活,抹刀在瓷砖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脑子里全是那七十万的事。
晚上收工回家,吴秋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她也不躲。
锅铲碰着铁锅,当啷当啷的,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是每天回家都能听见的动静。
我在门口换了鞋,把工具包往墙角一搁,坐在餐桌前等她。
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我才开口:“秋月,我弟买房差七十万,你那钱能不能先借他应个急?”
她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耳的一声。
然后她继续翻,没回头。
油在锅里滋啦响着,蒜末的香味飘过来,平时闻着挺香,那天闻着只觉得腻。
“这钱不能动。”
“怎么就不能动了?存定期又没几个利息,我弟说了,三年内肯定还。”
她把火关了,端着盘子转过身来,脸色发白。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红是红黄是黄,冒着热气,可她脸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林运,我说了不能动就是不能动,你别问了。”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那是我亲弟!”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成几个黄点。
然后她解了围裙,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很稳。
我听见里面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她在翻什么东西。
我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菜慢慢凉透。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还有一碗中午剩的排骨汤。心里那口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堵上的。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卧室门开了,她出来倒了杯水,在我脚边站了一会儿。
沙发太短,我的脚悬在扶手上,她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
我闭着眼装睡,她到底没叫我,又回去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02
我妈第二天就来了。
提着一兜子苹果,还有一箱牛奶,进门先换鞋,笑着说顺路过来看看。
那笑容堆在脸上,眼角纹路挤成一团,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吴秋月叫了声妈,倒了杯水,就回厨房择菜去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往厨房那边瞟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我说:“运啊,你媳妇是不是不乐意?妈就知道,外姓人到底隔层肚皮。”
“妈,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弟俩容易吗?你弟要是结不了婚,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
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我递了张纸过去,她攥在手里不擦,就那样捏着,捏成一个小团。
吴秋月端着择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我妈立刻换了副笑脸,站起来拉住她的手。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
“秋月啊,妈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你看在妈这张老脸上,就当帮帮你弟,成不?妈给你打欠条。”
吴秋月把手抽回来,声音很轻:“妈,不是我不帮,这钱真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比自家人还急?”我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
吴秋月没接话,低头把菜端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我妈站在那儿,手还伸着,慢慢收回来,攥住了沙发扶手。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拔子往地上狠狠一磕,说了句:“到底不是一家人,捂不热的。”
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吴秋月听见了。因为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好几秒。
我送我妈下楼,回来时吴秋月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晾衣杆,肩膀一抽一抽的。
晾衣杆上挂着我两件工装,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灰都搓掉了。
我走过去,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你跟我说实话。”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问了,行吗。”
那天晚上她做了晚饭,我闷头吃完,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
碎瓷片溅到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头扎了个口子。
我过去拉她起来,她把手缩回去,自己找了张创可贴缠上。
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缠在食指上,像戴了个滑稽的帽子。
03
周六,我弟带着吕怡然来吃饭。
吕怡然在银行上班,说话办事都透着股精明劲儿,进门先夸房子收拾得干净,又夸吴秋月皮肤好,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鞋底干干净净的,在门口垫子上蹭了好几下才进来。
吴秋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还有我弟爱吃的糖醋排骨。
菜摆上桌,吕怡然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
“嫂子,听承允说,你娘家拆迁分了不少钱?”
吴秋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菜:“嗯,是有点。”
“那正好啊,我和承允看中那套房,首付还差七十万。嫂子你帮帮忙,等我们缓过来就还你。”
她说得轻巧,好像七十万是七百块。我弟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不吭声。我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
吴秋月把筷子搁下了。
“怡然,这钱我有别的安排,借不了。”
吕怡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我弟:“承允,你不是说嫂子答应了吗?”
我弟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吴秋月一眼,把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桌面上,汤洒出来一些。
“嫂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还不起?”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哥当年为了供我读书,初中都没上完。现在我就差这一哆嗦,你攥着钱不撒手,你良心过得去吗?”
吴秋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声响比平时重了些,震得餐桌上的筷子筒晃了晃。
吕怡然哼了一声,拿起包就走。我弟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自己看着办。”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八个菜几乎没怎么动,油花凝结在盘子边上。
红烧肉的汤汁结了层皮,糖醋排骨的糖丝凝成琥珀色的硬壳。
卧室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婚结得真没劲。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二锅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屏幕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卧室门开了条缝,吴秋月站在门后,露出半张脸。
“你进来睡吧。”
“不用,我睡沙发。”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又关上了。
我听着里面传来翻身的声响,弹簧床垫吱呀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把电视关了,在黑暗里坐着,酒劲上头,脑袋沉得厉害。
04
离婚是我提的。
那天晚上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没敲门就推开了。
吴秋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看见我进来,慌忙塞到枕头底下。
那盒子是月饼盒,铁皮上印着牡丹花,边角磨得掉了漆。
“藏什么呢?”
“没什么。”
我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把盒子抽出来。
她伸手来抢,没抢到。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银行流水单,还有几张借条。
流水单上显示,三年前有一笔七十万的转账,转给了一家信贷公司。
借条上的字迹是她的,签名处按着红手印,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这是什么?”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床头灯照着她的侧脸,颧骨上有道浅浅的印子,是枕头套的褶痕。
“林运,你别问了。”
“七十万,三年前就转走了?你跟我说钱不能动,合着早就没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宁愿把钱给外人,也不肯帮我弟?”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就离吧。”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别过去,肩膀绷得很紧。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后颈上一颗小痣,那颗痣我看了快十年,那天晚上看着特别刺眼。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堵得嗓子眼发疼。
“离就离!”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头天晚上下了雨,早上路面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贴在地上,被车碾得稀碎。
吴秋月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耳边。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我说她净身出户。
吴秋月没反驳,低头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签完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了,塑料袋拎在手里,晃荡晃荡的。
塑料袋里装着什么我看不太清,好像就是两件叠好的衣服。
我攥着离婚证,边角被我捏出了深深的汗印。
心里空了一下,但想到我妈和我弟,又硬起心肠。
当晚我就搬回了老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弟给我倒酒,说哥你放心,以后我养你。
我喝得醉醺醺的,觉得这才叫一家人。
那晚我睡在小时候的床上,床板硬,翻个身就吱呀响。
半夜醒来,看见墙上贴着我初中时的奖状,纸都发黄了。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05
老家的日子比我想的舒坦。
我妈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饭,早上煮鸡蛋,中午炖肉,晚上还要炒两个菜。
我弟下了班就陪我喝酒,喝完酒就聊他那个饭店的宏图大计,说等结了婚要把生意做大,以后让我别干装修了,跟他一块儿干。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吴秋月的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把我拉黑了。
我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我妈对我特别好,好得有点过分,吃饭的时候总往我碗里夹肉,自己光吃咸菜。
我问她怎么不吃肉,她说年纪大了,吃不动。
三个月过得快。
我弟的婚房买好了,在城西新开的楼盘,一百二十平。
我妈张罗着装修,天天往建材市场跑,回来就跟我念叨花了多少多少钱,又说怡然家里出了不少力。
我没多想,每天照常去工地干活。
有次在建材市场碰见我妈,她正跟人砍价,为了一块瓷砖的差价跟老板争得面红耳赤。
看见我,立刻收了声,笑着说随便看看。
那天我翻箱倒柜找身份证,我妈让我去她屋里柜子底层翻翻。
我在一堆旧衣服底下摸到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摞纸,最上面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我抽出来一看,是三年前的一笔转账记录,七十万,转出账户是吴秋月的名字,收款方是一家叫“鼎丰”的信贷公司。
跟我在铁盒子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我妈屋里,后脊梁一阵发凉。
三年前,我被人骗去搞什么投资,说是稳赚不赔,结果亏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那些人上门堵过两次,第一次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第二次他们拿红漆在门上写了个“债”字。
后来突然就没动静了。
我问过吴秋月,她说她找娘家借了钱还上了,让我别管了。
我信了。
可这七十万,怎么还是转给了信贷公司?
我把流水单折好揣进兜里,没跟我妈说。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摩托车去了城里。
先去的银行,柜员查了半天,告诉我这笔钱是从吴秋月账户转出的,收款方是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备注写的是“代偿”。
代偿。
这两个字砸在我脑袋里,嗡嗡响。
我又去了那家信贷公司。
公司在写字楼十四层,电梯里一股烟味。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查了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运先生是吧?三年前你名下一笔八十万的借款,逾期了。后来有人还了七十万本金,剩下十万做了分期,现在也还清了。”
“谁还的?”
“还款人签名是吴秋月。她还留了个电话,我们催款的时候打过,一直没人接。”
我站在信贷公司门口,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水泥地晃得人眼花。我扶着墙蹲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三年前我欠了八十万,吴秋月拿陪嫁钱还了七十万,还跟她妹妹借了十万。
她把这事瞒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而我妈,我妈知道这事。
流水单在她柜子里,她一直都知道。
06
我骑着摩托车回老家,一路上手都在抖。
风灌进头盔里,吹得眼睛发酸。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桥栏杆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桥下河水浑黄,漂着几片烂菜叶子。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吴秋月把存折递给我的那天,她说这钱留着换大房子,眼睛里亮亮的。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堆着崭新的沙发和电视柜,我弟正踩着凳子往墙上挂婚纱照。
吕怡然在边上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
那婚纱照是放大的,裱了框,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果盘里的苹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摆得整整齐齐。
“运啊,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径直往她屋里走。她跟进来,手里的果盘放在柜子上,挡在我面前。苹果块上的牙签晃了晃,掉了一根在地上。
“你找什么呢?”
我拉开柜子,把那个塑料袋拎出来,流水单拍在柜面上。柜面是玻璃的,拍上去啪的一声响。
“妈,这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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