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岭上的风还带着湿冷。
案山关的石拱门半掩在杂草里,门楣上青苔厚得发黑,门洞两侧的残墙断断续续,像一排松动的牙齿。
亭子还在,坐西北朝东南,宽不过六米,长不过七米,亭基的青石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墙体白砖间杂着裂痕。
一条青石板路从关下蜿蜒而来,石板缝里钻出细瘦的蕨草,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高过人头的茅草。
翻过这道岭,北面是萍乡地界,南面是宜春,两边都是山,山与山之间只有这一条路。
那条路,走过挑夫,走过赶考的学子,走过逃难的流民。
也走过一个妇人,她走到了路的尽头,却没有再走下去。
那是五代年间的事,具体是哪一年,无人能说清。
只知道袁州萍乡有座高岭,岭北住着一户张姓人家,娶了岭南周家的女儿为妻。
张家的男人勤恳种田,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也不算太坏。
周氏嫁过来几年,生了一个孩子,还在襁褓中。
按照当地的规矩,出嫁的女儿每年要回娘家住些日子,叫做“归宁”。
这一年的归宁季到了,周氏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抱着孩子,踏上了翻越山岭回娘家的路。
张家的男人不放心妻子独自走那段山路,便让弟弟一路护送。
弟弟年纪不大,是个老实后生。
他陪着嫂嫂翻过岭头,走到山岭中间时,周氏说累了,想坐下来歇歇。
弟弟便抱着孩子先走,想着把孩子送到周家再回来接嫂嫂也不迟。
他一路走到了周家,放下孩子,喝了口水,等了许久却不见嫂嫂进门。
他折返回去,沿着山路寻找,一路找到先前歇息的地方,没有人。
张家的男人闻讯赶来。
兄弟二人沿着山岭来回找了几遍,又跑到周家去问,依然不见周氏踪影。
最后,他们再次登上山岭,在一处丛林深处发现了周氏。
人已经死了。
头被人割走了。
尸体歪倒在灌木丛中,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也不见了,换了一身不属于她的旧衣裳。
张家男人当场瘫倒在地。
周家的人赶来后,周氏的父亲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叔子,目光里全是怒火。
周家将张家弟弟扭送到了官府。
《疑狱集》记载了此案的原始经过,该案被归入“释冤”一类,由五代和凝、和㠓父子编入书中。
周家的控告理由是:弟弟对嫂嫂起了淫念,嫂嫂不从,他便杀了嫂嫂灭口。
控告的措辞是“疑弟欲淫之,不从,杀之以灭口”。
萍乡衙门接了案子。
主审的官员几乎没有犹豫便采信了周家的指控。
理由看起来也说得通——弟弟是唯一与周氏单独相处过的人,他抱着孩子先走,绕过了周氏遇害的地点,没有人证。
他说自己先到了周家,但谁能证明他在路上没有折返?
周氏的尸体被发现时衣衫换过,若非有人图谋不轨,何必换衣?
史书上没有记载堂上用了哪些刑具,只留下七个字的冰冷结论:“弟遂诬服。”
弟弟在严刑之下认了罪。
但案子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周氏的头颅不见了。
杀人要有凶器,要有尸体,还要有人头。
按照当时的司法程序,官员必须找到凶器和人头来“申解”,也就是作为案件结案的关键物证呈报上级。
萍乡衙门勒令一个叫“都官”的人去寻找人头和凶器。
“都官”这个职务,在五代和宋初的司法体系中有着特殊的位置。
据《宋史·职官志》记载,刑部下设都官司,掌“簿录配役官私奴婢”之事,但在地方司法实践中,都官往往承担勘验现场、收集物证的职责。
在萍乡这样的小县,都官实际上就是一个负责验尸取证的低级吏员。
这个都官在山岭的丛林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周氏的头颅,也没有找到凶器。
衙门催得紧,都官急得团团转。
最终,他做了一个在古今司法史上都极为罕见的决定——
他挖开了别人的坟墓,从一具女尸身上取下了头颅,又随便找了一把刀,一并交了上去。
一个活人的冤案,就这样被一个死人的头颅“坐实”了。
张家弟弟被判处死刑。
《疑狱集》原文记:“都官解头与刃,将弟处苑。”
寥寥数语,一条人命。
如果没有后面的转机,这桩案件将永远沉入历史的泥沼,成为无数冤案中不起眼的一例。
但命运——或者说历史的偶然——在一年之后猛然翻出了底牌。
张家的邻居外出办事,路过建康,在城中一家旅邸投宿。
旅邸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杂。
邻居无意间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妇人。
这个妇人的面容、身形、举止,和周氏一模一样。
邻居惊骇地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揉了揉眼睛,走近几步,那张脸不会有错——那是他认识多年的张家媳妇。
周氏也认出了他,同样惊愕不已。
两人相视良久,邻居终于开口,将张家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周氏听完,泣不成声,一字一句地讲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那个早晨她坐在岭上歇息时,从山路上来了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
这人肩上挑着一副竹笼,笼子里盖着东西。
他走到周氏身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突然拔出刀,逼住周氏,让她脱下衣服和鞋子。
大胡子从竹笼中拽出了另一名妇人,一个已经被他杀死的妇人。
他扒下周氏的衣服鞋袜,穿在了死者身上,又举起刀,一刀砍下了死者的头颅,将人头塞进竹笼。
然后把无头尸身推入丛林深处,将周氏强行塞进竹笼里,扛起来便走。
一路上,大胡子挑着竹笼翻山越岭,走了半个多月,最终到了建康,将周氏藏在了旅邸里。
周氏被他控制着,无法脱身,也无法传递消息。
直到邻居偶然出现。
大胡子此时恰好外出。
邻居当即与另一位同行的乡亲一起,将周氏保护起来。
等大胡子回到旅邸,两人合力将他扭住,送往官府。
大胡子在官府的审问下没有过多抵赖。
据《疑狱集》记载,他“即承伏无词”——完整地交代了作案经过。
案情报到了刑部。
刑部奏请取旨,最终判决:大胡子处死,抄没其家产赔偿张家弟弟;被冤判的张家弟弟得到平反,州、县相关吏员各处以黥刑,邑宰、郡司理、检覆官全部降职罢免;两名邻居因揭发真凶有功,给予奖赏。
周氏回到丈夫家中。
而那个盗墓取头的都官,同样被处以死刑。
案件至此全部了结。
但这桩案件在历史上留下了太多无法填补的空白。
先看它的出处。
《疑狱集》现存版本中,此案见于卷六,标注为明代张景所撰。
张景是在和凝、和㠓父子原书基础上增补的。
他的身份是嘉靖年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著有《补疑狱集》六卷。
此案的原始文本到底出自何书?
是否确有官方案牍作为依据?
还是张景根据某份笔记、某份判牍整理而成?
无从考证。
《疑狱集》全书共收录一百八十二则案例,所记皆“平反冤滥,抉摘奸慝”之事。
编书的目的不在记录历史,而在为司法官员提供参考——“俾司宪者触类旁通,以资启发”。
书中的按语称“讷曰”者,不著其姓,说明部分案件经过了后人的评述加工。
这桩无头案的细节,也因此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大胡子为何要杀另一名妇人?
那名被杀的妇人是谁?
他为何要千里迢迢带走周氏?
如果只是为了劫持妇女,他为何不直接杀死周氏而要用一个“替身”来制造假象?
答案在史料中完全空白。
大胡子“即承伏无词”四字,掩盖了太多关键信息。
这个故事的流传,更多依赖的是后世案例集的转抄。
南宋郑克编纂《折狱龟鉴》时,收录了《疑狱集》中的大量案例并逐条加以评述,但“袁州无头案”在现存版本中未见独立条目。
明代李天麟编《祥刑要览》收录此案,文字与张景版本基本一致。
清代金凤清增辑《疑狱集》时,又收入更多案例。
每一次转抄,文字都可能发生细微变化。
更令人困惑的是朝代问题。
案件原文没有标明具体发生在哪一年、哪一朝。
袁州萍乡在五代属南唐或后周?
在北宋属广南西路?
在南宋属江南西路?
张家弟弟被处死刑时,“都官”这个职务在宋代前期还只是寄禄官,无实际职掌,但在地方具体案件中,都官参与勘验工作并非不可能。
而“申刑部取旨”一语,在宋代司法程序中有明确对应,但五代乱世中刑部职能能否正常运转,亦是未知。
案件的每一个环节都看似合理,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故事:一具无头女尸,一场严刑逼供的冤案,一个盗墓取证都官,一场离奇的旅邸重逢。
它像极了法律史上那些被反复传抄的“典型冤案”,因流传的需要而被赋予了清晰的因果链和道德教训。
但它也极可能是真的。
因为真实的历史从来不需要比虚构更合理。
翻回到案山关那条古道上,青石板间蕨草年年再生。
高寒亭的残墙上,白砖缝里嵌着不知哪个年代的钱币,那是路人祈愿留下的痕迹。
走过此亭的行人,有的去了远方,有的再没回来。
岭下那片丛林如今已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杂草和低矮的油茶。
春天开白花,秋天结红果。
风从岭北吹来,掠过亭子,擦过石拱门残存的棱角,向南面的山谷滑去。
一个妇人曾在岭上歇过脚。
一个后生曾抱着孩子从这里匆匆走过。
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曾挑着一副竹笼翻过这道岭。
竹笼里装过衣服、鞋袜、人头,和一个活着的女人。
那些痕迹都被风吹走了。
只有石板缝里的蕨草还在,一茬一茬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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