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听见婆婆压着嗓子问护士:“头一个是不是男孩?”护士刚点头,她脸上那点笑就变了味。
她冲进来要抱我怀里的襁褓,说当初的约定不算数,男孩必须留许家。
我刀口像被撕开,汗把头发黏在脸上。
丈夫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一步一步往电梯走。
婆婆在后面喊:“你走一个试试!”我没回头。
01
许安安四岁生日那天,婆婆王桂香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她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说雨婷啊,安安都这么大了,该给她添个弟弟了。
桌上亲戚跟着起哄,说泽楷是独苗,不能断了香火。
我筷子停在半空,那块肉油亮亮的,像块石头压在碗底。
许泽楷坐我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根红得发烫。我拿胳膊肘碰他一下,他含糊应了声“妈,不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婚房是结婚时买的,八十平,首付三十万,我爸妈掏了二十万。
许家出了十万,剩下贷款我们自己还。
婆婆为这事念叨了五年,逢人就说她把老底都掏给儿子了。
许泽楷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六千出头,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
安安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婆婆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每次来都带着一兜子补品。当归、阿胶、红枣,煮得满屋子药味。她盯着我喝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像监工。
“你身子寒,得调。”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我小腹前比划了一下,“安安是丫头,下一胎准是小子。”
我听着不舒服,又不好顶嘴。
许泽楷在这事上从来不帮我,他妈说什么他都“嗯嗯”点头。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关上门跟他吵。
他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完一根才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拧巴着过。安安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总让你喝苦苦的水。我摸摸她脑袋,说奶奶想让妈妈身体好。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去玩她的布娃娃。
那天下班回来,我闻到厨房里飘出中药味,比平时浓一倍。婆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回头看我一眼,笑得格外热乎。
“雨婷,来,趁热喝。”
我端起碗,烫得指尖发麻。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我今天去庙里求了签,师父说咱家明年要添丁,还是双胎。”
我手一抖,药差点洒出来。
“双胎?”
“嗯。”她眼睛亮得吓人,“师父说得准,你信我。”
我没当回事。可那个月例假没来,我偷偷买了试纸,两条杠。去医院一查,真怀上了,还是双胞胎。
拿到B超单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两个小小的白点,手一直在抖。许泽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事,好事。”
婆婆知道后,当天就搬了过来。她拎着两个大箱子,一箱是她自己的衣服,一箱是给“孙子”准备的小衣裳。全是蓝色的,连标签都没拆。
“妈,还不知道男女呢。”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
“肯定是孙子。”她侧身挤进来,箱子往客厅一放,“我做梦都梦见了,两个大胖小子。”
我看了许泽楷一眼。他站在婆婆身后,把脸别过去。
02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婆婆不知从哪弄来个熟人,说能带我去做B超,看看男女。
我说医院不让说,她说私人诊所,给钱就行。
我不同意,她就天天在饭桌上叹气,说谁谁家媳妇查了,谁谁家媳妇没查,生下来是丫头,全家都失望。
许泽楷被他妈念叨得受不了,晚上跟我说:“要不就去看看?反正也不吃亏。”
“看了能怎样?是丫头你妈还能让我打掉?”
他不吭声了。
后来婆婆没再提查性别的事,我以为她死心了。可没几天,她突然在饭桌上说:“雨婷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这两个孩子,咱家一个,你娘家一个,怎么样?”
我筷子停住了。
“先生出来的那个,跟你们梁家姓。后出来的那个,跟我们许家姓。”她放下碗,语气像在谈一笔买卖,“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肯定也想有个后。这样公平,一家一个,谁也不吃亏。”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死死盯着我。
“妈,孩子还没生呢。”
“早晚的事。”她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你想想,两个娃,我们家养一个,你们家养一个,压力都小。”
我没接话。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泽楷在旁边打呼噜,我推醒他。
“你妈今天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
他揉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哪个事?”
“一家一个。”
“哦。”他翻了个身,“挺好的啊,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要个跟梁家姓的吗?”
“你觉得你妈是认真的?”
“我妈说话算话。”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影子,像栅栏。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把婆婆的话学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雨婷,你婆婆这个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
“她要真愿意一家一个,就得立个字据。”我妈声音低下去,“你跟她提,看她什么反应。”
晚饭后,婆婆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
“妈,昨天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行。但咱得写个协议。”
她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水池。水花溅了我一脸。
“协议?”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家人写什么协议?传出去让人笑话。”
“就是写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你这孩子,把妈当什么人了?”她声音拔高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退让。她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那笑不达眼底。
“行行行,你说得对,写就写。不过得等孩子生了再写,现在写不吉利。”
我没再逼她。但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睡衣口袋里。第二天早饭桌上,我又提了一次协议的事。
“妈,你昨天答应写协议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她端着粥碗,脸拉下来,“我说了生完再写,你急什么?”
“那您说,先生出来的跟梁家姓,这话算数不?”
“算数算数。”她不耐烦地摆手,“先出来的肯定是丫头,你急什么。”
我口袋里手机的录音键亮着红光。
03
怀孕五个月,婆婆彻底接管了我的生活。
她把我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说这个太紧,那个料子不好。
转头买回一堆孕妇装,全是深色的,宽大得像麻袋。
她不许我再去超市上班,说站久了伤胎气。
我跟她吵,她就坐沙发上抹眼泪,说我不识好人心。
许泽楷被她哭得头疼,劝我:“你就听妈的吧,反正也没几个月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第二天就拎着箱子来了。两个老太太在客厅里面对面坐着,空气像凝固了。
我妈说:“亲家,雨婷我来照顾,你歇歇。”
婆婆说:“我孙子,我自己照顾。”
我妈说:“也是我外孙。”
婆婆脸一沉,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怪得很。婆婆做她的补汤,我妈做她的饭菜,我夹在中间,吃哪边都不是。许泽楷干脆躲出去,天天说加班,回来倒头就睡。
有一天我翻婆婆的包,找纸巾的时候翻出一张纸。
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我展开一看,是份协议草稿,上面写着:若生育双胞胎,男婴归许家抚养,女婴归梁家抚养。
落款处婆婆已经签了名,日期空着。
我手抖得厉害。她嘴上说不写,背地里早写好了,只是上面写的是“男婴归许家”,跟当初饭桌上说的“先生出来的归梁家”完全两码事。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晚上许泽楷回来,我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把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妈什么意思?”
“可能……她就是先写着,到时候再商量。”
“商量什么?她白纸黑字写着男婴归许家,跟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床沿上,手插进头发里,半天憋出一句:“她可能就是想要孙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许泽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男孩该归你们家?”
他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之前所有的录音、照片都整理好,发了一份给我妈,又发了一份给我自己另一个手机号。
然后我给何云发了条消息:妈,帮我找个律师问问。
04
怀孕三十四周,我血压突然升高,医生让提前住院。
婆婆抢着来陪护,把我妈挡在病房外面。她说她照顾儿媳妇天经地义,我妈一个外姓人别掺和。我妈气得脸发白,但看我躺在病床上,没跟她吵。
许泽楷被他妈支去外地送货,说来回三天。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数着自己的心跳。
婆婆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她削得很慢,皮一圈圈垂下来,不断。
“雨婷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个事。”
我侧过头看她。
“这两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归许家。”
我盯着她。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都归许家。”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手,“你爸妈那边,以后再生一个跟他们姓就是了。”
“妈,我们当初说好的,先生出来的跟梁家姓。”
“那是当初。”她看着我,眼神硬邦邦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你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
她说完就出去了。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门没关严。
“嗯,查了,说是有一个是男孩……对,我找人查的……肯定要留下,男孩必须姓许……她不同意?她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孩子生下来抱走就是了……泽楷那边我说了,他听我的。”
我手攥着床单,指头关节咔咔响。另一只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我妈下午来送饭,我把录音放给她听。她听完,把饭盒往桌上一墩,就要去找婆婆理论。我拉住她。
“妈,不急。等我生完。”
“还等什么?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现在闹,她只会说我诬陷她。”我把手机收好,“等我生完,她想赖也赖不掉。”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雨婷,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走廊里传来婆婆的脚步声,我妈松开手,把饭盒打开。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我一口都吃不下。
那天晚上,婆婆又要求剖腹产选吉时。
她说找人算过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吉时,男孩那个时辰出来命好。
值班医生直接拒绝了,说没有医学指征不能提前剖。
婆婆在护士站闹了一通,被保安请回病房。
她坐在陪护椅上,脸色铁青。我闭着眼装睡,听见她小声嘀咕:“不剖就不剖,反正生出来我抱走。”
05
我是凌晨发动的。
宫缩一阵紧似一阵,疼得我咬破了嘴唇。护士推我进产房的时候,婆婆扒着门框喊:“先出来的那个,不管男女,都抱出来给我看!”
何云挤过来,把婆婆的手掰开,冲护士喊:“别听她的,我闺女说了算。”
产房里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疼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男孩。
不是为了婆婆,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是男孩,按约定该姓梁,婆婆再赖也得掂量掂量。如果是女孩,她更不会认账。
凌晨四点十二分,第一个孩子出来了。护士提着两条小腿,拍了拍屁股。一声响亮的啼哭。
“男孩。”
我躺在产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见了,门被她拍得咣咣响。护士拉开一条缝,她整个人挤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护士怀里的襁褓。
“给我抱抱,给我抱抱。”
护士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
“产妇还没处理完,家属先出去。”
婆婆不走。她站在产床旁边,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尖利。
“雨婷,这个男孩归许家。”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着护士递过来的孩子。
“当初说的先生出来的归梁家。”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是当初。”她伸手来抢,“现在不算数了。你年轻,以后还能生。这个必须留下。”
何云冲进来,一把推开她。“你干什么!她刚生完!”
婆婆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脸涨得通红。“我抱我孙子,关你什么事?”
“孩子是我闺女生下来的,跟她姓梁!”
“姓许!”
两个老太太在产房里吵起来。
护士急得直跺脚,喊保安。
我抱着孩子,刀口像被人撕开,疼得眼前发黑。
许泽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整个人贴在墙上,像根木头。
“许泽楷!”我喊他,“你说句话!”
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妈,先让雨婷休息,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我闭上眼睛,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的体温贴着我胸口,热乎乎的。他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什么都不知道。
06
第二个孩子是凌晨五点零三分出来的,女孩。
婆婆听说又是女孩,连产房门口都不站了,直接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何云守在我床边,给我擦汗,喂我喝水。
许泽楷进来了一趟,站在床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雨婷,你辛苦了。”
我没理他。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两个孩子在婴儿床里并排躺着,一个裹蓝色包被,一个裹粉色包被。
男孩比女孩重半斤,哭声也更响亮。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这俩孩子长得真好,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婆婆推门进来,直接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把男孩抱起来。
“这个我抱走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刀口扯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放下。”
“我抱我孙子,怎么了?”她抱着孩子就要往外走。
何云挡在门口。“你把孩子放下。”
“让开。”
“不让。”
两个人僵在门口。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过来,看见这架势,赶紧去叫医生。
许泽楷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脚底下像生了根。我隔着玻璃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把头低下去,手插进口袋里。
医生来了,把婆婆请了出去。我把男孩从婴儿床里抱起来,贴在胸口。何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帮我办出院。”
“你刚生完,刀口还没长好。”
“现在就办。”
何云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出去找医生,走廊里传来婆婆的骂声,尖利得像刀子刮铁皮。许泽楷的声音夹在中间,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护士来给我换药的时候,小声说:“你婆婆在楼下打电话,叫了好几个人来。”
我点点头,把两个孩子用包被裹好。男孩裹紧,女孩也裹紧。何云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攥着出院单。
“你爸在楼下等着。”
我从床上挪下来,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何云一手扶我,一手推婴儿车。走廊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婆婆站在人群前面,指着我鼻子骂。
“梁雨婷,你今天敢走,以后别进许家的门!”
我没看她。一步一步往电梯走,刀口一下一下地抽着疼。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衣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过身。
许泽楷站在走廊那头,双手垂在身侧,像棵被风吹弯了又直不起来的树。
婆婆还在骂,声音被电梯门隔断,最后只剩嗡嗡的响。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腿在抖。何云一只手扶着婴儿车,一只手扶着我,什么话都没说。
到了一楼,我爸站在大厅里。他看见我,快走两步过来,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走,回家。”
车上,安安被我妈搂在怀里,睁着大眼睛看我。“妈妈,弟弟妹妹呢?”
“在这儿。”我摸了摸她的头。
“奶奶为什么生气?”
我没回答。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安安的脸。她看我不说话,也不问了,把脸埋进我妈怀里。
手机响了。许泽楷打来的。我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机。
07
回家第三天,婆婆带人上门了。
我正在给男孩喂奶,外面突然一阵吵嚷。我爸开的门,堵在门口不让进。婆婆带了四个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看着像她娘家那边的亲戚。
“梁德厚,你让开,我来看我孙子。”
“我闺女说了,不见你。”
“她说了不算!”婆婆往里闯,“孩子姓许,我抱走天经地义!”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已经在拨号了。我抱着孩子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你带人来抢孩子?”
“我抱我孙子,不算抢。”
“当初说好的,先生出来的随梁家姓。你答应过的。”
婆婆嗤笑一声。“谁听见了?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孩子递给我妈,回卧室拿了手机。录音放出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婆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先生出来的那个,跟你们梁家姓……算数算数……”
“你录我?”
“我不该录吗?”我看着她,“你说先出来的肯定是丫头,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她带来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女的扯了扯婆婆的袖子。“桂香,你不是说孩子是许家的吗?”
婆婆甩开她的手。“是许家的!男孩必须姓许!”
“那你自己说过的话呢?”我盯着她,“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当初是不是答应过?”
她不说话了。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命苦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孙子都不让我抱啊……”
许泽楷从门外挤进来,看见他妈坐在地上,赶紧去扶。婆婆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更大声了。“你媳妇欺负我,你管不管?”
许泽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求情,有为难,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雨婷,要不就让妈抱一下,就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许泽楷,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抱一下的事?”
他不说话。
“你妈要的是孩子,不是抱一下。她要的是男孩,你心里清楚。”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鼻子。“对,我就是要孙子!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把许家的种带走?”
我妈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冷冷开口:“孩子是我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跟谁姓轮不到你说了算。”
警察来了。
婆婆看见警车,哭声立刻小了。
警察问了情况,看了录音,说这是家庭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
婆婆带来的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婆婆被许泽楷扶着,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08
离婚的事拖了两个月。
许泽楷不想离。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他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他说他会劝他妈。他说他以后都听我的。
我一条都没回。
婆婆在小区里散布谣言,说我偷人,说孩子不是许泽楷的。
我爸妈气得要去找她理论,我拦住了。
嘴长在她身上,我管不了。
但我手里有录音,有她亲手写的协议草稿,有她承认要抢孩子的证据。
律师是我妈找的,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她看完我的材料,说这案子稳,双胞胎哺乳期肯定判给母亲,婆婆的录音是铁证。
“但有个事你得知道。”周律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们婚房有抵押记录。”
我拿起来看。抵押人许泽楷,抵押金额六十万,日期是半年前。
“这钱去哪了?”
“你回去问问你丈夫。”
那天晚上许泽楷又来敲门。我开了门,没让他进来,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拍在他胸口。
“六十万,去哪了?”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妈……拿去投资了。”
“投什么?”
“一个项目,说是能翻倍。她找我要房产证,我……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窝囊得可笑,“那是我的房子,首付我爸妈出的,你问过我吗?”
“我妈说很快就还回来……”
“还回来了吗?”
他低下头。
我关上门。他在外面敲了很久,后来不敲了。我从猫眼里看出去,他蹲在门口,抱着脑袋。
那天晚上大宝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抱着他,何云抱着二宝,打车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挤人,我坐在塑料椅上,怀里的大宝烧得脸蛋通红。
何云去买水,我一个人守着两个孩子。
大宝哭,二宝也跟着哭。我左边哄哄,右边拍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不过去,帮我抱了二宝,让我专心哄大宝。
“孩子爸呢?”她问。
我没回答。
09
许钰婷来找我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打伞,头发淋得湿透。我让她进来,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嫂子,我妈让我来劝你回去。”
“你回去吧。”
“我知道。”她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我不是来劝你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妈转移财产的证据。她把钱转到我舅名下了,还有她跟那个投资项目的合同,是骗人的,钱早没了。”
我接过U盘,没说话。
“我爸病了。”她声音低下去,“肝癌晚期。我妈想用大宝冲喜,说冲冲就好了。”
“所以呢?”
“你别回去。”她看着我,“别让我妈碰孩子。”
我看着她,这个以前总劝我“别较真”的小姑子,站在我家玄关,淋得像只落汤鸡。
“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她抹了一把脸,“嫂子,你跟我哥的事我不掺和。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妈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走了。我关上门,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全是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合同照片。有一张聊天截图让我看了很久。
婆婆跟许泽楷的对话。婆婆说:先让她生,生了男孩就抱回来。许泽楷回:知道了。
日期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我坐在电脑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我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许泽楷后来来找过我一次,跪在客厅里。他哭着说他错了,说他妈逼他的,说他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妈让你先稳住我,你就稳住我。你妈让你等男孩生下来再抱走,你也答应了。这叫被逼?”
他哭得说不出话。
“许泽楷,你可以孝顺,可以听你妈的话。但你不能拿我和孩子当筹码。”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关了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10
法院判决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泽楷和他妈都来了。婆婆坐在旁听席上,脸绷得像块铁皮。许泽楷站在被告席,从头到尾没敢看我。
判决书念到一半,婆婆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被法警按回座位。许泽楷始终低着头。
双胞胎哺乳期随母。大宝改姓梁,二宝随母姓。许家每月可探视两次,需提前联系。
走出法院的时候,婆婆在后面骂。我没回头,抱着二宝,我妈抱着大宝,安安牵着我衣角。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我去派出所给大宝办了改姓手续。工作人员问改什么姓,我说梁。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在表格上盖了章。
回到家,安安趴在婴儿床边看弟弟妹妹。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大宝的脸蛋。
“妈妈,弟弟姓梁,妹妹也姓梁?”
“对。”
“那爸爸呢?”
我没回答。何云走过来,把安安搂进怀里。安安看我不说话,也不问了,又去逗弟弟妹妹。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许泽楷。他抬头往上看,隔着六层楼,看不清表情。
站了很久。我没叫他,也没关窗。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安安在屋里喊我,妈妈,弟弟哭了。
我转身回了屋。
后来听说婆婆的投资全赔了,许喜的病也没冲好,年底走的。
许泽楷卖了婚房还债,搬回他妈那儿住。
许钰婷去了外地,逢年过节给我发个消息,问问孩子。
我没回过。
安安上小学那年,有天放学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接,我没有。
我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整理好。
“你有妈妈。”
她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跑进屋,拿了一张画给我看。
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两个小的。
高的那个涂了红裙子,矮的涂了蓝裤子。
“这是妈妈,这是姐姐,这是弟弟,这是妹妹。”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数给我听。
“爸爸呢?”
她想了想,在画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房子,窗户里露出半张脸。
“爸爸在上班。”她说。
我没再问。把画贴在冰箱上,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被刀划了个小口,血珠子渗出来。我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继续切。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往楼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安安在客厅喊,妈妈,弟弟抢我玩具。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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