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着窗玻璃,我把保健品空盒一个个摆到茶几上,摆得很整齐,像是给自己壮胆。

侄子邓明轩蹲在门口换鞋,手停在鞋带上。

我说这个月退休金只发了两千三,存款被人骗光了,下月心脏支架押金还差八千。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脆响,侄媳妇韩梦婕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第二天清早,她把我拉进楼道,塞给我一个红纸包,转身跑下楼。

红包薄薄的,捏着有纸的棱角,还有一点硬。

我拆开一看,鼻子一酸,眼泪当场砸在手背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老伴赵秀珠走了三年,家里的挂钟还是她挑的那只,每到整点就“当”一声,震得人心慌。

独子邓梓睿十年前车祸没了,儿媳带着孙子改嫁去了外省,头两年还打个电话,后来连号码都换了。

我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国企管了半辈子仓库,如今每月退休金九千八,存折上趴着四十六万,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屋里太静。

弟弟邓世荣走得早,明轩是他唯一的孩子。

那会儿明轩才十三,我供他读完技校,又帮他凑了婚房首付。

他倒也记恩,每周六上午准来,提着菜,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吃了午饭再走。

话不多,进门就干活,干完活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到点起身说“叔,我走了”。

我嗯一声,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挂钟的“当”。

那天下午,老同事吕石头来了。

他比我大两岁,退休金比我少一半,前年把房子过户给外甥,说是养老有靠,结果外甥转手把房卖了,钱拿去填了赌债。

吕石头坐在我沙发上,烟灰弹了一地,说老邓你听我一句,手里那点东西攥紧了,别心软,侄子毕竟是侄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给他倒茶,没接话。

他又说,你弟那孩子看着老实,可人心隔肚皮。

他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们那小两口的房贷还是你垫的首付吧?

你想想,他们图你什么?

图我什么?

我端着茶杯,看茶叶梗子在杯底打转。

明轩每次来,确实没空过手。

上个月给我换了个新水龙头,没收钱,说是网上买的便宜货,我后来在五金店问过,那种牌子一只得一百多。

正想着,门锁响了。

明轩提着两袋菜进来,见了吕石头,点点头叫了声“吕叔”,就钻进厨房。

水声哗哗响,他在洗菜。

吕石头冲我挤挤眼,压低嗓子说你看,来得比亲儿子还勤。

我放下茶杯,说老吕你少说两句。

他嘿嘿一笑,起身走了。

明轩端了盘青椒炒肉出来,又盛了碗米饭放我面前。

他自己坐在对面,扒拉两口,忽然说:“叔,你那老房子的屋顶,西边那块,我上次去看,瓦片松了好几块,得修了。不然雨季一来,准漏。”

我筷子顿了顿。

那套老房子在城东,两室一厅,是我和老伴年轻时单位分的,现在租给一个卖早点的,每月收一千二租金。

明轩提过好几次要修,我没让。

吕石头的话在耳朵边响,我扒了口饭,说:“不急,等租客退了我自己弄。”

“叔,我认识个师傅,手工费便宜。”明轩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钱不凑手,我先垫上。”

“不用。”我把碗一推,“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管。”

明轩没再说话,低头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我看着他头顶,发旋那儿有一撮白头发,才三十五的人。

02

周六明轩没来,打电话说厂里加班。

我一个人煮了把挂面,就着咸菜吃了。

下午韩梦婕来了,提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排骨汤。

她瘦,脸也白,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鞋柜上。

“明轩让我送来的,他今天实在走不开。”她把汤倒进碗里,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

我喝了两口,汤炖得烂,排骨一抿就脱骨。我问:“你手怎么了?”

“切菜划的,没事。”她笑笑,在沙发边坐下,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了半天。她忽然说:“叔,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上回你说胸口闷,去医院看了没?”

“老毛病,不碍事。”

“还是去看看,明轩老念叨。”

我嗯了一声。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叔,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我和明轩虽然不宽裕,但应急的钱还是有的。”

这话听着熨帖,可我脑子里又冒出吕石头的声音。

他们怎么知道我手头紧?

我退休金的事从没跟他们细说过,只提过一句“够花”。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韩梦婕出了楼道,没往公交站走,拐进了小区后门那家药店。

那家药店我熟,买过降压药。但我没多想,只当她去买创可贴。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碰见韩梦婕她妈。

老太太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说梦婕这孩子命苦,嫁过来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她给了只金镯子当陪嫁,前阵子还说要拿去当了换钱,被她骂了一顿。

“邓大哥你说说,那镯子是给她肚里孩子留的,她怎么能动那个心思?”老太太抹着眼角。

我手里提着把芹菜,站那儿愣了半天。

肚里孩子?

明轩从来没提过。

我张了张嘴,想问几个月了,又觉得不合适。

老太太自顾自说:“才查出来两个月,还没坐稳,本不想声张,可她倒好,先想着当镯子。”

回家路上我把芹菜掐断了一根,汁水沾在指头上,黏糊糊的。

他们缺钱缺到要当嫁妆,却没跟我张过口。

可吕石头的话又响起来,缺钱不开口,是不是在等更大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存折从衣柜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半天。

四十六万,够我活到闭眼。

可人闭眼之前呢?

万一病了瘫了,谁管?

明轩管,还是韩梦婕管?

管到一半嫌烦了怎么办?

我把存折塞回去,做了个决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吕石头又来了,这回带了瓶二锅头,喝得脸红脖子粗,翻来覆去讲他那外甥怎么骗他签字过户,怎么把他送去养老院住了一个月。

我听着,手里的茶杯越攥越紧。

“老邓,你别嫌我啰嗦,”他拍着我肩膀,“你那侄子,我看悬。你瞅瞅他媳妇,瘦得跟纸片似的,见人就笑,笑得你心软。心软就得掏钱,掏了钱你就是第二个我。”

我没说话,起身去里屋,把柜子顶上那几个保健品空盒拿下来。

那是我去年被一个推销员忽悠着买的,一盒三千八,吃了两盒没啥用,剩下的退了。

空盒一直没扔,摆在柜顶落灰。

我把空盒一个个摆到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像给自己壮胆。

周六明轩来了,提了袋米。

他在门口换鞋,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茶几说:“你看,上个月退休金只发了两千三,说是系统调整,少了一大截。存款也被人骗了,就这保健品,三万八,打了水漂。”

明轩的鞋带解了一半,手停在那儿。他抬起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报警了吗?”

“报了,追不回来。”我坐下来,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医生说下个月得做心脏支架,押金还差八千。你看这……”

我故意把话停在那儿,看他什么反应。

明轩把米放进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

他盯着茶几上的空盒看了好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韩梦婕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明轩一眼。

“叔,你别急,”明轩的声音有点哑,“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软,“你们房贷还没还完,梦婕又……也不容易。我就是跟你说说,实在不行,我把老房子卖了。”

“别卖。”明轩说得很快,“那房子是婶留下的,不能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惦记那房子?

还是真念他婶的好?

分不清。

韩梦婕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抹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我听见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声哗哗地响。

明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鞋带没系好,拖着走了两步,又蹲下来重新系。

我从猫眼里看他,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04

明轩走后,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挂钟“当”了一声,下午三点。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那几个保健品空盒,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假牙,整整齐齐地咧着嘴笑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拿了手电筒,往明轩家走。

他们住得不远,隔两条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走到楼下,看见他们厨房灯还亮着。

窗开着半扇,声音断断续续飘下来。

“……能凑多少?”是明轩的声音,闷闷的。

“我明天去问当铺。”韩梦婕的声音很轻,“我妈给的那只镯子,上次问过,能当五千。”

“那是你妈给你的,不能动。”

“那你告诉我,八千块从哪来?你厂里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贷三千后天到期,我产检的钱还没着落。叔那边支架等着做,你让我怎么办?”

沉默了好一阵。

我站在楼下的冬青丛里,蚊子围着脑袋转,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照见一只翻肚皮的蟑螂。

明轩开口了:“要不……我跟厂里预支两个月工资?”

“预支两个月也才六千,还差两千。”

“那你说怎么办?”

“镯子当了,先给叔应急。等发了工资再赎回来。”韩梦婕的声音稳下来,“反正孩子还小,镯子暂时也用不上。”

“那是你妈留给孩子的。”

“孩子重要,叔的命就不重要了?当年我宫外孕,医院催缴费,是谁二话不说垫了八千?是你叔。那时候我们刚结婚,连房贷都是他帮忙垫的首付。明轩,人不能忘恩。”

楼上又静了。

我站在冬青丛后面,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

宫外孕那件事,我都快忘了。

三年前,韩梦婕半夜肚子疼,明轩给我打电话,我揣着卡去医院交了钱。

后来他们提过还,我说算了,你们刚成家。

再后来就没再提。

我关掉手电筒,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听见楼上窗户关上了,闷闷的一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厨房玻璃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园遛弯,碰见吕石头。

他凑过来问试探得怎么样,侄子啥反应。

我含糊说还行。

他拍着大腿说你别心软,这才哪到哪,等他们知道你还有钱,嘴脸就变了。

我没接话,眼睛看着湖面。

湖面上浮着两只野鸭子,一前一后游着,前面那只时不时回头等后面那只。

吕石头还在说,我忽然有点烦,说老吕你先回吧,我再坐会儿。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到日头偏西,手机响了,明轩打来的,说晚上来送饺子。我说不用,他说已经在路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明轩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提着一袋速冻饺子,还有一盒降压药。

我说饺子我自己煮,你把药放桌上吧。

他嗯了一声,把药盒摆好,又把茶几上那几个保健品空盒收进垃圾袋,扎紧了口。

“叔,支架的事你别急,我这两天凑凑。”他站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

“你凑什么凑,房贷还没还呢。”

“房贷不急。”他说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我跟厂里说好了,这个月多排几个夜班。”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窝凹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我张了张嘴,差点说“别凑了,叔有钱”。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吕石头说得对,得试到底。

八千块都凑不齐,以后真瘫了能指望上?

“行,那你凑凑看。”我低下头,假装在翻药盒。

明轩走了。我站在窗边看他出了楼道,没往家走,拐去了小区后门那家当铺的方向。我心里一紧,又松开。试试吧,看他们到底能拿出多少。

第二天是周日,明轩没来,说厂里临时加班。

韩梦婕来了,提了保温桶,还是排骨汤。

她脸色比上次更白,嘴唇有点干,围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给我盛汤,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块新的。

“叔,喝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叔,我下楼扔个垃圾。”

她出去了。

我听见楼道里脚步很轻,下到三楼又折回来。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我手里,转身就往楼下跑。

“梦婕!”

她没回头,脚步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我捏着那个红包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隔壁邻居开门探了个头,看了我一眼,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我回到屋里,把红包放在茶几上。

挂钟“当”了一声,下午两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

我坐下来,看着那个红纸包。

包得不算齐整,四个角有点歪,像是随手从哪个喜糖盒上拆下来的。

捏着薄薄的,里面有纸的棱角,还有一点硬,硌手。

我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