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一女子今天上午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41岁,令人惋惜。
我叫周雅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我在天津市第一中心医院的病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年仅四十一岁。走的时候,窗外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我丈夫陈建国握着我的左手,我女儿朵朵趴在床边哭,我娘家的姐姐站 在窗边背对着我抹眼泪。我很想抬手替朵朵擦一擦眼泪,很想再跟姐姐说一句话,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我这辈子活得普普通通,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死的时候,心里装着好多好多的遗憾和不舍,沉甸甸的,压得我的灵魂都飞不高。现在我走了,趁着魂儿还没散,我想把我这四十一年的人生,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你不用记住我,就当是听一个陌生大姐唠了一晚上家常。
我是一九八五年腊月生的,属牛,家在天津红桥区丁字沽那边的一个老工人新村里。我爹周德海是轧钢厂的工人,我娘王凤兰在街道缝纫社做活,我上头有一个姐姐,叫周雅芝,大我七岁。我们家日子过得紧巴,但热乎。我记忆里最清楚的是小时候冬天,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大通铺上,我娘在煤炉子上烤馒头片,烤得焦黄焦黄的,撒一点盐面儿,我和姐姐一人一片,嘎嘣嘎嘣地嚼,那香味儿我到死都忘不了。我爹下班回来,自行车前杠上驮着我,路过北站的小卖部,有时候会给我买一根冰棍儿,五分钱的糖精水冻的,我舍不得咬,就一点点嘬,嘬到最后剩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儿,我还要含在嘴里咂摸半天。
我小时候学习不算拔尖,但也不赖,就是偏科,语文好,数学糊。我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我记得四年级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我的妈妈》,写我娘的手,写她手指头上全是针眼儿,顶针磨得发亮,老师念着念着自己先哽咽了。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当个作家,或者当个记者,背着包天南海北地跑,把看见的都写下来。我还偷偷在本子上写过小说,写一个天津小女孩长大了去看海的故事。那个本子我藏在我家床底下的鞋盒子里,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你看,人这一辈子丢的东西多了去了,最可惜的,是丢了那个敢做梦的自己。
一九九八年我上初中,赶上我爹下岗。那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四十几岁的男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我爹整个人都蔫了。他原先在厂里是八级钳工,手艺好,脾气也硬,下了岗以后蹬过三轮,看过自行车棚,后来在菜市场支了个摊儿卖水产。冬天卖鱼,他的手泡在冰水里,冻得裂口子,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抹上蛤蜊油也不管用。我娘白天在缝纫社,晚上回家还给服装厂锁扣眼儿,一件衣服挣几分钱,锁到后半夜。我从那时候起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我姐姐雅芝学习好,考上了师范,我娘咬着牙说砸锅卖铁也得供。我初三那年,自己做了个决定,中考报了职业高中,学的是财会。我跟我娘说我不爱念书,念书头疼。其实我哪是不爱念书啊,我是看不得我娘半夜里坐在灯底下,一边锁扣眼儿一边掉眼泪。
职业高中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商贸公司做出纳,一个月六百块钱,我自己留一百,剩下五百全交给我娘。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发工资,我给我爹买了两瓶直沽高粱,给我娘买了一双棉皮鞋,给我姐买了支钢笔。我爹嘴上骂我败家,说小孩子家家的挣俩钱儿就烧包,可那天晚上他喝了酒,红着眼圈跟车间老伙计打电话吹牛,说我闺女挣钱了,给我买的酒,我听见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对钱看得开,对家里人看得重,这一点随我爹。我爹常说的话是:钱是王八蛋,花完再挣;人心是肉长的,伤了难补。这话糙,理不糙。
我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陈建国。他是东丽人,在公交公司开公交车,个子不高,话也不多,第一次见面相亲,我俩在食品街吃的饭,他紧张得把醋当酱油倒进了面汤里,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脸红到了耳朵根。就这么个人,木头疙瘩一样,可是心细。处对象那两年,他每天收了车就骑车到我们公司楼下等我,风雨无阻。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公交停运了,他愣是推着自行车走了俩钟头到我家,就为了给我送一副兔毛的耳护。我娘看人准,她说建国这孩子不会说,可会做,嫁人就得嫁这样的。二〇〇八年我们结的婚,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在登瀛楼吃了一顿饭,然后回到我们贷款买的四十多平米的小两室里,把两张单人床并到一块儿,就算成了家。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雅琴,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玩儿了命也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傻话,有热炕头有贴饼子就不叫委屈。
二〇一〇年,我们闺女出生了,取名陈朵朵,小名叫朵朵。为什么叫朵朵?因为那天窗外的槐树开花了,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儿抱给我看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不疼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东西。朵朵早产一个月,生下来才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住了十天才回家。回家那天,陈建国用棉花垫了个小筐,垫得软软的,小心翼翼地抱着,一路上跟捧着炸药包似的,逗得护士直乐。有了朵朵以后,我就辞了职,在家带了三年孩子。很多人说我傻,说女人不能脱离社会。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可是朵朵没人带,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娘还要帮我姐姐带孩子。我不是没有算计,我是算完了以后,心甘情愿。
朵朵三岁上了幼儿园,我重新出去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为了接送孩子方便,我找了个离家近的,工资比原先还低。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变成了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朵朵做饭,送她去幼儿园,再赶去上班;中午啃个烧饼,把账做完;下午五点半下班狂奔去接朵朵,回家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躺下的时候一般都十一点多了。陈建国开的是早班车,凌晨四点就出车,晚上七点多才回来,我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时候就靠冰箱上的便利贴交流:朵朵明天要带彩泥,饺子在锅里,你妈生日别忘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卫津河的水,不快,也不停。我不是没委屈过。有时候夜里洗着洗着碗,眼泪就下来了,我也想过,我周雅琴这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我的海呢?我的小说呢?我的天南海北呢?可是转头一看朵朵睡熟的小脸,一鼓一鼓的呼吸,我就想,算了,等孩子大点儿再说吧。等孩子大点儿——这五个字,是我后半辈子说得最多的话,也是我到死都没兑现的话。
日子真正的转折是在二〇一九年。那年我三十四岁,总觉得胃里不得劲儿,吃点就胀,人也瘦。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中年女人嘛,谁身上没点儿毛病,胃胀而已,嚼两片健胃消食片就顶过去了。拖了小半年,是陈建国硬拖着我去的医院,做了胃镜,取了活检。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丈夫叫进办公室,让他把家属叫来。他没叫别人,他自己就是家属。医生说,不是胃癌,是胰腺上的问题,长了东西,位置不好。我那时候对胰腺一点概念都没有,我还问医生,那要不要紧,切了行不行。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今天都记得,不忍心,又瞒不住。后来的事情,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手术,化疗,掉头发,吐,白细胞掉到零点几,打升白针,骨头缝儿里疼得像有钻头在钻。
头两年,治疗效果还不错,肿瘤标志物降下来了,我甚至回公司上过一阵子班。所有人都说雅琴真坚强,雅琴是个战士。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夜里在卫生间里咬着毛巾哭过多少回。我不是坚强,我是没得选。我死了,朵朵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每次化疗最难熬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想朵朵叫妈的声音,想我娘做的贴饽饽熬小鱼儿,想我爹蹲在菜市场摊儿后头抽闷烟的背影,想陈建国笨手笨脚给我熬糊了的三回鸡汤。我就靠这些个念想撑着。人说化疗是把自己按在砧板上反复地剁,剁碎了再捏起来,捏起来再剁碎。可我怕的不是化疗,我怕的是有一天,朵朵放学回来,喊妈,没人答应了。
二〇二二年复发。二〇二四年转移到肝。医生私下跟陈建国说,准备后事吧,别让病人遭太大的罪。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手里拎着我最爱吃的糖堆儿,红果的,裹着晶亮的糖壳儿。他说雅琴,医生说你能吃能喝是好事。我知道他在撒谎,糖堆儿都化了,糖稀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我接过糖堆儿咬了一口,酸甜的,冰凉的,跟他第一次送我糖堆儿一个味儿。我们俩谁也没戳破谁,就这么一人一半,把那串糖堆儿分着吃了。回家的路上,他推着轮椅,我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十来年工夫,这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驼了。我心里疼得跟刀绞似的,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欠一个人的,这辈子还不上了,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
住进病房的最后三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也攒下了很多遗憾。趁着今天还有力气说,我一个一个地数给你听。头一个遗憾,是我这辈子没去看过真正的大海。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个天津人,守着渤海湾长大的,可我上过的最远的海边就是北戴河,还是单位组织的,人挤人,下水饺一样。我说的海是那种电视里的海,蓝得发黑,望不到边,浪打在礁石上,白色的水沫子溅起老高。朵朵去年暑假跟同学去了青岛,回来跟我视频,把手机怼着海面拍,喊,妈你快看,快看啊!我在病床上看着那一小块晃晃悠悠的蓝,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这辈子,被灶台拴了半辈子,被病床拴了后半辈子,到死,也没能站在真正的大海跟前,张开胳膊,让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来生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海。
第二个遗憾,是我没跟我娘说够话。我娘今年七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最狠的事,就这么落到她头上了。她每周三、周六来医院看我,坐一小时,给我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一丝白络都不留,跟小时候一样。娘俩对坐着,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她说的都是宽心话,好好吃饭,听大夫的话,病好了咱回家。我知道她回家路上得哭多老鼻子。我遗憾什么?我遗憾的是,我这辈子跟我娘说的话,全是柴米油盐:朵朵的秋裤,房子的贷款,过年买嘛。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娘,谢谢你。娘,我爱你。娘,我这辈子做你闺女,做够了,做美了,下辈子我还来。这些话在我心里滚了千百遍,就是说不出口。天津闺女都这样嘛,心里头滚烫,嘴上就是那几句倔话。昨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攒了半天的劲儿,就说了一句:娘,您慢点走,外头黑。她出门以后,我对着天花板哭,为什么,为什么连句热乎话都舍不得给妈。
第三个遗憾,是对我姐姐雅芝的。姐姐这一辈子,其实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当年家里要是紧一紧,未必供不起我上高中考大学,是我自己把路让出来了。可姐姐从来不说这个话,她只是默默地对我好,我生病这些年,医药费她偷偷地垫,垫了多少我不敢细算。上个月她来,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看着她的白头发,忽然想起她十几岁的时候,用攒的早点钱给我买过一本《安徒生童话》,蓝皮儿的,海的女儿就印在封面上。那本书我也丢了。姐姐,来生咱们还做姐妹,不过换我当姐姐,换我让着你,换我给你买糖堆儿。
第四个遗憾,是对陈建国的。这半辈子,我俩几乎没红过脸,唯一一次大吵架,是二〇二〇年,我病里脾气坏,嫌他熬的粥咸了,把碗摔了,说了很难听的话,我说这日子我过够了,我说你跟朵朵趁早另寻活路别陪我耗着。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碗碴儿,捡完了才说:雅琴,你要是心里疼,你就掐我,你掐我,别伤你自己。就这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他的,就是把最狠的话,说给了对我最好的人。我走以后,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建国,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必须得好好吃饭,你的胃不好,不许总拿挂面对付。朵朵交给你了,你要学着给她梳头,先扎个简单的马尾就行,别给她剪短,她喜欢长头发。再往后,要是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就往前走一步,别听别人嚼舌头,我不忌讳这个,我就在那边儿给你把把关。
第五个遗憾,也是我咽气之前最疼的一个,是对朵朵的。朵朵今年十五了,上高一,出落成大姑娘了,眉眼像我,倔劲儿像她姥爷。她学习不用我操心,懂事得让人心疼。我住院这些日子,她每周末来,给我读她们班发生的趣事儿,谁跟谁传纸条被老师逮着了,食堂新出了咖喱饭盖浇。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只有一回,她以为我睡着了,趴在我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褥单洇湿了一大片。我装睡,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我不怕死,真的,人被病磨到这个份儿上,死是一种解脱。我怕的是朵朵往后的人生里,妈这个字成了空缺。她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能去成;她的婚礼,我看不上了;她生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没人给她熬鲫鱼汤了。朵朵,妈对不住你,把你生下来,没能够陪你走远。妈给你留了几句话,你记住了:一是好好吃饭,别学妈熬夜;二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跟你爸说,跟姥姥说,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也行;三是谈恋爱不用着急,那个对的人,会让你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多;四是无论多难,把书念下去,念下去,你的路就宽。妈这辈子是被灶台和病床圈住的人,你是要去看海的人。
昨天夜里,我让陈建国扶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看了最后一眼天津的夜景。十月的夜,天已经凉了。远处海河的灯还亮着,摩天轮慢悠悠地转,解放桥底下有夜跑的人。这座城我活了四十一年,我认得它的每一条河每一个口儿,西北角的早点摊儿,大胡同的杂货,古文化街的泥人张。我忽然想,我这普普通通的一辈子,不就是这座城里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一辈子吗?早早地懂事,早早地扛起家,把自己熬成了灰,好让家里人暖和。要说后悔,我不后悔嫁了陈建国,不后悔生了朵朵,不后悔给爹娘当闺女。要说遗憾,我最遗憾的,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哪怕一天呢——不上闹钟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上哪儿上哪儿,不为任何人。女人们呐,你们听我一句:先把自己当回事儿,再去当别人的媳妇、妈、闺女。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谁。这话我明白得太晚了,你们要是能早一天明白,我就不算白说这一场。
今天早上,我感到那口气来了。跟大夫说的不一样,不疼,就是累,像小时候跑完八百米,只想坐下来歇会儿。我看着陈建国,想说:粥别熬咸了。看着朵朵,想说:头发长了。看着姐姐,想说:姐,那本蓝皮儿的童话。看着窗外,想说:天儿真好。可是我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我只是攥了攥他们的手。九点四十分,我走了。他们说带着遗憾与不舍,说得对,我的遗憾装了一麻袋,我的不舍扯着心尖子。可我也带走了一样东西——朵朵昨晚偷偷塞进我手心里的纸条,上面写着:妈,下辈子我还当你的闺女。
好了,天快黑了,我也该上路了。往前走,别送。要是哪天你在海边,看见一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女人,站在礁石上冲着大海傻笑,那兴许就是我。到那时候,替我高兴一回,就当是咱们认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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