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张敏,山东临沂人,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美甲店,店名叫“敏敏手护”,开在中学旁边那条街上,旁边是一家文具店和一家炸串摊。招牌是粉色的,她自己用丙烯颜料在玻璃门上画了几朵小花,画得歪歪扭扭,但看着挺暖。

她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走的。她男人刘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讣告,配了一张她去年夏天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杯柠檬水,笑得眼睛弯弯的。配文写着:“我媳妇张敏,今晨因病医治无效离世,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关心,后事从简。”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她妈留的:“闺女,妈对不起你。”

第二条是她婆婆留的:“好孩子,一路走好。”

然后是她妹妹:“姐,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呢。”

再往下,是几十条“节哀”“一路走好”“太年轻了”,翻都翻不完。

我是昨天下午去医院看的她。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认人了,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刘刚坐在床边给她揉脚,她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她闺女小雨趴在床沿上,攥着她一只手,攥得紧紧的,那孩子才七岁,不太懂什么叫“不行了”,只知道妈妈住院很久了,很久没回家了。

张敏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刘刚凑过去听,听了半天,转头跟我说:“她说……她想吃炸串。”

我鼻子一酸。

炸串。中学旁边那家炸串摊,她店隔壁那家。她以前每天下午都去买两串,一串鸡柳一串蘑菇,多放孜然少放辣,一边吃一边看店。刘刚说,她刚住院那会儿还念叨,说等出院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炸串。

后来就再也没吃上。

张敏的病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一开始是胃不舒服,吃什么都胀,她没当回事,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她那美甲店一天不开门就一天没收入,房租水电都等着呢。刘刚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多,但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供老人,日子紧巴巴的。张敏舍不得关门去医院,一拖就拖了两个月。

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刘刚硬拉着她去了市医院。胃镜做完,医生把刘刚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刘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张敏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胃炎,得住院养养”。

张敏不信,抢过报告单看了一眼。

胃癌,中晚期。

那天晚上她没哭。刘刚说她在病房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跟刘刚说:“咱回家吧,不治了。这病是个无底洞,治到最后人财两空,你跟小雨怎么办。”

刘刚蹲在地上,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后来还是治了。刘刚把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卖了,一万二,又找他哥借了三万,找张敏她妈拿了两万。张敏她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那是她攒了十年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头柜最底下,用一块红布包着。她妈把钱递给刘刚的时候说:“给我闺女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张敏化疗了六次,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但她精神好的时候还惦记着店里的事,在病床上用手机给她那几个老顾客发消息:“姐,我最近有点事,店先关一阵,等我好了再给你们做指甲哈。”

有个老顾客给她转了五百块钱,说“敏敏你好好养病,这钱不用还”。张敏收了,转头就让刘刚给人家充了五百块钱话费。

她就是这么个人。要强,好面子,不愿欠别人的。

但有些账,不是她不想欠就能不欠的。

张敏和刘刚结婚的时候,刘刚家里穷得叮当响。刘刚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和他弟拉扯大,在镇上摆摊卖菜,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给刘刚盖了三间平房。张敏她妈当时不同意这门亲事,说刘刚家负担太重,下面还有个弟弟要养,张敏嫁过去就是吃苦的命。

张敏不听,死活要嫁。她说刘刚人老实,对她好,这就够了。

结了婚才知道,光有“对她好”是不够的。

刘刚他弟刘强,比刘刚小五岁,从小被他妈惯着,念书念不进去,干活嫌累,在镇上东晃西晃,今天跟人合伙开网吧,明天倒腾二手车,干什么赔什么。每次赔了钱,他妈就来找刘刚,说“你是大哥,你得管你弟”。刘刚就管,三千五千地往外拿。

张敏说过他几次,刘刚每次都蔫蔫地说:“那是我亲弟,我妈开了口,我能说不吗?”

张敏就不说话了。

后来刘强结婚,要彩礼,他妈又来。那次张敏没忍住,跟婆婆吵了一架。她说:“妈,我跟刘刚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两万彩礼,我妈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现在刘强结婚,您开口就要八万八,还得我们出大头,这公平吗?”

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张敏没良心,说她把儿子养这么大不容易,说张敏是外人不知道心疼人。刘刚站在旁边,看看他妈,看看张敏,最后说了句:“敏,要不……咱先借他,以后让他还。”

张敏看着刘刚,看了好久,然后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刘刚,你弟借的钱,哪次还过?”

那次之后,张敏跟婆家就淡了。逢年过节回去,她帮忙做饭洗碗,但话不多说了。婆婆跟邻居念叨,说大儿媳妇变了,不如以前热乎了。邻居问她为啥,婆婆说:“还能为啥,嫌我们穷呗。”

这话传到张敏耳朵里,张敏什么也没说。

但她跟我讲过。那天她喝了点酒,脸通红,跟我说:“姐,你说我图啥?我图他刘刚老实,可老实人办起糊涂事来,比坏人还让人寒心。”

张敏的店其实挣不了多少钱。美甲这行竞争大,镇上消费水平又不高,做一双手套才三五十块,有时候一天就两三个客人。但她手巧,人又和气,回头客多。有些老顾客专门从县城开车过来找她做指甲,说她画的花样别致。

她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老顾客的喜好。谁喜欢方甲,谁喜欢圆甲,谁对某种甲油胶过敏,谁上次做的什么颜色,她都记着。下次人家来,不用问,她直接说:“姐,这次还做上次那个裸粉色?我给你加个贝壳片。”

就靠这点本事,她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不多,但够给小雨交学费、买衣服、报个舞蹈班。小雨喜欢跳舞,张敏就给她报了个镇上的舞蹈班,一学期八百块。刘刚说太贵了,张敏说:“我闺女喜欢,我供得起。”

她查出来病之后,舞蹈班的钱还没交。她跟小雨说:“等妈妈好了,就给你交钱去。”

小雨说:“妈妈你快点好。”

张敏说:“好。”

这个“好”字,她食言了。

张敏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吗啡都不太管用了。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拉着刘刚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小雨的舞蹈班,别忘了给她交。”“咱家那个房贷,这个月记得还。”“你弟那边,别再给他钱了,咱家没钱了。”

刘刚一条一条答应,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敏她妈天天来,坐在床边给张敏擦脸擦手,擦着擦着就掉眼泪。有一次张敏清醒了,看见她妈在哭,就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她妈说:“闺女,妈后悔。当年不该拦着你嫁他。”

张敏笑了笑,说:“妈,我不后悔。刘刚对我好。”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

张敏的婆婆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抹了抹眼睛,走了。后来她托刘刚带了两千块钱来,说给张敏买点好吃的。张敏把钱退了回去,说:“给小雨留着吧。”

这是张敏最后一次跟婆婆较劲。

昨天下午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突然好了点,跟我说想吃炸串。刘刚说:“你现在不能吃,等好了再吃。”张敏就笑,说:“刘刚,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

刘刚转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张敏拉着我的手,说:“姐,我那个店,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盘下来。里面的东西都还挺新的,甲油胶还有好多没开封的,扔了可惜。”

我说:“你别操心这些了。”

她说:“不操心不行啊,小雨还小。”

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姐,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真的。我没给我妈争气,没把日子过好,没看着小雨长大。我白活了三十四年。”

我说:“你胡说。你把小雨养得那么好,你把你那个小店开得那么暖,你让那么多人都记着你的好。你哪里失败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姐,”她说,“我有点不甘心。”

这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她走了。

刘刚在朋友圈发讣告的时候,底下评论很快就满了。有人说“张敏真是个好人,可惜了”,有人说“刘刚你以后好好带小雨,别让她受委屈”,有人说“她那个婆婆也是,平时对人家好点比什么都强”。

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张敏这病是气出来的。说刘刚太窝囊,管不住他妈和他弟,让张敏跟着受了多少委屈。说张敏那个美甲店,旁边炸串摊的老板都知道,她有时候忙得一天就吃一顿饭,胃能好才怪。

还有人算账,说张敏结婚十年,光给刘强填窟窿就填了小十万,要是那些钱留着,说不定早发现早治疗,不至于拖到中晚期。

这些话刘刚看不看得到,我不知道。他今天在殡仪馆守灵,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但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小雨穿着孝衣,坐在角落里,抱着张敏的手机,一遍一遍地翻她妈的朋友圈。张敏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去年九月发的,照片里小雨在舞蹈班压腿,配文是:“我闺女真棒。”

底下有人评论:“敏敏你闺女随你,漂亮。”

张敏回了一个笑脸。

现在那个笑脸还在,但发笑脸的人不在了。

张敏她妈今天一直念叨,说张敏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就会帮家里烧火做饭,说她初中考了全班第三,说她结婚那天穿着红棉袄,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妈说:“我这闺女,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让我操心。”

说着说着又哭:“她就是太懂事了。”

张敏的婆婆在旁边听着,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她拉着小雨的手,塞了两百块钱,说:“奶奶给你的,买点好吃的。”

小雨没接,抬头看刘刚。刘刚点了点头,小雨才接过来。

婆婆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跟以前那个坐在张敏店门口拍着大腿哭的老太太,好像不是一个人。

张敏的店今天没开门。玻璃门上的粉花还在,招牌上的“敏敏手护”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光。隔壁炸串摊的老板照常出摊了,油锅烧得滚热,鸡柳一下去,“滋啦”一声响。

他往张敏店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把火关小了一点。

他说:“敏敏以前每天这个点都来买两串,鸡柳加蘑菇,多孜然少辣。”

他又说:“昨天她男人来买了一串,放在她店门口,今早我来看,还在那儿,没人动。”

他指了指门口台阶。那串炸串搁在一张纸巾上,已经凉透了,油凝成了白花花的固体。旁边人来人往,没人去碰。

我蹲下来,把那串炸串拿起来,放在了店门口的窗台上。

也许有人会收走,也许不会。

但张敏知道,有人记得她爱吃这个。

她才三十四岁。

她闺女才七岁。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话没说。

她带着遗憾走了,带着不舍走了。

但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说:“姐,我有点不甘心。”

谁甘心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