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牛奶我一口没喝,趁婆婆转身倒水,全泼进了床头柜上的绿萝盆里。

十点整,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和往常一样准时。

我闭着眼,呼吸匀称,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婆婆的手先掖了掖左边的被角,又绕到右边,手电筒的光在我眼皮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指甲掐进掌心,后脊梁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等她带上门,我在被角下摸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那衣服的款式,分明是三十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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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宋家三年,我连宋程磊的胳膊都没挽过。

说出来没人信,宋家在这座城里算得上体面人家。

独栋别墅,前后院子,管家和钟点工各司其职。

我住二楼朝南的大房间,丈夫宋程磊住走廊尽头那间书房改的卧室。

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四扇门。

头一年我还问过他,我说程磊,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他坐在书桌前翻文件,头也不抬,说工作太忙,等项目结束。

后来我不问了。

再问,就显得我不懂事。

婆婆黄春梅倒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

乌鸡红枣、排骨山药、鲫鱼豆腐,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一整个下午。

她端进我房里的时候,汤面上总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味浓得发腻。

“趁热喝,补气血的。”她笑着说。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我第一回见她,就觉得这婆婆比亲妈还和善。

可到了晚上十点,这份和善就变得让人说不出的别扭。

她每晚进我房间掖被角。

不管我睡没睡,房门准时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布鞋底擦着地板,沙沙的。

她先走到左边,把我肩膀处的被角往里掖实了,再绕到右边,重复一遍。

手电筒的光从来不照别处,只在我脸上晃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跟宋程磊提过这事。我说你妈半夜进我们房间,怪怪的。

他翻了一页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习惯了,你多担待。”

再没有第二句话。

我嫁过来第三个月,小姑子宋雨桐从国外打来电话。她在那边念书,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嫂子,我哥那人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说着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大学时候……”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婆婆的声音:“雨桐,国际长途贵,别聊了。”

电话被接过去,婆婆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家常,挂断前还笑着让我明天记得喝汤。我站在客厅里,握着已经断线的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十点差五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门把手转动的时候,我下意识翻了个身,脸朝墙。

婆婆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

左边,右边,手电筒。

然后她的手在我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可那一下,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摸我的头。可外婆的手是暖的,婆婆的手是凉的。

第二天宋程磊出门上班,我溜进了他的书房。

书桌第二个抽屉上了锁,我用发卡别了半天,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旧钱包,几支钢笔,还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

只留下半张脸,额头、眼睛、鼻梁,下半截被撕得参差不齐。

我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手开始抖。

那半张脸上的眉眼轮廓,跟我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身后突然有人咳了一声。

我猛地转身,管家许海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片,脸色变了。

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屋的东西,最好别动。”

他把水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跟婆婆一样。

02

宋程磊每天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前准到家。到家就进书房,吃饭都在里面解决。婆婆说他在忙公司的事,让我别打扰。

我坐在餐厅里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钟点工刘姐在厨房擦灶台,抹布蹭着瓷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刘姐。”我喊了一声。

她探出头来。

“你来宋家多久了?”

“十来年了。”她想了想,“程磊上大学那会儿我就在了。”

“那时候……家里就他们母子俩?”

刘姐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低头继续擦灶台,声音闷闷的:“我来的时候,太太就已经在了。”

“哪个太太?”

“现在的太太。”她说,“以前的太太……没见过。”

她再没多说一个字。可那个“以前的太太”,让我一整天心里都像搁了块石头。

晚上婆婆又端汤进来。我把汤喝了,故意说:“妈,我今天收拾衣柜,找到一件旧睡衣,料子挺好的,就是款式老了点。”

婆婆正在给我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然后她直起身,笑着说:“那是我年轻时候的衣服,你穿着合身就留着穿。”

那件睡衣的标签上写着十五年前的购买日期。

十五年前,婆婆还不到四十五岁。

可我翻遍了家里的相册,找不到一张婆婆穿那件睡衣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那件睡衣的尺码,和我分毫不差。

婆婆今年五十八,比我矮半个头,肩膀也比我窄。那件睡衣她穿绝对大了。

我没敢再往下想。可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那个女人的半张脸,还有那件不合婆婆身的旧睡衣。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了阁楼。

阁楼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灰尘厚得呛人。

我打着手电筒翻了快一个小时,在最角落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硬壳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绒布,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打开第一页,我就愣住了。

整本相册里,所有女人的脸都被剪掉了,或者用黑笔涂得严严实实。

有张集体照里,几十号人站成三排,唯独后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没被处理掉。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半张脸,手搭在身前。

那轮廓,那身形,那站姿。我把手电筒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复确认了三遍。照片上的人,如果换上我衣柜里的衣服,没人分得清。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婆婆的笔迹。我认得她写的购物清单,就是这个字体。

“第三年了,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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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雨桐的明信片是周二到的。婆婆签收后拿进客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递给我。明信片上印着埃菲尔铁塔,背面几行字:“嫂子,巴黎的春天很美。你还好吗?照顾好自己。”

字是宋雨桐的笔迹没错。可最后那句“照顾好自己”,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线划得很淡,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捏着明信片站在客厅里,婆婆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笃笃笃。

当晚十点,婆婆照例进房。

可这回她没掖被角。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手电筒没开,黑暗里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坐了很久,久到我差点装不下去。

然后她伸手,在我被子上拍了拍。

“睡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等她走后,我打开手机给宋雨桐发了条信息。我把相册的事、睡衣的事、照片的事,一口气全打了出来。发完我盯着屏幕等了二十分钟。

她只回了一句话:“别问了,快走。”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口。走。往哪走。我手机里存着娘家妈的电话,我拨过去。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她声音发颤,“你弟刚找到工作,宋家那边打了招呼的。你再忍忍,啊?”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哭。可她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我翻出藏在衣柜夹层里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塞进随身包里。

我准备等宋程磊出门后就走。

可早上七点,婆婆端着早餐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粥碗旁边。

“先吃早饭。”她说,“吃完看看这个。”

纸上是借款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丁斌。出借人:宋程磊。金额:八十万。下面是我弟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日期是我嫁过来前一个月。

“这钱不用急着还。”婆婆坐在床边,语气温和,“你弟弟刚工作,慢慢来。你在这住着,咱们就是一家人。”

她伸手帮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手指梳过我的发尾,动作很轻。

“你比上一个乖。”她说。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笑。可我第一次觉得,那笑不达眼底。

04

我开始注意婆婆每周三下午的规律。

一点整,她换好出门的衣服,拎着一个布袋出门。

布袋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从不告诉我去哪,也从不带手机。

三点整准时回来,布袋还是那个布袋,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

周三她出门后,我开始在屋里翻找。

宋程磊的书房这次翻了个彻底。

书架后面的暗格,抽屉底部的夹层,甚至连相框背面我都抠开看了。

最后在一本词典的封套里,找到了一份就诊记录。

宋程磊的名字,日期是婚前三个月。诊断一栏写着:重度焦虑伴惊恐发作。建议一栏写着:长期心理干预,避免应激环境。落款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手在抖。

一个婚前三个月就在看精神科的人,为什么还要结婚?

他妈不知道吗?

还是说,正因为知道,才更需要一场婚礼?

晚饭时我故意说:“程磊,你最近脸色不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宋程磊扒了口饭,含糊地说没事。

“他从小就这样,不爱去医院。”婆婆把话接过去,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你多关心关心他就行了。”

我低头啃排骨,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许海生下午在后院浇花,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他手里攥着水管,水柱浇在月季根上,溅起泥点子。

“丁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别老翻东西了。”

我没说话。

“后院那间小屋,”他顿了顿,水管里的水突然断了一股,“晚上别去。”

“为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浇花,背对着我说:“以前的太太,晚上去那屋,就没再出来过。”

水又通了。哗哗地浇在花根上,泥水顺着砖缝淌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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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决定装病。

周三婆婆出门后,我把卧室的窗帘拉上,躺在床上。

中午刘姐来敲门送饭,我捂着肚子说不舒服。

她摸了摸我额头,说不烫。

我说头晕得厉害,想睡一会儿。

她走了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在枕头底下。然后闭眼等着。

一点半,婆婆回来了。

我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我的房门被推开,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手心还是凉的。

“发烧了?”她自言自语。

我没动。

她出去了。我听见她给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见“今晚”

“别回来”几个字。然后厨房传来熬粥的味道,大米混着红枣,甜丝丝的。

晚上宋程磊没回来。八点,九点,十点。门把手准时转动。

婆婆端着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掖被角的手法比平时慢,左边,右边,手电筒没开。然后她在床头柜前蹲下身,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