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我推开时,杨波正端着红酒杯,满脸堆笑地转过身来。

他大概以为,进来的会是某个能救他公司于水火的财神爷。

可他的笑容在看清我脸的一瞬间,像被人硬生生扯下来似的,僵在嘴角。

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老公。”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应声走进来,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

杨波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红酒溅了他一裤腿,他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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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站在杨波面前,只是那时候,我手里攥着的不是股权书,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那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门。

结婚十五周年,我没指望杨波记得,但我自己记得。

早上出门前,我把那条新买的碎花裙子熨了三遍,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他爱吃的卤猪蹄。

摊主老刘跟我熟,多给了我半斤,说周姐今天气色好。

我笑了笑,没多说。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扔着一条丝巾,粉色的,薄得透光,不是我的。

我认得那个牌子,宋丽上个月在朋友圈晒过。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的笑声,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手垂在身侧,拎着的卤味袋子勒得手指发紫,但一点不觉得疼。

杨波出来的时候只围了条浴巾,头发还滴着水。

看见我,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神情。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慌张,只是皱着眉说了句:“你怎么回来了?”那语气,像是嫌我打扰了他。

宋丽跟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扣子。经过我身边时,她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看一个笑话。

我没哭,也没闹。

把卤味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杨波穿好衣服出来,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说:“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宋丽怀孕了,咱们离婚吧。”

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结婚十五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我说:“行,财产怎么分?”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上面列着公司债务、抵押贷款、各种欠条,数目加起来比我们这些年攒的还多。

他说公司亏空,要我一起承担,要么净身出户,要么背债走人。

我翻着那些纸,手在抖,但脑子里反而清醒了。

那些所谓的债务证明,有几张的日期是倒填的,印章也对不上。

我当年跟他一起跑工商税务,这些东西我比谁都熟。

我没吵没闹,在协议上签了字。

杨波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两秒,然后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抿了一口,说:“周雅琪,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酒杯没端稳,酒晃出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我没看他,只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旧通讯录,记着这些年我积累的客户电话。

杨波不知道,公司那些大客户,认的是我周雅琪,不是他杨波。

那些年跑业务,不管刮风下雨,客户一个电话我就到。

工地上的工头、建材市场的老板、装修公司的采购,一个个都是我喝出来的交情。

杨波只负责在办公室签签字,喝喝茶,偶尔请人吃顿饭,还总嫌我太拼。

黄银锁是我当年招进来的第一个员工,老实本分,在杨氏建材干了十几年。

离婚后第三天,他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杨波开始转移公司资产,用低价把库存转给宋丽亲戚开的公司。

我让他别声张,把出货单拍下来发给我就行。

黄银锁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老婆那年刚查出病,家里开销大,他不敢丢了工作,但良心又过不去。

那段时间我租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楼下麻将馆的喧哗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杨波到底转移了多少钱,那些钱去了哪里。

我买了个便宜的本子,把黄银锁发来的每一张单据都抄下来,日期、数量、单价、收货方,一笔一笔记清楚。

抄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低价出货的收货方,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的账户。

宋丽。

我把那个名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杨波是把钱转给宋丽,还是宋丽在中间吃了回扣?不管哪种,这都是证据。

02

建材市场早上六点就开门,我五点半到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冬天的风从市场大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一家瓷砖店门口等老板来开门。

老板姓魏,四十来岁,胖乎乎的,人还算实在,答应让我做临时工,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

那段时间我什么活都干。

搬瓷砖、点货、给客户算面积、跟车送货。

手背上的皮裂了一道道口子,晚上用热水泡的时候,疼得直吸溜。

魏老板看我干活利索,有时候多给我十块二十块,说买点护手霜擦擦。

我没买,攒着,本子上的数字又多了几笔。

但我心里踏实。每搬一箱瓷砖,我就想起杨波那句话,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我偏要看看,我到底是什么。

郑鑫是开春后来的。

那天下午,魏老板让我去仓库点货,说有个大客户要来看样品。

我蹲在地上数箱子,听到身后有人问:“这批货的色号怎么跟样品不一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色号没错,是光线的事。你把样品拿到外面自然光下对一下,一模一样。”

那人看了我一眼,愣了几秒。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很亮。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周雅琪?杨氏建材的周经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鑫盛供应链,郑鑫。

他说以前跟杨氏建材合作过,我给他报过一次价,印象很深,说我算得又准又快,别人要半天的活,我二十分钟就给他列清楚了。

那天下午,郑鑫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问我为什么离开杨氏,也没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只是问我对建材供应链的看法。

我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采购单,说:“你先做着,账期我给你三十天。”

那张采购单的金额不大,三万出头,但对我来说,那是三年里第一笔像样的生意。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郑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经理,你比在杨氏的时候话少了。”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后来郑鑫的订单越来越多。

我从他那里拿货,再供给别的工地,赚中间的差价。

他人脉广,有时候会介绍客户给我,但从不提任何条件。

有一次我资金周转不开,差八千块钱付运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听完,只说了句:“账号发我。”钱到账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三个月内还。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三个月后我把钱还了,他收下,又给我介绍了两个新客户。我们之间从来没说过什么客气话,但那种信任,是一单一单攒出来的。

杨波那边也没闲着。

黄银锁说,杨波听人说我在建材市场干活,专门给几个大供应商打了招呼,让他们别给我供货。

我跑了几家,果然都推说没货。

我没去找杨波理论,转头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去邻市找货源。

那边的建材市场更大,价格还便宜些。

我一家一家谈,最后谈下来两家,愿意给我供货。

运费贵了点,但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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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雅琪供应链注册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张营业执照,发了很久的呆。

公司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了这个。

不是为了赌气,是想让自己记住,周雅琪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招牌。

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就我和一个会计,加一个跑腿的小伙子。

办公室租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六十平米,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停过。

联系客户、报价、跟单、催款,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扛。

会计姓何,四十多岁,做事仔细,但胆子小。

有次一个客户拖欠货款,拖了三个月,她急得直掉眼泪。

我带着她上门去要,坐在人家办公室不走,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五点,最后人家把钱结了,还多给了两千块利息。

何会计从那以后,对我服服帖帖。

黄银锁那边的情报没断过。

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杨波又换了新车,说宋丽把公司财务换成她表妹了,说仓库里那批进口瓷砖被杨波低价卖了,买主还是宋丽那边的人。

我让他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周林是主动找上我的。

那天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雅琪,杨波欠我两年的分红,一直拖着不给。我听说你在做供应链,我想跟你干。”

周林是我远房堂哥,当年我把他介绍进杨氏建材,从业务员做到副总。

杨波一直不太待见他,觉得他是靠我进来的。

我离婚后,杨波就开始排挤他,把他的客户划给宋丽的表弟,分红也一拖再拖。

周林忍了两年,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没马上答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杨氏建材现在的股份结构,你清楚吗?”

周林喝了口茶,说:“杨波手里还剩百分之四十五,他拿去质押了一部分换现金。剩下的在几个小股东手里,还有百分之十是当年你走的时候留下的,杨波一直没动,说是代持。”

那百分之十,是我当年跟杨波一起创业时,工商登记上写在我名下的。离婚的时候我没提,杨波也装作忘了。但我记得,每一分都记得。

从那天起,我开始通过周林和黄银锁,一点点收购杨氏建材的股份。

杨波质押的股份到期还不上钱,被银行处理,我让周林以第三方公司的名义接过来。

小股东那边,我一家一家去谈。

有个姓郭的老头,手里捏着百分之三,死活不卖,说杨波当年帮过他。

我去了三趟,第三趟带了两瓶酒,坐在他家院子里,跟他聊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郭老头叹了口气,说:“雅琪,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杨波那人记仇。”我说:“郭叔,你卖了股份,拿着钱养老,他记仇也找不到你头上。”郭老头最后签了字。

前后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我手里的股份加上那百分之十,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杨波一直没发现。

他太忙了,忙着应付催债的,忙着哄宋丽,忙着拆东墙补西墙。

公司经营一塌糊涂,客户流失了大半,老员工走了一批又一批。

黄银锁说,杨波现在每天到公司就是发脾气,骂这个骂那个,没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有次开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茶杯摔了,玻璃碴子溅到一个女员工手上,划了道口子。

那女员工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

04

杨波公司资金链断掉的消息,是周林告诉我的。

他说杨波已经把办公室抵押了,宋丽还在刷信用卡买包,一个包顶普通员工半年工资。

杨波求周林想办法,周林给他出了个主意:引入新股东注资。

杨波动心了。

他让周林去联系那个“有意向”的投资方,周林转头就把消息给了我。

我让周林告诉杨波,对方愿意注资,但要先看公司账目,还要开董事会确认股权结构。

杨波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那时候已经走投无路,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员工工资欠了两个月。

董事会定在九月十六号,那天正好是我和郑鑫领证后的第三个月。

领证的事,我们俩都没声张。郑鑫提的时候很突然,那天我们一起吃晚饭,他放下筷子,说:“周雅琪,咱俩都不年轻了,搭伙过日子吧。”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我离过婚,还带着一堆烂账。”

他说:“我知道。你的烂账,我帮你算过,不难。”

我笑了,他这个人,连求婚都带着算账的口气。

我们去民政局那天,穿的都是平常衣服,他穿了件深蓝的夹克,我穿了件米色的风衣。

出来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我甩开他的手,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顿饺子,他爱吃韭菜馅的,我爱吃白菜馅的,最后点了两盘,各吃各的。

吃完他结了账,说下午还得回公司处理个合同。

我说我也得回去,有个客户等着报价。

我们在公交站分了手,他往东,我往西。

董事会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杨波当年伪造的债务证明、转移资产的流水、宋丽关联公司的收货记录、周林和黄银锁的证词,还有那份经过公证的股权文件。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郑鑫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只是说:“明天我陪你去。”

我说:“你不用说话,站在我旁边就行。”

他说:“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半夜醒了一次,起来喝了杯水,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外面。

路灯亮着,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去。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杨波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深夜,两个人挤在小门面里算账。

他算盘打得好,我记性好,配合默契。

那时候觉得日子有奔头,再苦也不怕。

后来日子好了,人心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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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九月十六号,早上九点。

杨氏建材的会议室在三楼,走廊里的地毯还是我当年选的,深灰色,耐脏。

墙上的营业执照框换过了,但那个挂钟没变,还是我挑的那款,圆形的,白底黑字。

我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杨波正背对着我,跟周林说着什么。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亮油亮的。

大概是觉得今天是个大日子,得收拾精神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红酒杯,举起来刚要说话。然后他看清了我的脸。

那个笑,就像被人从脸上硬扯下来似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散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雅琪,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侧过头,朝门外喊了声:“老公。”

郑鑫从门外走进来,步子很稳,走到我身边,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他没看杨波,只是低头问了我一句:“开始吗?”

杨波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他新西装的裤腿上。

他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肉都在抖。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杨波的会计,一个是宋丽。

宋丽坐在角落里,本来翘着二郎腿,看到郑鑫进来,腿放下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慌。

周林站在杨波身后,低着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看着杨波,说:“杨总,坐下谈吧。”

杨波没动,眼睛在我和郑鑫之间来回转,最后定在我脸上,声音发紧:“周雅琪,你搞什么名堂?”

我从纸袋里抽出股权证明,推到他面前。我说:“我现在持有杨氏建材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是公司第一大股东。今天是来开董事会的。”

杨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我,脸色从白转青。他猛地转向周林,说:“周林,你搞的鬼?”

周林退后一步,说:“杨总,我就是个牵线的。人家周总出的价钱公道,我手里的股份,卖给谁不是卖?”

杨波又看宋丽,宋丽已经把脸别过去了,看着窗外,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