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英,今年六十三岁,山东潍坊人。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的女儿小敏走了。她走的时候,窗外天还黑着,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线。

她才三十四岁。

医生拔掉管子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我握了三十四年,从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拳头,到第一次学走路时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到出嫁那天挽着我的胳膊,再到昨天下午,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住我的手。

那双手,一点点凉了下去。

小敏是去年春天查出来的病。胃癌,晚期。拿到诊断书那天,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愣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了笑,说:“妈,没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

她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让我操心。

她爸走得早,那年小敏才八岁。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半夜才能回家。小敏就自己热饭吃,自己写作业,自己洗衣服。邻居都说这孩子懂事,可我知道,懂事的孩子最让人心疼。

有一回我上夜班,她半夜发高烧,自己爬起来吃了退烧药,拿湿毛巾敷在额头上,硬是撑到我早上回来。我推开门,看见她蜷在被窝里,脸烧得通红,枕头边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疼她。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去了济南。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再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操心”,可我知道,她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学,还有她那个不太省心的婆婆,日子哪有那么容易。

可她从来不说。

前年秋天,她开始胃疼。我催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后来疼得厉害了,人也瘦了一圈,我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觉得天花板在转,地板在晃。医生说了一堆什么化疗、靶向治疗、生存率,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闺女,我的小敏,她要死了。

我没敢告诉她实情,只说是胃溃疡,得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但她没追问。她从小就这样,知道我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没用。

化疗的日子太苦了。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在我面前从来不哭,还反过来安慰我:“妈,你看我最近瘦了,正好减肥。”

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子,看见她背上全是针眼,有的淤青,有的结痂,密密麻麻的。我端着水盆的手一直在抖,她转过头,轻声说:“妈,你别难过,我不疼。”

她怎么可能不疼。

今年过了年,她的情况越来越差。医生跟我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让我带她回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她精神反而好了些。她让我把外孙女从婆婆家接过来,天天陪着孩子画画、讲故事。她跟孩子说:“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你要乖乖听姥姥的话。”

孩子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

孩子不懂,我却听懂了。

上个月,她跟我说想回潍坊老家看看。我借了辆车,带她回去了一趟。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她小时候种的石榴树,看了很久。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还没熟。

她说:“妈,这棵树是我八岁那年种的,你记得不?你说石榴树好,多子多福。后来我生病,你天天对着这棵树许愿,我都知道。”

我别过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又说:“妈,这辈子我没让你享什么福,净让你操心了。对不起。”

我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妈没本事,没能耐,让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院子里的风轻轻地吹,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着眼睛,轻声说:“妈,我舍不得你。”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我咬着嘴唇,把眼泪咽了回去。我不能在她面前哭,我要是哭了,她更难受。

后来她越来越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醒来,就拉着我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她丈夫在旁边抹眼泪,她看看他,嘴唇动了动,说:“照顾好孩子。”

那是她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今天凌晨,她走了。

我把她送到太平间,回到家,天还没亮。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给她换上寿衣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妈妈”。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封信。

信上说:“妈,这张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你拿着,别舍不得花。你膝盖不好,去做个手术吧。还有,别老吃剩饭,对身体不好。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你女婿人不错,让他再找一个吧,别拦着。孩子还小,你帮我多看她几年,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妈妈很爱她。”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她那时候已经没力气了:“妈,这辈子做你闺女,我没做够。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天亮了,亲戚们陆续来了。她婆婆哭得死去活来,她丈夫抱着孩子跪在灵前。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妈妈的照片说:“妈妈去出差了,她说很快就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今天阳光很好,照得叶子油亮亮的。有一颗石榴红了,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我想起她八岁那年,踮着脚把树苗放进坑里,小手捧着土,认真地拍实。她说:“妈,等石榴熟了,我给你剥着吃。”

那棵石榴树,结了三十年的果子。她一口都没吃上。

葬礼定在后天。她丈夫问我,碑上刻什么。我说,就刻一句话——

“这里睡着一位好女儿。”

她这一辈子,太短了。三十四年,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累,享的福太少了。可她是我的骄傲。她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东闺女,孝顺、懂事、要强。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孩子,给了丈夫,给了那个家。

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小敏,你放心走吧。孩子我替你看,日子我替你过。你在那边等着妈,等妈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去找你。”

她好像听见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她在对我挥手。

我的闺女,今晨走了。带着遗憾,带着不舍。

可我知道,她没有真的离开。

她在那棵石榴树里,在她女儿的笑脸上,在我每一个想她的夜晚里。

她永远三十四岁,永远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