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飘着牛肉汤的膻香,我刚把筷子掰开,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看见沈娅楠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街对面走过。
她仰着头笑,那种笑,我三年没见过了。
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在桌上弹了一下。
岳父沈睿放下碗,手按在我发抖的手背上,声音压得很低:“别慌。”他盯着窗外那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我当年给她的陪嫁,全都要收回。”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筷子稳稳地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面汤的热气糊了我的眼,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场婚姻,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01
沈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面馆里人多,邻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呼噜呼噜扒面,没人注意我们。
我盯着窗外,沈娅楠和那个男人已经走远了,拐进了街角的商场。
“爸,你刚才说什么?”我声音发干。
沈睿吐了口烟,没看我,看着窗外那家商场的方向。“我说陪嫁要收回。房子,车子,存款,一样不留。”
我喉咙里堵得慌。“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回答,把烟灰弹进面碗旁边的碟子里。碟子底有一层薄薄的红油。他弹得很准,烟灰落下去,一点没沾到桌面。
“三个月前,孙翠兰在菜市场碰见我。”沈睿终于开口,“她说看见娅楠和一个年轻男人从酒店出来。孙翠兰是谁你知道吧,咱们老邻居,住三栋那个。”
我知道。退休的居委会主任,嘴碎,但人不坏。
“我当时没接话。”沈睿又抽了一口,“回家想了一宿。第二天给欣妍打了电话。”
丁欣妍,他外甥女,在城里当律师。我见过几次,话不多,办事利索。
“欣妍查了半个月。”沈睿把烟掐灭,在碟子里摁了两下,“查出点东西。你先吃面,吃完再说。”
我哪里还吃得下。
碗里的面涨了,汤被吸干了大半,坨成一团。
沈睿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牛肉夹了两片过来。
“吃。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我拿起筷子,手还在抖。夹了两下没夹起来,索性放下。
“娅楠这半年,是不是总去健身房?”沈睿问。
我点头。她说要练瑜伽,办了张年卡,一周去三四回。我从来没多问。
“那个男的叫傅苑杰,健身教练。”沈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欣妍查过了,这人同时跟好几个女学员走得近。”
我攥着筷子,指节抵着桌面。面馆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吹得墙上的塑料菜单一角翘起来又落下。
“还有一件事。”沈睿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你们那套婚房,半年前被抵押了。贷了二百万。”
我猛地抬头。“不可能。那是您的房子,写的是娅楠的名字,但……”
“但什么?”沈睿打断我,“房产证在她手里。她拿着房产证去银行办的抵押,签的是我的名字。”
“您签了?”
“我签没签,你猜不出来?”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套房是沈睿在沈娅楠婚前全款买的,登记在她一个人名下。
当时沈睿拍着我肩膀说,好好过日子,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家。
八年来我从没想过这套房子会出问题。
“她伪造了您的签字。”我声音低下去。
沈睿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
我展开一看,是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借款人签名那一栏,“沈睿”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跟我岳父平时签字的笔锋完全不一样。
“欣妍从银行调出来的。”沈睿说,“二百万,分五次转走。收款账户是一个叫傅苑杰的人。”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开始模糊。
八年了,我每个月工资一分不留交给沈娅楠,店里挣的钱也都打给她管。
我以为这是信任,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样子。
原来她拿着我的钱,拿着她爸的房子,去养另一个男人。
“爸。”我嗓子发紧,“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睿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重新装进兜里。“早告诉你,你能怎么样?跟她吵?跟她闹?你没证据,她随便编个理由你就信了。”
我没话反驳。他说得对。沈娅楠要是跟我说抵押房子是为了投资,我八成会信。
“我本来想再等等。”沈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等欣妍把材料备齐,走法律程序。没想到今天让你撞见了。”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账单,往柜台走。我跟在后面,腿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高畅,你记住。”面馆门口的风吹得他衣角翻动,“陪嫁是我给她的,我有权收回。你要是还想跟她过,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我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上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碗面坨在桌上,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了。
02
八年前我娶沈娅楠的时候,沈睿在婚礼上说了句话。
他说,高畅,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对她好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当时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心里热乎乎的。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来城里,在修车厂给人打工,一个月挣四千二。
沈娅楠在商场做导购,站一天柜台,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单间,厕所和厨房挤在一起。
冬天水管冻住,我用热水一壶一壶浇,她在屋里裹着被子等我。
后来沈睿看不下去了,掏钱给我们买了那套婚房。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装修也是他出的钱。
搬进去那天,沈娅楠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跑了一圈,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心里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
再后来我盘了个小汽修店,生意慢慢好起来。
沈娅楠辞了商场的工作,说想在家歇一阵。
我说行,你歇着,我养你。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上过班。
家里的事我全包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连她贴身的内衣都是我手洗。
她嫌洗衣机洗不干净,我就蹲在卫生间里一件一件搓。
冬天水凉,手上裂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洗。
邻居孙翠兰有回碰见我拎着菜篮子从超市出来,笑着说,高畅啊,你这女婿当得比儿子还孝顺。我嘿嘿笑,说应该的。
前几年日子过得还行。
沈娅楠虽然懒散,但对我还算体贴。
我下班回来,她偶尔会给我倒杯热水,问我累不累。
后来慢慢就变了。
她开始嫌我身上有油味,嫌我不懂浪漫,嫌我周末只知道睡觉不知道陪她出去走走。
我都忍了。
我想着,女人嘛,有点小脾气正常。
半年前她办了健身卡,每周去三四趟。
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说加练了。
手机设了密码,洗澡都带进浴室。
我问她跟谁聊天,她说瑜伽群,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开始买那么多新衣服,不懂她为什么开始化妆出门,不懂她为什么跟我说话越来越不耐烦。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就加倍地做。
早起给她熬粥,晚上给她泡脚,店里再忙也抽空回来给她做午饭。
岳母谢冬梅有回来家里,趁沈娅楠不在,拉着我的手说,高畅,你是个好孩子。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多留个心眼。
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说的心眼,是让我多哄哄沈娅楠。
直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看到沈娅楠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屏幕亮了一下,上面写着“宝贝,明天老地方见”。
我愣了两秒,她已经把手机翻过去了。
我问她谁发的,她说瑜伽群里的姐妹开玩笑。
我信了。我他妈的居然信了。
现在想想,那三个月里,沈娅楠从联名账户里转了七八次钱。
每次不多,五千、八千,最多的一笔两万。
我问她钱花哪了,她说报了私教课,买了保健品。
我连账单都没看过一眼。
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我连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
沈睿说得对,我没证据。就算当时发现了,她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信了。
03
沈睿让丁欣妍查这件事,是从孙翠兰那句闲话开始的。
那天孙翠兰在菜市场挑白菜,看见沈睿拎着条鱼过来,把他拽到一边。她说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睿把鱼换了个手拎着。“你说。”
“你家娅楠,前阵子我看见她跟一个年轻男的,从城南那个快捷酒店出来。”孙翠兰咽了口唾沫,“大白天,两个人挽着胳膊。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看背影才反应过来。”
沈睿当时没说话,买完菜回家,把鱼放进冰箱,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晚上谢冬梅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累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丁欣妍打了电话。
丁欣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舅,你确定要查?
沈睿说,查。
不光查那个男的,还要查娅楠最近有没有动家里的钱。
丁欣妍办事利索。
她先从傅苑杰入手。
这个人在城南一家健身房当教练,社交账号上全是肌肉照和学员合影。
丁欣妍翻了翻他的关注列表和点赞记录,发现他跟好几个女学员互动频繁,说话暧昧。
其中一个学员的账号里,还晒过傅苑杰送的手链,配文是“遇到对的人”。
丁欣妍把这些截图存下来,然后去银行调了沈娅楠的账户流水。
联名账户里的钱转出去不少,但数额都不算大。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沈娅楠个人名下那套房子的状态。
她托人查了一下,发现房子在半年前被抵押了,贷款二百万。
丁欣妍把抵押合同调出来,看到借款人签名那一栏,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沈睿”的签名,笔画生硬,收笔的地方还带着一点犹豫的拖痕。
她跟沈睿认识三十多年,太清楚舅舅的签名长什么样了。
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约沈睿在律所见面。沈睿看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材料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半天没说话。
“舅。”丁欣妍给他倒了杯水,“这事得尽快处理。抵押贷款要是还不上的话,银行会拍卖房子。”
沈睿端起水杯,没喝。“二百万,她给那个男的了?”
“转账记录显示,钱分五次转到了傅苑杰名下的一个账户。”丁欣妍说,“用途写的是投资。”
沈睿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凉。
“投资。”他把水杯放下,“行。欣妍,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赠与撤销的法律文件准备好。第二,查清楚那个傅苑杰到底是什么人。”
丁欣妍查了。
傅苑杰,三十六岁,外地人,来这座城市三年换了四家健身房。
没有固定住所,名下没有房产,银行账户里的钱来来去去,从来没有存住过。
跟他有关系的女学员不止沈娅楠一个,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被他借走了三十万,至今没还。
沈睿拿到这些材料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谢冬梅推门进来问他怎么了,他把材料递过去。
谢冬梅看完,手抖得拿不住纸,坐在床沿上抹眼泪。
“别哭。”沈睿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娅楠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沈睿把材料收进抽屉,“你明天约她回来吃饭。我先跟她谈谈。”
04
沈娅楠回娘家那天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
沈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谢冬梅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沈娅楠爱吃的。
饭桌上,沈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沈娅楠碗里。“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回来了。”
“没忙什么。”沈娅楠低头扒饭,“报了个瑜伽班,练练身材。”
“高畅呢?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沈娅楠语气淡淡的,“他那人就那样,一天到晚修车,没什么大出息。”
沈睿放下筷子。“我前阵子碰见老周,他儿子离婚了。两口子为了一套房子闹上法庭,最后房子判给了男方,女方净身出户。”
沈娅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嗯。那房子是男方父母婚前买的,写的是男方的名字。女方婚后非要加名,男方没同意。后来离婚,女方一分没拿到。”
沈娅楠把筷子搁下来。“爸,你说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沈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对了,你们那套房子,最近没什么事吧?”
沈娅楠的眼神闪了一下。“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沈睿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娅楠吃完饭就走了,连碗都没帮着收。谢冬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沈睿约我吃面。就是那家街边小馆,牛肉面十五块一碗,他吃了十几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两碗面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爸,您找我什么事?”
“先吃面。”他掰开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刚挑起一箸面,就看见窗外沈娅楠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过去。
那个男人比我还高半个头,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鼓着肌肉。
沈娅楠仰着脸跟他说话,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种笑,我三年没见过了。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沈睿的手按过来,压在我发抖的手背上。他没看窗外,盯着我的脸。
“别慌。”他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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