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震得我后脑勺发麻。

我拎着旧帆布包站在路边,眯眼看天。

阳光刺眼,风里夹着土腥味。

三年了,这味儿一点没变。

梁玉璇穿一件米白风衣,头发烫得整齐,站在十步外。

她走过来,嘴角带着笑,像接一个老熟人。

她说,徐刚,你想通没有。

我没接话,盯着她眼睛。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手指捏紧包带,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绕过她,往公交站走。

后面传来她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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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夏天,建材店门口那棵老槐树被晒得打蔫,叶子卷成细条。

我蹲在门口盘货,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圆点。

梁玉璇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飞快,头也不抬。

她穿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盘着,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晃来晃去。

链子是去年她生日我买的,花了三千八,她当时说太贵了,戴上后没摘过。

王峰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酒味和汗味。

他是包工头,常来店里赊账,嘴甜,见谁都叫哥。

他说,刚子,再拿二十袋水泥,工地急用。

我看了梁玉璇一眼,她低头按计算器,像没听见。

我说,王老板,上回的账还没结。

王峰拍我肩膀,说下个月一起给,还说我小气。

梁玉璇这时候抬头,说算了,都是老客户。

我没吭声,去仓库搬水泥。

等王峰走了,我翻账本,发现上个月有一笔八万的转账,转到一个陌生账户。

我问梁玉璇,她说是临时周转,过几天就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手指还在按计算器。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下想。

晚上回家,我妈肖秀芹坐在客厅等我。

她递给我一碗绿豆汤,说,刚子,你那个店,账要自己管。

我说玉璇管得好好的。

我妈叹气,说王峰那人靠不住,你防着点。

我没接话,把汤喝了。

我妈回屋前又说,你媳妇最近打扮得勤。

我嘴上说妈你想多了,心里却开始翻腾。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发现那八万转给了一个叫苏建明的供货商。

苏建明是王峰介绍来的,说能拿便宜货。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钱是王峰让他收的,抵之前的账。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

回到店里,梁玉璇不在,柜台上放着一份抵押合同。

房产证复印件压在下面,签名栏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王峰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合同手有点抖,这时候梁玉璇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什么时候和王峰签的。

她咬着嘴唇,半天说了一句,店快撑不下去了。

我盯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手攥着衣角。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她说我不懂经营,店迟早垮。

我说垮了也是我的店。

她哭了,说我不信任她。

我心软了,把合同放下,说这事先不提。

但我留了个心眼,把合同拍了照,发给周德江。

周德江是我以前请的会计,后来因为帮人做假账进去了。

他在电话里说,刚子,这事不对劲,你查查王峰的底。

我开始偷偷翻梁玉璇的手机,发现她和王峰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条没删干净,王峰说,那笔钱到了,按老规矩。

我截图存下来,没声张。

那几天梁玉璇对我特别好,做饭洗衣,晚上还给我捏肩。

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一周后,苏建明来店里要账,说王峰欠他十二万货款,让我结。

我说我不欠你钱。

苏建明拿出一张收货单,上面有我的签名,但那个签名一看就是假的。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苏建明说,字是不是你签的我不管,货是你店里的。

梁玉璇从后面出来,拉着苏建明往外走,说有事好商量。

我把收货单抢过来,仔细看,发现送货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我在外地进设备,根本不在店里。

我心里有数了,但没当场发作。

晚上我把收货单和聊天记录截图放在梁玉璇面前。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她说,徐刚,你听我说,王峰逼我的。

我说,他逼你什么。

她说,那八万是我拿的,但我也是没办法。

我问她钱去哪了。

她低着头,说给王峰还赌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撑在桌子上才站稳。

她接着说,王峰手里有我签的借条,如果我不帮他,他就告我挪用公款。

我说,所以你就要把罪名推给我。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准备第二天去经侦报案。

可我没等到第二天。

早上八点,经侦的人就上门了。

梁玉璇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她说,徐刚,你自首吧。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2

经侦的人把我带走的时候,邻居都站在楼道里看。

我妈追到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劈了叉。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扶着墙,整个人往下出溜。

我想喊她回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经侦队,他们拿出厚厚一沓材料。

有银行转账记录,有收货单,还有一份我签名的借款合同。

我一看就认出来,那个签名是梁玉璇模仿的。

她跟我过了十几年,我的字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我说那不是我签的。

办案的人问我,那你说是谁签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梁玉璇的名字。

我说我要见律师。

律师来了以后,告诉我情况不乐观。

那八万转到了苏建明账户,苏建明又转给了王峰。

但苏建明在笔录里说,是我让他转的,用来抵货款。

收货单上的签名经过鉴定,和我平时写字习惯高度相似。

律师说,你得证明你没做过。

我说我那天在外地。

律师查了我的出行记录,确实有高铁票。

但王峰那边拿出一份监控,说我在店里出现过。

监控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我认出来,那件衣服是我的,但穿衣服的人不是我。

那件衣服我丢在家里,梁玉璇知道我所有东西放在哪。

三天后,梁玉璇来经侦队作证。

她坐在对面,眼睛不看我。

她说,徐刚私刻了店里的印章,她劝过,他不听。

她说,那八万是她发现后主动补回去的。

她说,她也是受害者。

我听着她说话,指甲掐进手心。

我想拍桌子,想骂她,但律师按住我。

他说,冷静,你越激动越不利。

最终,我被判了三年。

宣判那天,我妈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她没哭,就是一直看着我。

梁玉璇没来,徐黎昕也没来。

我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坐在那里。

进了看守所,我给梁玉璇写过一封信。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

后来我妈来看我,隔着玻璃,她老了很多。

她说,刚子,妈信你。

我说,妈,你保重身体。

她说,黎昕被梁玉璇接走了,转到市里上学。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妈又说,店被王峰接手了,他搬进去住了。

我说,妈,别管那些,你把自己照顾好。

我妈走的时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三个月后,我接到通知,我妈走了。

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申请回去奔丧,没批。

我在号子里蹲了一整天,没吃没喝。

同监的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没了。

他们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站在店门口,喊我回家吃饭。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过了几天,周德江调到我们监室。

他是因为帮人做假账进来的,判了两年。

他认识王峰,以前给王峰的工地做过账。

他问我,你是不是徐刚。

我说是。

他说,你的事我听说了,王峰那人不干净。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他有个秘密账户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王峰用那个账户转过不少钱,其中一笔就是那八万。

我问他在哪。

他说在邻市,户主是个女的。

我心里记下了,但没追问。

那段时间我开始装老实,不闹事,不申诉。

管教说什么我都听,干活也卖力。

同监的人以为我认命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出去的那天。

周德江后来告诉我,王峰和梁玉璇住到一起了。

我听了没说话,只是把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更满。

白天干活,晚上在脑子里过一遍所有证据。

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我托律师存了一份。

那份假合同照片,存在我弟那里。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熬。

一天一天地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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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狱第三个月,我被人打了。

原因是我不肯帮一个叫老黑的人洗袜子。

他把我的饭倒在地上,用脚踩。

我蹲下去捡,他一脚踹在我后背上。

我爬起来,没还手。

管教过来把老黑拉走,关了两天禁闭。

老黑出来后,又堵了我一次。

这次周德江站出来了。

他在号子里年纪大,人缘好,老黑给他面子。

周德江说,差不多行了,他家里死了人。

老黑哼了一声,走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找我麻烦。

周德江跟我聊过几次。

他说,王峰那人我了解,他做账有个习惯,喜欢留底。

我说留什么底。

他说,他每笔钱都记两本账,一本给自己看,一本给别人看。

我问,那本真的在哪。

他说,应该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

我说,我出不去。

他说,你急什么,先把日子熬过去。

我听了他的话,开始认真干活。

监狱里有工厂,做鞋垫和手套。

我每天踩缝纫机,踩得脚底板发麻。

晚上回到监室,我在脑子里默写那本账。

王峰跟梁玉璇那几年,每一笔转账,每一张收据,我都试着还原。

周德江帮我理,他说我记性不错。

他告诉我,王峰在邻市开过一个账户。

户主叫罗梦瑶,是他手下一个资料员。

那女孩二十出头,王峰给她租了房,每月转钱。

我问,梁玉璇知道吗。

周德江说,应该不知道,王峰那人做事不留痕迹。

但他百密一疏,有一次转账用的是梁玉璇名下的一张旧卡。

那张卡梁玉璇以为注销了,其实还在用。

周德江说,这张卡是突破口。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个月,我弟来看我。

他说,妈的后事是梁玉璇办的,花了三万。

我愣了一下,说,她哪来的钱。

我弟说,她从王峰那里拿的。

我说,她什么意思。

我弟说,她说对不起妈,但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弟又说,黎昕成绩下滑得厉害,老师找过梁玉璇几次。

我说,黎昕还好吗。

我弟说,不太说话,也不来看你。

我说,别让他来,这儿不是好地方。

我弟走的时候,我让他帮我一件事。

我让他去找苏建明,问那批货的事。

我弟说,苏建明现在跟王峰闹翻了,王峰欠他十几万。

我说,你告诉他,我有东西能帮他。

我弟说,什么东西。

我说,王峰的另一本账。

我弟看了我一眼,说,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之后,我在监狱里开始写东西。

没有纸笔,就用脑子记,一遍一遍地背。

周德江帮我确认细节,哪笔钱什么时候转的,转给谁。

他说,王峰不光坑了你,还坑了苏建明和好几个供货商。

我说,那些人知道吗。

他说,知道也没用,王峰手里有他们的签字。

我说,我手里也有。

周德江笑了,说,你小子看着老实,心里有本账。

我说,被逼的。

第三年开春,周德江刑满释放。

他走之前跟我说,出去以后去城南找老李,他是王峰以前的司机。

我说,找他干什么。

他说,老李知道王峰把账本藏哪。

我点了点头。

周德江拍了拍我肩膀,说,别急,你还有几个月。

他走了以后,我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但我不慌了。

每天照常干活,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只是晚上躺在铺上,我会把出去以后的每一步想清楚。

先找老李,拿到账本。

再找苏建明,说服他作证。

然后去经侦,申请重审。

梁玉璇那边,我不打算提前动。

她以为三年过去,我认了。

她错了。

离出狱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梁玉璇和王峰的合影,两人站在一栋新楼前面。

背面写了一行字:他们要结婚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但第二天起来,我照常去车间。

踩缝纫机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04

出狱前最后一个月,日子突然变慢了。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数墙上的刻痕。

我在铺板底下用指甲划了三十道,一道一天。

同监的人陆续走了几个,新来的年轻人问我,你还有多久。

我说,快了。

他说,出去以后干什么。

我说,算账。

他笑了,以为我在说笑话。

我没解释。

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样子。

三年没照镜子,有一天在水房看见自己,吓了一跳。

头发白了一片,脸瘦得颧骨支出来。

手上的茧厚得像一层壳。

我想起以前梁玉璇总说我胖,现在倒是瘦了。

苏建明来探监那天,是个下雨天。

他坐在玻璃对面,手里拿着一包烟,没点。

他说,你弟找过我了。

他说,王峰欠我十八万,两年了,一分没给。

我说,我能帮你要回来。

他看着我,说,你凭什么。

我说,王峰手里有本真账,记着所有转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本账在哪。

我说,我正在找。

他说,你找到了告诉我。

我说,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到时候去经侦作证,把王峰怎么让你转账的事说清楚。

他犹豫了。

我说,苏老板,你也是被他坑的。

他说,我回去想想。

他走的时候,把烟留在窗台上。

管教收走了,没给我。

过了三天,我弟来看我,说苏建明答应了。

我说,他还说什么。

我弟说,他说王峰最近在卖店,可能是要跑。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说,你帮我盯着。

我弟说,怎么盯。

我说,你去店里找老李,就说周德江让你来的。

我弟说,老李是谁。

我说,王峰以前的司机,现在在城南修车。

我弟说,他能帮我们吗。

我说,他帮不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账本在哪。

我弟点了点头,走了。

出狱前一周,梁玉璇来了一次。

她没进会见室,就在走廊里站着。

隔着玻璃,她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剪短了。

她拿起电话,说,徐刚,你快出来了。

我说,嗯。

她说,黎昕今年高考,你别影响他。

我说,我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店现在王峰在管,你要是想回来,我们可以谈。

我说,谈什么。

她说,你别闹就行。

我看着她,她眼睛底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我说,梁玉璇,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转身走了。

那是我三年里第一次见她。

出狱前一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收拾好。

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

周德江给我留了一件夹克,我没舍得穿。

我坐在铺上,把第二天要说的话想了一遍。

梁玉璇会来接我,这是周德江告诉我的。

他说王峰让她来,探探我的口风。

我要做的,就是让她知道,三年过去,我没服。

但我不会一次性把牌打完。

先给她看一张,让她回去睡不着觉。

剩下的,等我出去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早上六点,铁门打开。

管教喊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拎着帆布包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晃眼睛。

我一步一步走,鞋底蹭着水泥地。

身后铁门关上,咣当一声。

我站在监狱大门外面,眯着眼看天。

风里有土腥味,混着汽车尾气。

梁玉璇站在十步外,穿一件米白风衣,头发烫得整齐。

她朝我走过来,嘴角带着笑。

像接一个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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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三年不见,她脸上多了些细纹,但保养得不错。

风衣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子。

以前她舍不得买这些。

她说,徐刚,你瘦了。

我没接话,把帆布包换了个手。

她说,我来接你,上车吧。

她指了指路边一辆白色轿车。

我说,谁的车。

她说,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说,王峰给你买的。

她没否认,伸手要接我的包。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收回手,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这个脾气。

我说,你希望我什么脾气。

她说,我希望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什么。

她看着我,说,服不服。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十秒。

她一开始还迎着我的目光,后来眼珠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说了一句话。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

手指捏紧包带,指关节发白。

她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有点尖。

我没回头。

那句话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