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汉东省检察院大楼只剩七层东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季昌明正批阅文件,门被推开了,易学习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没坐,直接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省里还藏着一条大鳄,我查了三年,没摸到全貌。你要小心。”季昌明抽出档案,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名字,他上个月还在省委大院握过手。
01
汉东省两会定在三月中旬召开,易学习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免去吕州市委书记职务,改任省政协副主席。
按惯例,他应该在两周前就完成交接,但吕州那边一个国企改制的摊子出了点状况,他多留了几天。
也就是这几天,让他发现了问题。
那家空壳公司的名字,他记得太清楚了。
三年前,他在吕州主政时推动过一个临港物流园项目,投资方是南方一家民营企业,谈了半年,土地手续都走完了,省里突然下来一纸通知,说规划需要调整,项目暂停。
易学习当时觉得蹊跷,跑去省里问,答复是“涉及全省港口布局优化,吕州这个点位要重新论证”。
他信了,让投资方先回去等消息。
半年后,那块地被另一家公司拿走了。
法人代表姓袁,叫袁小峰。
易学习让人查了一下,袁小峰是袁家兴的外甥女婿,在汉东做建材生意起家,名下有七八家公司,但注册地址不是虚的,就是找不到人。
他当时想往深里查,被时任省委副书记的袁家兴叫去谈话,话讲得很客气,意思是吕州要顾全大局,不要揪着一个项目不放。
易学习咽下了这口气,但没忘。他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一份,锁在办公室的铁皮柜里,一锁就是三年。
这次国企改制,涉及吕州重型机械厂,资产处置方案里有一项土地置换,置换对象正是袁小峰名下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金额比三年前翻了三十多倍。
易学习拿着材料去找省国资委的一个老熟人,对方支支吾吾,只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易学习没再问,回到办公室把铁皮柜打开,三年来陆续攒下的东西摊了一桌子。
人事调令的复印件、土地审批的边角料、几张会议签到表,还有一张五年前的合影。
照片上袁家兴站在正中间,左右是唐忠和刘广平。
照片背后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汉东政法系统干部调整座谈会,2019年4月。
易学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前,袁家兴还是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和国土。
那次座谈会后,汉东政法系统调整了一批干部,唐忠从国土厅副厅长提为厅长,刘广平从省厅刑侦局局长提为副厅长。
而苏建军,袁家兴当时的秘书,三个月后死于一场车祸。
易学习不认识苏建军,但听说过这个人。
苏建军死后,他女儿苏春儿进了省纪委,这些年干得不错。
易学习犹豫过要不要找苏春儿,最终没找。
他手里没有实证,不能把一个年轻人拖进浑水里。
但他得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季昌明是最合适的。
两人在吕州共事过两年,季昌明当检察长,易学习当市长,配合默契。
后来季昌明调省检察院,易学习去吕州当了书记,联系没断。
易学习了解季昌明的脾气,谨慎但不胆小,该顶的时候顶得住。
深夜的办公室里,季昌明一页一页翻着档案,翻得很慢。
易学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一根接一根抽烟。
季昌明翻到那张合影时,手指在苏建军的脸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苏建军站在后排最右边,面容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花了。
“苏建军的事,你知道多少?”季昌明问。
“不多。只听说他死之前,跟袁家兴吵过一架。”
季昌明合上档案,靠进椅背。
他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省委常委会结束后,袁家兴在走廊里碰到他,笑着握了握手,说“昌明同志,检察院那边辛苦”。
语气亲切,但季昌明总觉得那笑没到眼底。
“这些东西,你还给过谁看?”
“没有。你是第一个。”
季昌明点点头,把档案袋收进抽屉。
易学习掐灭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家空壳公司,三年前吞了吕州一个项目,现在又在国企改制里冒头了。你去查。”
门关上了。季昌明坐了很久,直到窗外起了风,吹得百叶窗哗哗响。
02
第二天一早,季昌明把马国源叫到办公室。
马国源三十五岁,省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长得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脑子转得快。
季昌明把易学习留下的档案推过去,只说了一句:“秘密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马国源翻开档案,看了不到十分钟,抬起头来:“这个袁小峰,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去年我们查一个国企老总的案子,账目里有一笔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商贸公司,法人就叫袁小峰。当时查了一下,公司注册在城东一个写字楼,但去实地看,那个办公室是空的。后来案子结了,这条线就搁下了。”
季昌明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国源把档案里的土地拍卖材料翻出来,对着电脑查了一下午。
傍晚时他回来汇报:那家拍得吕州临港物流园用地的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但成立时间就在拍卖公告发布前一个月。
更蹊跷的是,公司成立时的注册地址,跟袁小峰名下另一家公司完全一致,都是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同一间办公室。
“空壳套空壳。”马国源说。
“能查到资金往来吗?”
“公司账户基本是空的,土地拿到手后转手就抵押给了银行,贷出来的钱去了哪,要查银行那边。”
季昌明想了想:“先别动银行。你从唐忠入手,查他签批过的土地文件。”
马国源愣了一下:“唐忠?国土厅厅长?”
“他当年是分管这块的副厅长,所有土地审批都要过他手。”
马国源没再多问,收起材料走了。
季昌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合影又看了一遍。
照片背面那行字,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易学习的笔迹。
那会是谁写的?
他给易学习发了条短信,问照片是哪来的。过了半小时,易学习回过来:苏建军遗物里找到的,苏春儿给我的。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苏春儿把父亲的遗物给了易学习,说明她一直在查。一个在省纪委工作的年轻人,手里可能有更多东西。
但他暂时不能找苏春儿。纪委和检察院两条线,没有省委授权,贸然接触不合适。
马国源的调查进展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他从国土厅档案室调出了吕州临港物流园地块的全部审批文件。
其中一份《建设用地批准书》上,唐忠的签字日期是2019年7月12日,但附件里的《农用地转用方案》申报日期是7月20日。
审批日期比申报日期早了八天。
“先上车后补票。”马国源把复印件放在季昌明桌上。
“这份东西,档案室有备份吗?”
“电子档被删过,但纸质原件还在。我让档案室的人不要声张。”
季昌明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在“唐忠”两个字上点了点。
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话不多,开会时坐在角落,从不主动发言。
越是这样的人,越难撬开嘴。
就在马国源准备进一步核查唐忠其他签批文件时,省检察院收到了一份公函,来自省公安厅,内容是“关于规范涉及企业案件办理程序的建议”,落款是刘广平。
公函措辞客气,但核心意思明确:检察院近期调取企业土地和账目资料的行为,影响了企业正常经营,建议暂停。
季昌明把公函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批。
当天下午,省委副秘书长程宏图打来电话,语气随意,说刘广平同志反映的情况值得重视,省里正在优化营商环境,检察院要注意方式方法。
季昌明回了一句“依法办案”,挂了电话。
程宏图是袁家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季昌明心里清楚。这通电话,表面是提醒,实际是敲打。
他给马国源发了条短信:加快进度,但注意保密。
03
苏春儿约季昌明见面,是在一周后。她没打电话,直接来了省检察院,在传达室登记了名字。季昌明让秘书把她领到三楼的小会议室。
苏春儿三十二岁,短发,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说话干脆利落。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季昌明面前。
“这是我爸留下的笔记,不全,但有些内容跟易书记手里的东西能对上。”
季昌明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几页活页纸,纸张发黄,边缘卷曲。
字迹工整,是苏建军的笔体。
笔记内容很杂,有会议记录、有日程安排,也有几段像是随手写的感想。
但季昌明注意到,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个被圈起来的词,比如“唐”
“刘”
“土地”
“置换”,这些词跟上下文并不完全连贯。
“暗语?”季昌明问。
“应该是。我爸写这些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把关键信息拆散藏在普通记录里,只有跟其他材料对照才能看懂。”
苏春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4月12日,袁书记会见北京来客,唐陪同,晚宴后单独谈话一小时”。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地”字。
“4月12日是哪一年?”
“五年前,我爸出事前两个月。”苏春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指捏着纸角,捏得发白。
季昌明把笔记跟易学习留下的档案对照着看。
唐忠的名字在两边都出现了,时间点也对得上。
易学习档案里有一份2019年4月的会议签到表,唐忠确实在场。
而苏建军笔记里提到的“北京来客”,身份不明,但能让袁家兴和唐忠同时作陪的,不会是普通人。
“你父亲出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苏春儿沉默了几秒。“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春儿,有些事看见了要装看不见,但心里得记着。”
季昌明把笔记收好,问苏春儿愿不愿意配合调查。苏春儿点头,但提了一个条件:她要参与。季昌明没立刻答应,只说“等需要的时候会找你”。
苏春儿走后,季昌明把马国源叫来,让他把苏建军笔记里的暗语跟唐忠签批的文件交叉比对。
马国源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汇报:笔记里所有出现“唐”字的地方,时间点都对应着一次土地审批。
而且这些审批的对象,最终都指向袁小峰名下的公司。
“链条基本清楚了。”马国源说,“袁家兴授意,唐忠审批,袁小峰拿地,银行抵押套现。钱去了哪,还要再查。”
季昌明决定正面接触唐忠。他没有直接去国土厅,而是约唐忠到省检察院来,理由是“沟通几件涉及国土的案子”。
唐忠来了,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坐下来时双手放在膝盖上。
季昌明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唐忠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季昌明突然把那份《建设用地批准书》复印件放在桌上,唐忠的手才微微一僵。
“唐厅长,这个签字日期,你解释一下。”
唐忠拿起复印件看了几秒,放下。“可能是档案录入有误,我回去查查。”
“不用查了。原始档案我们调了。”
唐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季昌明听见了。
“季检,我在国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文件成千上万,记不清每一份。”
“这份你应该记得。”季昌明把苏建军笔记里那页复印件推过去,“2019年4月12日,你陪袁家兴见了谁?”
唐忠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洇湿了袖口。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擦了很久。
“季检,有些事……我只是执行。”
“执行谁的令?”
唐忠没回答,但也没否认。季昌明没有再逼,让他回去了。
马国源在隔壁监听室里全程听着,唐忠走后他进来说:“要不要立刻控制?”
“再等等。他回去一定会联系袁家兴,盯住他的电话。”
04
刘广平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唐忠回去的当天晚上,刘广平就通过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发了一份内部通报,称“近期有不明身份人员违规调取企业商业机密”,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明确。
第二天,省委办公厅下来一份通知,要求省检察院对近期涉企案件进行自查。
季昌明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他把马国源叫来,问调查进度。
马国源说唐忠回去后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给袁家兴,一个是给刘广平,还有一个打给了一个陌生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了。
“那个陌生号码查了吗?”
“查了,登记人叫苏春儿。”
季昌明一愣。唐忠给苏春儿打电话?他想了想,让马国源先不要声张。当天下午,他约苏春儿见面,问她唐忠有没有联系过她。
苏春儿犹豫了一下,点头。“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他’。然后就挂了。”
“你之前跟他有联系吗?”
“没有。但我爸出事前,唐忠来过我家一次,送了一箱水果。我当时还在上大学,没多想。后来我爸走了,他再没来过。”
季昌明把这条线索记下来。
唐忠主动联系苏春儿,说明他心理防线已经在松动。
但与此同时,刘广平的施压也在升级。
省检察院内部有人开始议论,说季昌明“小题大做”
“破坏营商环境”。季昌明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挤压,像被人按在水底,喘不上气但喊不出声。
他给易学习打了个电话。易学习已经到省政协报到了,电话里声音平静:“顶不住就缓一缓,别硬扛。”
“缓不了。唐忠已经开口了。”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那就找谢德山。”
“谢德山?他不是早就退了吗?”
“退了,但人还在。袁家兴当年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袁家兴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你去问问他。”
季昌明犹豫了。谢德山六十八岁,退休多年,据说身体不太好。贸然上门,万一对方不认,反而打草惊蛇。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路。
05
季昌明去谢德山家那天,下着小雨。
谢德山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
谢德山穿着棉睡衣,头发花白,走路有些跛,但眼神不浑浊。
季昌明没有绕弯子,把袁家兴的事说了。谢德山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等季昌明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
“小季,你来找我,是走投无路了。”
季昌明没否认。
谢德山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袁家兴这个人,是我提拔的,但我看走眼了。他在任最后两年,突击提了一批人,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拦。那时候我已经要退了,不想多事。”
“苏建军的事,你知道吗?”
谢德山的表情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建军找过我。就在他出事前半个月。他跟我说,袁家兴在土地和人事上都有问题,他想反映,但不知道找谁。我让他先别急,等我退下来再说。结果没等到我退,他就出事了。”
谢德山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当时觉得是意外。后来想想,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你能出面作证吗?”
谢德山看着季昌明,目光浑浊但坚定。“我活到六十八,没什么怕的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袁家兴的儿子在国外,欠了一屁股债。袁家兴这些年搞的钱,大半填了他儿子的窟窿。这条线,你们得查清楚。”
季昌明心里一震。袁家兴的儿子,这条线连易学习都没查到。
谢德山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里面记着袁家兴在任最后两年的人事安排。
其中有三个人,都是袁家兴突击提拔的,分别安插在政法、国土和金融系统。
谢德山在每个人名后面写了批注,时间、岗位、背景,一清二楚。
“这份东西,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谢德山苦笑了一下,“你拿去吧。”
季昌明接过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
有了谢德山的证词和这份记录,袁家兴的事基本坐实了。
但刘广平那边的压力还在。
季昌明决定不再等,直接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
汇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季昌明把易学习的档案、苏建军的笔记、马国源的调查材料和谢德山的记录全部摆出来,讲了四十分钟。
省委书记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查到底。”
有了这句话,季昌明心里有了底。
当天下午,省纪委和检察院成立联合调查组,季昌明任组长,苏春儿作为纪委代表加入。
刘广平被要求回避,唐忠被正式约谈。
06
联合调查组成立的消息传出去后,汉东官场震动。
刘广平当天就请了病假,没来上班。
唐忠被约谈时,态度比上次配合得多,交代了袁家兴通过他违规审批土地的细节,涉及吕州、临港、新丰三地,总金额超过二十亿。
但唐忠咬死一条:袁家兴没有直接收钱,所有利益都通过袁小峰的公司走账,袁家兴本人名下干净得很。
季昌明知道,要撬开袁家兴的嘴,必须找到袁小峰。但袁小峰早在调查组成立前两天就失联了,公司也人去楼空。
苏春儿提出了一个思路:查袁小峰的出境记录。
马国源跑了一趟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局,发现袁小峰在四天前从省城机场飞了香港,用的是一本因私护照。
“跑了?”马国源急了。
“不一定。”苏春儿指着出境记录说,“他老婆孩子还在国内,房子也没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季昌明决定从袁家兴本人入手。
他带着省委的授权,直接去了袁家兴的住处。
袁家兴住在省委家属院一栋老楼里,三室一厅,陈设简朴。
季昌明进门时,袁家兴正坐在阳台上浇花,动作不紧不慢。
“季检,稀客。”袁家兴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季昌明没有寒暄,把唐忠的供述和谢德山的记录放在茶几上。袁家兴看了一眼,没有翻,只是笑了笑。
“唐忠这个人,胆子小,一吓就什么都往外说。谢德山老了,脑子不清楚,他的话能信?”
“那苏建军呢?”
袁家兴的笑容淡了。他盯着季昌明看了几秒,转身回到阳台,拿起水壶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花盆里,溢出来,淌到地砖上。
“苏建军的事,我很痛心。他是我的秘书,跟了我五年。那场车祸是意外,交警有结论。”
“苏建军出事前找过谢德山,你知道吗?”
袁家兴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嘴悬在半空,水滴答滴答往下落。他慢慢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季昌明,你查我,有证据吗?”
“唐忠的签字,谢德山的证词,苏建军的笔记,还有袁小峰名下那十几家空壳公司。袁书记,你觉得够不够?”
袁家兴沉默了很久。阳台上的风吹过来,花盆里的叶子轻轻晃动。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小峰是我外甥女婿,他做生意的事我不清楚。至于人事安排,我是省委副书记,正常的干部调整,有什么问题?”
季昌明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儿子在国外的债,还清了吗?”
袁家兴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被戳到最痛处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袁书记,你儿子在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债,加起来将近三个亿。这些年袁小峰拿地的钱,一大半转到了境外。这条线,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袁家兴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什么东西碎了。
“季昌明,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我只想知道苏建军是怎么死的。”
袁家兴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07
袁家兴被正式留置的第三天,交代了苏建军的事。
苏建军在出事前,发现袁家兴通过唐忠违规审批土地,并且掌握了一份会议记录,里面记录了袁家兴与某“北京来客”商议利益分配的内容。
苏建军把这份记录藏了起来,袁家兴察觉后,安排人制造了那场车祸。
“记录在哪?”季昌明问。
袁家兴摇头。“他死了以后我找过,没找到。可能被他销毁了。”
苏春儿得知这个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找到季昌明,说想回家一趟,翻翻父亲的遗物。
季昌明陪她去了。
苏建军的老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苏春儿母亲还住在那里。
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女儿要回来找东西,把苏建军留下的两个纸箱搬了出来。
苏春儿翻了一个多小时,在箱底找到一本旧台历。
台历是2019年的,每一页都记着日程,字迹潦草。
翻到4月12日那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北京来客姓周,中办三局,谈的是金融牌照。
季昌明把台历收好。
这条线索指向更上层,但暂时动不了。
袁家兴案已经牵出了刘广平和唐忠,刘广平在留置期间交代了利用公安职权为袁小峰提供保护的事实,唐忠交代了全部违规审批细节。
袁小峰在境外被通缉,资产被冻结。
案子办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季昌明最初的预想。他把情况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决定将袁家兴案与苏建军被害案并案处理,移交司法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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