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行车记录仪里的录音,我反反复复听了七遍。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自虐倾向,而是我需要靠这七遍的时间,把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强迫自己的手停止发抖。
车库里很暗,只有中控屏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在我那张僵硬的脸上。录音里的背景音是很轻柔的爵士乐,那是我妻子林雅最喜欢的歌单。接着,是一个男人浑厚、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他最近经常加班?”
“嗯,院里接了个大工程,他每天回来都快半夜了。”林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娇嗔,那是我曾经最熟悉,却已经有两三年没听过的情态。
“委屈你了。”男人轻笑了一声,“等下个月南区那个开发案落定,我休几天年假,带你去趟京都。”
“你舍得下你那如日中天的位置?”
“为了你,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了,老周那个人木讷,只要你按时回家,他发现不了的。”
老周,就是我。而那个男人,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市长,陈建峰。
我点了一根烟,尽管我已经戒烟五年了。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弥漫,呛得我眼泪直流。我没有冲上楼去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拿刀去拼命。在极度的震惊和背叛感之后,占据我大脑的竟然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我和陈建峰认识二十年了。大学时,我们睡上下铺。那时候他穷,我也穷,两个人经常凑钱买一包劣质香烟,在宿舍楼顶畅谈未来。他学的是行政管理,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他是个天生的政客,八面玲珑,野心勃勃;我则习惯与图纸为伴,信奉踏实做事。
林雅是我们大学时的学妹,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其实当年,陈建峰也追过林雅,但林雅最终选择了我。她当时说,陈建峰的心太大,装得下整个世界,而她只想要一个能把她装在心里的男人。
可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女人过了三十五岁,当生活的柴米油盐磨平了当初的浪漫,当她看到曾经的追求者已经登堂入室、呼风唤雨,而自己的丈夫却还在为了一张设计图熬得头秃时,那种心理落差,就像墙壁上不易察觉的裂缝,一旦渗水,就会轰然倒塌。
陈建峰平步青云这几年,我们两家的走动其实变少了。他在高位,我不想落个攀附权贵的口实,所以除了逢年过节发个短信,基本没有私下聚过。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成年人之间默契的距离感。现在看来,他确实填补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不过是填补到了我家的主卧里。
那晚我在车里坐到凌晨三点,抽空了整整一包烟。我想了很多,想林雅最近半年总是借口和闺蜜逛街而在周末消失,想她突然换了更加昂贵的香水,想她看我时眼神里那种隐藏极深的悲悯和不耐烦。
所有的线索在那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凌晨三点半,我把行车记录仪里的那段音频拷贝到了手机里,然后清除了设备上的痕迹。我回到家,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烟味,然后像往常一样,轻轻掀开被子,躺在了林雅的身边。
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我强忍着胃部痉挛的冲动,没有推开她。黑暗中,我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突然觉得那张看了十年的脸,陌生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阳光像往常一样穿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六点半起床,在厨房里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
七点,林雅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桌上的早餐,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昨晚睡得踏实。”我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今天院里不忙,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约了人。”
林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坐在我对面开始吃面包。她甚至都没有问我约了谁。这就是我们婚姻的现状,连表面的关心都省了。
出门后,我坐在车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建峰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他极具亲和力的声音:“老周啊,这大清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建峰,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那边停顿了一两秒,大概是在快速评估我这个电话的意图。“今晚啊……晚上有个市属企业的回报会,估计得弄到八点多。有急事?”
“没什么急事,就是很久没聚了。去‘老赵私房菜’吧,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他家的红烧肉。我八点半在那儿等你,不见不散。”说完,我没等他推辞,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建峰是个聪明人。我这种反常的强硬,一定会让他起疑,而他的性格,绝对不允许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他一定会来。
“老赵私房菜”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位置偏僻,门脸不大,但胜在清净,保密性极好,是很多不愿抛头露面的官员和商人喜欢光顾的地方。
晚上八点二十分,我点好了菜。八点三十五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建峰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带秘书,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政客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警惕。
“老周,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为了赴你这个约,我可是把两个副市长都扔在会议室里了。”他笑着走过来,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市长日理万机,能赏光是我的荣幸。”我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大红袍。
“行了,少寒碜我。咱哥俩谁跟谁啊。”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你们院里哪个项目卡审批了,还是别的什么事?”
在他的潜意识里,我主动找他,除了求他办事,不会有其他原因。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
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服务员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都是当年我们在大排档里改善生活时必点的老三样。
“先吃菜吧,尝尝老赵的手艺变了没有。”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自己的碟子里。
陈建峰看着我,没有动筷子。他这种察言观色的高手,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我的平静不仅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更加紧绷。
“老周,你今天不太对劲。”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咱们也是二十年的交情了,有什么话,你直说。”
我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看看吧。”
陈建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信封,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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