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散场的铜锣还在头顶嗡嗡地响,人潮推着人潮往出口涌。
金燕西指间的婚戒磕在扶手雕花上,疼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没顾上看,眼睛盯着前面那道素色背影,七年前,冷清秋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金家。
白秀珠挽着他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口。
台上戏未散尽,他已追到出入口,却听见一声脆亮的“妈妈”。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扑进冷清秋怀里。
金燕西脚下像踩空,白秀珠在身后叫他。
冷清秋没回头,只把小姑娘的手攥紧。
01
金燕西坐在书房里翻账本。账面上能动的钱不多了,金家老宅的维护费、各房月例、外面欠着的三笔货款,算来算去,这个月又是亏空。
他把账本合上,点了一支烟。
窗外传来白秀珠的声音,问厨房今晚的菜式,又吩咐佣人把老太太的参汤端过去。
七年了,她把金家上下打理得挑不出毛病,可金燕西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根刺。
那根刺叫冷清秋。
书房门被推开,白秀珠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又看账本?看了就能多出钱来?”
金燕西没接话,把烟掐灭。白秀珠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妈今天又提了孩子的事。”
“嗯。”
“你倒是说句话。”
金燕西抬头看她,白秀珠的嘴角绷得很紧,这是她发怒前兆。
“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也正常。”
白秀珠冷笑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金燕西,你当我不想要?我喝的药比饭还多,你问过一句没有?”
门被带上,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金燕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放着一只旧木匣。他好几年没打开过了。
傍晚,老管家薛宏志进来送请柬。是城里新开的戏院送来的,金家是旧主顾,戏院老板特意留了包厢。
“少爷,您和少奶奶去散散心也好。”
金燕西翻着请柬,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戏?”
“《红鬃烈马》,薛平贵和王宝钏。”
薛宏志说完,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金燕西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少爷,您还记得冷……”
他话没说完,白秀珠从外面进来,薛宏志立刻闭了嘴,低头退出去。白秀珠看了他背影一眼,又看金燕西。
“他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送请柬。”
白秀珠拿过请柬看了看,点头说去。转身时她扫了一眼书架顶层的木匣,什么都没说。
夜里金燕西睡不着,起身去书房,把那只木匣取下来。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冷清秋站在金家花园里,穿一件素色旗袍,手里捏着一枝桂花。
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洇了。
他看了很久,又把匣子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白秀珠在梳妆台前喝药,黑乎乎的一碗,苦味弥漫整个屋子。
金燕西路过门口,看见她皱着眉灌下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今天去戏院,穿那件月白的吧。”白秀珠对着镜子说。
“随你。”
“你总得替我看看,配不配。”
金燕西没应声,下楼去了。
白秀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手按在小腹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西医诊所的预约单,看了看日期,又塞回去。
02
戏院门口人来人往,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停下。
金燕西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白秀珠。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底子绣兰花的旗袍,头发挽得齐整,插一根翡翠簪子。
“金七少爷,金少奶奶,里面请。”
戏院老板亲自迎出来,引他们去二楼包厢。路过大厅时,白秀珠碰见熟人,站住寒暄。金燕西便先上楼。
包厢不大,两张椅子,一壶茶,几碟点心。他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
对面是三楼包厢,隔着天井,能看见里面坐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侧对着他,正低头给小女孩擦嘴。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两根小辫,晃着腿。
金燕西没在意,端起茶喝了一口。
楼下锣鼓响起来,戏开了。
白秀珠也进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一边解披肩一边问:“刚才碰见蔡艺涵,她说这戏好,薛平贵最后封了王,王宝钏苦等十八年,值了。”
金燕西嗯了一声。
第一折过去,他无意间又朝对面看了一眼。女人转过头来,露出半张脸。
金燕西的手顿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眉眼清淡,鼻梁挺秀,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是冷清秋特有的神情。她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可还是她。
“怎么了?”白秀珠问。
“没什么。”
白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冷清秋已经转过头去,给小女孩剥橘子。
中场休息,金燕西站起来。
“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他出了包厢,站在二楼走廊上。
对面三楼的门帘半卷着,他能看见冷清秋正跟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那女人他没见过,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布衫。
小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帘边往外张望,冷清秋伸手把她拉回去。
金燕西靠在廊柱上,手不自觉地攥紧栏杆。他想起七年前,冷清秋离开金家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背影,瘦瘦的,直直的,走出大门时没有回头。
“燕西。”
白秀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包厢门口,披肩搭在臂弯里,脸色不太好看。
“里面闷,你进来陪我说说话。”
金燕西回到包厢,白秀珠把门帘放下来,隔断了视线。
“你刚才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金燕西,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白秀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看见谁了?”
金燕西看着她,没说话。白秀珠的脸色变了变,从手袋里摸出一个小药包,就着茶水吞了两片。金燕西知道那是她的安神药。
“没事就好好看戏。”白秀珠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下半场戏,金燕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台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半张脸。
散场前,他借口去洗手间,出来时朝三楼看了一眼。
冷清秋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只有那个灰蓝布衫的女人在收拾东西。
03
冷清秋牵着冷念的手从侧门出来。沈优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戏院送的瓜子点心。
“妈妈,那个王宝钏好可怜,等了那么久。”
“她为什么要等呀?”
冷清秋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冷念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跟自己的眼睛一点都不像。
这孩子的眼睛随了她的生母,冷清秋不知道那女人长什么样,六年前在南方小镇的福音堂门口捡到她时,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和一枚长命锁。
“因为她答应了人家。”
“那答应了就要等吗?”
冷清秋没回答,弯腰把冷念抱起来。孩子不重,但走了一段路她胳膊就开始酸。沈优璇伸手要接,她摇摇头。
“清秋,刚才戏院里,我好像看见金燕西了。”沈优璇压低了声音。
冷清秋脚步顿了一下。
“三楼对面那个包厢,穿灰西装的男人。是他吧?”
“没注意。”
沈优璇叹了口气。
她知道冷清秋的脾气,嘴上说没注意,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冷清秋从金家出来时怀着身孕,一路南下,在火车上折腾了三天三夜,到了地方孩子就没了。
大夫说她伤了根本,以后再难有。
她在女校教了半年书,人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后来在福音堂门口捡到冷念,她才慢慢活过来。
“他看见你了吗?”
“不知道。”冷清秋把冷念往上托了托,“看见又怎样。”
沈优璇不再说话。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冷念趴在冷清秋肩上,渐渐睡着了。
戏院二楼包厢里,白秀珠正收拾手袋。蔡艺涵推门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白秀珠的动作停了。
“你确定?”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住在城南女校的教工宿舍。带着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
白秀珠把口红旋出来又旋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她回来了。”
“谁?”
白秀珠没回答,把口红丢进手袋,站起来往外走。金燕西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白秀珠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走了,回家。”
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门帘已经拉严了,什么都看不见。白秀珠把金燕西的胳膊挽得更紧些,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当晚回到金家,白秀珠把蔡艺涵叫到偏厅,关上门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蔡艺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银票。
金燕西在书房里坐着,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拉开窗帘,看见蔡艺涵坐进白家的汽车走了。
04
金燕西一夜没睡好,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梦里是七年前的秋天,冷清秋站在金家大厅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薛宏志交给他的,信纸上的字他认得,是冷清秋的笔迹,写给一个叫“宋钦明”的男人。
信里的话他至今记得几句,什么“你我之事我从未后悔”,什么“等燕西回来我便与他说明”。
他当时脑子就炸了。
他拿着信去质问冷清秋,她看了信,脸色白得像纸,却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只当她默认了,摔了茶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第二天冷清秋就走了,只带走了几件随身衣服,金家给她的首饰、银钱,一样没拿。
半年后他娶了白秀珠。是白家出的钱填了金家的窟窿。
金燕西坐在书房里,把七年前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当年他气昏了头,很多细节没细究。
比如那封信怎么会由薛宏志经手?
比如冷清秋为什么一句都不辩?
他想起了昨天在戏院看见的那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如果冷清秋离开金家时已经有了身孕,那孩子……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不会的,时间对不上。
冷清秋是秋天走的,现在是夏天,孩子五六岁,那就是离开金家一年多以后生的。
那会儿他们早就离婚了。
可他还是坐不住。
吃早饭时,白秀珠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头疼。”
“那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白秀珠给他盛粥,动作很稳,“对了,我约了蔡艺涵去听评弹,中午不回来。”
金燕西点点头。白秀珠出门后,他把薛宏志叫进书房。
老管家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七年前的事之后,他在金家一直抬不起头来。
“少爷。”
“坐。”
薛宏志没坐,手垂在身侧,指头搓着衣角。
“七年前那封信,你还记得吗?”
薛宏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少、少爷……”
“你跟我说实话,那封信到底是谁给你的?”
薛宏志扑通一声跪下来。金燕西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
“少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冷小姐。”
“说。”
“那封信是少奶奶……是白小姐让我交给您的。信也是她给我的,说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我当时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后来看您发了那么大的火,我才猜到……”
金燕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的蝉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
“你为什么不早说?”
“白小姐给了我三百块大洋,让我回老家。我没走,是舍不得金家。后来您娶了她,我就更不敢说了。”
金燕西摆摆手让他出去。薛宏志爬起来,退到门口又停住。
“少爷,冷小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她只带走了一个小包袱,我在门口看见的。”
门关上了。
金燕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佣人来叫他吃午饭,他摆摆手。
白秀珠下午回来,在楼下问佣人少爷吃了吗,佣人说没吃。
她没上来问。
傍晚金燕西出了门。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城南女校的地址。
05
女校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棵老槐树。
金燕西在巷口下了车,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
放学时间,女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看见冷清秋牵着小女孩从校门出来。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小女孩蹦蹦跳跳走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金燕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冷清秋似乎察觉了什么,抬头朝巷口看了一眼。隔着几十步远,两个人对上了目光。冷清秋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小女孩往身边拉了拉。
金燕西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清秋。”
“金先生。”她的声音很平,“有事吗?”
金先生。她叫他金先生。
“我……昨天在戏院看见你了。”
“这个孩子……”
冷念抬头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一个旧相识。”冷清秋低头对女儿说,“念念,你先去沈阿姨那里。”
冷念看了金燕西一眼,跑进校门里去了。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你过得好吗?”
“挺好。”
“孩子多大了?”
冷清秋没回答,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只是多了些金燕西说不清的东西。
“金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清秋。”他又叫了一声,“当年那封信……”
冷清秋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信是真的。字是我写的。但信不是写给什么宋钦明的,是写给我自己的。我那时候想跟一个人说清楚,但没来得及。”
“什么人?”
“我弟弟。我有个弟弟在北方念书,我想告诉他我在金家的事。信没寄出去,后来就不见了。”
金燕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冷清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校门。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一栋楼后面,看不见了。
金燕西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那封信,想起自己摔碎的茶杯,想起冷清秋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嘴。
她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哪怕只说一句“这是写给我弟弟的”,他也不会……
可他没给她机会。他骂了她,说了“滚”,说了“再也不要回来”。
回到金家已经很晚了。白秀珠坐在客厅里等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走了六个钟头?”
金燕西看着她。白秀珠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嘴唇紧抿着。
“蔡艺涵说你在女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金燕西没说话。白秀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金燕西,我跟你七年了。你心里有谁我不管,但你给我记住,金家现在是靠谁撑着。”
她说完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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