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水产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
我正弯腰挑带鱼,袖口猛地被人从侧面拽住。
一扭头,周玉清那张脸怼在我眼前,头发比六年前白了大半,颧骨上贴着块创可贴。
她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可欣,妈求你,跟光赫复婚吧。”
周围挑菜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袖口从她手里扯出来,布料上留了个湿漉漉的指印。我笑了一下。
“对不住,周姨,我早成家了。”
她愣在原地,嘴唇哆嗦。我没再回头,拎着带鱼往秤台走。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可欣,光赫他……他快不行了。”
我脚步没停。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许智渊今早出门前说,晚上炖带鱼,多放醋。
周玉清不知道,她今天堵我,是打听了一个礼拜的结果。
她也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六年前那个净身出户的苏可欣了。
01
带鱼拎回家,我搁在厨房水池里,鱼尾巴还甩了两下,啪啪打在不锈钢壁上。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搓了三遍肥皂,指甲缝里那股腥味还是没散干净。
水池上方的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楼,谁家厨房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楼下小饭馆的油烟味,一股脑灌进来。
我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窜进来,手上的水珠一下子凉透了。
许智渊从卧室出来,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了条毛巾,刚洗完脸。
他瞅我一眼,没说话,走到水池边把带鱼捞出来,拿剪刀剪鱼鳍。
剪刀咔嚓咔嚓的,听着倒比说话声踏实。
他这个人就这样,心里有事不爱问,先干活,干着干着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脑子里还挂着周玉清那张脸。
创可贴贴歪了,她以前最讲究,头发丝儿都不许乱一根,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把衣领翻整齐。
现在活成了这副样子,袖口上沾着鱼鳞,手指甲缝里黑黢黢的。
“在菜场碰见个人。”我说。
许智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前头那个的妈。”
他把剪刀放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扯了张厨房纸擦干,动作慢悠悠的,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几秒才说:“她找你干什么?”
“说让我复婚。”
许智渊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厨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拿起剪刀接着剪鱼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早成家了。”
他嘴角动了动,也没笑,就是嘴角那儿的肉抽了一下。然后他说:“带鱼炖着吃吧,多放醋。”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围裙。听见他在背后说:“明天我陪你去菜场。”
“不用。”
“不是陪你。家里冰箱空了,我去拎菜。”
我没再说话。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我使劲拽了一下,没拽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只猫还蹲在窗台上,橘黄色的,尾巴从窗台垂下来,一晃一晃。
我伸手去摸,它扭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醒来的时候手伸在半空,被子让我蹬到了床尾。
许智渊背对着我,呼吸声匀匀的,我看了他后脑勺好一会儿,才把被子拽回来盖上。
那只猫叫橘子。
五年前被周玉清送给了她跳广场舞的姐妹,我下班回家,猫没了,猫砂盆没了,猫粮袋子都没了。
我问周光赫,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说:“妈说猫掉毛,对以后要孩子不好。”
我说那是我的猫,养了五年。
他说再买一只不就完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五年的猫说送人就送人,我在那个家里算什么呢?一个外人,一个伺候他们一家老小的外人。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
生鲜超市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门口,两间门面打通,百来个平方,菜、肉、蛋、粮油都有。
雇了两个人,一个理货一个收银,我自己管进货和账目。
每天早上六点半去批发市场拉货,七点回店里码菜,八点开门。
干了六年,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了一圈,但心里踏实。
八点多谢雨婷来了。
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上夜班之前绕过来买点水果。
挑苹果的时候嘴没闲着:“哎,你听说没有,周光赫那个二婚的老婆跑了。”
我正往货架上码鸡蛋,手上没停。
“跑了半年了,把家里存款全取走了。周光赫现在一个人,工作也丢了,天天喝酒,肝喝坏了,上个月住的院。”谢雨婷把苹果往秤上一搁,压低了声音,“周玉清带着孙子在城郊租的房子,听说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堵着门要撵人。”
我把鸡蛋码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那个前婆婆,前两天还托人打听你。”谢雨婷看着我,“问你现在住哪儿,店开在哪儿。”
“我能怎么说?我说不知道。”谢雨婷撇撇嘴,“我又不傻。”
我给她称苹果,五块六,她扫了码。
临走时又回头:“可欣,那家人你别搭理。当年你净身出户,连猫都没让你带走,现在遭了难想起你了,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我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谢雨婷走了以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计算器按到一半,手停了。
当年离婚,我确实什么都没要。
房子是周玉清的名字,存款在周光赫卡上,我三年没上班在家伺候他们一家老小,离婚的时候卡里只剩八百块。
我拎了个行李箱走的,里面就几件衣服,还有橘子的照片。
连猫都没能带走。
周玉清把橘子送给谁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有一次在街上看见一只橘猫,我跟着走了两条街,后来发现认错了,那猫的尾巴尖上没有白毛。
橘子的尾巴尖上有一圈白,像蘸了奶粉。
下午叶银娥来了,拎了一兜子自己包的粽子。
我妈退休以后迷上了包粽子,各种馅儿都试,吃不完就往我这儿送。
蜜枣的、鲜肉的、蛋黄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你脸色不好。”她把粽子往冰柜里塞,顺手拿了个苹果啃。
“没睡好。”
“哼。”她咬了口苹果,斜我一眼,“谢雨婷跟我说了,周玉清找你了?”
我嗯了一声。
我妈把苹果往柜台上一墩,声音高了八度:“她还有脸来找你?当年把你赶出来的时候怎么说的?‘离了我儿子你什么都不是’,这话我可记着呢。现在她儿子废了,想起你了?门儿都没有!”
店里另外两个顾客扭头看。我拉了拉她袖子。
“妈,我没答应。”
“你敢答应!”她戳我脑门子,“你要是敢回头,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我笑了,把粽子一个个码进冰柜。
我妈这个人,嘴上凶,心里软。
当年我离婚搬回家住,她嘴上骂我没出息,转头就把主卧腾出来给我,自己搬去小房间睡。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屋里跟爸说话,爸说“闺女以后怎么办”,她说“能怎么办,我养着”。
那时候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水杯,眼泪往杯子里掉。
03
周玉清找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在库房盘货,听见前面收银台有人吵。出来一看,周玉清站在店门口,手里提了两箱牛奶,叶银娥堵在门口不让她进。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亲家母,我就是来看看可欣……”
“谁是你亲家母?别乱叫。”
周玉清的脸涨红了。
她穿了件灰蓝色的旧外套,领口磨得起毛,比菜场那天看着更憔悴。
手里那两箱牛奶倒是新的,超市促销那种,四十块钱一箱的。
“可欣,我就说两句话。”
叶银娥还要拦,我走过去拍了拍她胳膊。
“妈,你先进去。”
我妈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进去了。
周玉清把牛奶往地上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她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在我肩膀和地面之间来回飘。
“可欣,光赫他……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肝硬化晚期,肚子里全是水,抽了好几回了。他现在就剩一口气,天天念叨你。”
“周姨,他生病我同情。但复婚的事,不可能。”
“可欣,我知道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那个猫的事,是我不对。我那时候不懂事……”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可光赫他心里有你,真的。他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看着她。
六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颧骨上那块创可贴还没揭,边缘卷了边,露出底下一道结痂的口子。
说心里话,看她这样,我没有多痛快。
但也没有心软。
“周姨,他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该好好治病。您回去吧,牛奶带走,我不缺这个。”
她站着不动。我转身往店里走,走到货架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可欣,你是不是还恨我们?”
我没回头。
“不恨了。早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
离婚头两年我恨过,恨周光赫窝囊,恨周玉清霸道,恨自己当初瞎了眼。
后来忙着过日子,忙着挣钱,恨着恨着就淡了。
等买了第一间店面,盘下第二间,再回头想那些事,就跟看别人家的事一样。
那天晚上许智渊回来得晚。
他在冷链配送站上班,最近旺季,天天加班。
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饭热在锅里了,他吃了两碗,洗碗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谁?”
“说是周光赫的同事。说周光赫想见你,让我劝劝你。”
我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冲水。
“我说她不去。”
他接过我手里的碗,用干布擦了擦,放进碗柜。
动作不紧不慢的,跟他平时干活一样。
然后他说:“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谁打电话来都没用。”
我没说话。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我盯着水池底下的滤网看,上面沾着一小片菜叶,打着转。
“你不好奇他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许智渊把碗柜门关上。“周玉清能打听到你在哪个菜场,就能打听到我电话。这家人,打听消息的本事一直不小。”
我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他说得对,周玉清这个人,一辈子精于算计。
当年能打听到我工资卡放哪儿,现在就能打听到许智渊的电话号码。
04
社区调解的通知是周四来的。
电话打到店里,说是周玉清去社区哭诉,说苏可欣“抛弃病夫”,要求调解。
社区的人说话挺客气,说走个过场就行,让我去一趟。
叶银娥知道了,非要跟着。
谢雨婷也请了假,说要给我壮胆。
我说不用,又不是去打架。
最后谁也没拦住,我妈和谢雨婷一左一右跟在我后面进了社区调解室。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
墙上贴着“和谐社区”的标语,角落里搁了台饮水机,咕嘟咕嘟响。
周玉清坐在长桌对面,旁边坐着个社区调解员,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孙。
周玉清今天没带牛奶,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苏女士,周阿姨反映的情况,你看……”孙调解员翻开一个本子。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离婚证复印件、离婚协议、当年净身出户的证明、还有一张银行流水。
“孙姐,您看看这个。”
孙调解员接过去翻。周玉清伸着脖子想看,我没递给她。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周光赫,存款归周光赫,我净身出户。结婚三年,周光赫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我连他一个月挣多少钱都不知道。”
孙调解员翻到银行流水那页,眉头皱起来。
“这是当年我的卡,离婚的时候余额八百三十二块。我结婚前的积蓄,三万七,全花在他们家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玉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我翻出手机,找出一条短信截图,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孙调解员,“这是周玉清当年给我发的。”
屏幕上清清楚楚一行字:“离了我儿子你什么都不是。”
孙调解员看完,把材料合上,看着周玉清。
“周阿姨,您这个情况……苏女士没有法定义务,您儿子生病的事,您得找您儿子自己解决。”
周玉清终于憋出一句:“她……她当年吃我的住我的……”
“吃你的住你的?”叶银娥腾地站起来,“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伺候你们一家老小,连个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呢!”
我按住我妈的手。
“周姨,您孙子今年几岁了?”
周玉清愣了一下:“八岁。”
“八岁的孩子,您好好带着。别的事,别想了。”
我站起来收拾材料。
周玉清的孙子坐在调解室角落的塑料椅上,一直没吭声。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我,瘦瘦小小的,眼睛挺大,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买点吃的。”
孩子攥着钱没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玉清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谢雨婷跟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快走到车跟前才开口:“可欣,你最后给孩子钱那一下,我差点没忍住。”
我没接话。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05
周光赫打电话来是三天后的晚上。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许智渊在客厅看新闻。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然后一个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
“可欣,是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晚风凉了,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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