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理石柜台凉得刺手。
我把身份证和挂失单推过去,两张定期存单,户名曾俊熙。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确定挂失?”
手机震了,我妈。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尖利,背景里有表弟唐智宸的嚷嚷声。
我听见柜员对她说:“这存单户主刚办了挂失,取不了。”她喊:“我是他妈!”
柜员说:“法律上,您不是。”我挂了电话。
三个小时前,佳慧在电话里声音发颤:“医院押金六万,妈说没钱。”
我每月一万八,五年了,一分不少全交给我妈。
现在我站在银行里,后背全是汗。
01
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插网线。
一万八千块,一分不差到账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点开银行APP,把整数转到我妈那张农行卡里。
这套操作我做了五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旁边工位的张高翰探过头来,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又全转了?”
“嗯。”
“你媳妇不说你?”
“她不管钱。”
张高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去年刚结婚,工资卡自己攥着,每个月给老婆转生活费。我不一样,我妈替我们管着,放心。
下班回家已经七点多。
吕佳慧坐在客厅茶几前,手里按着计算器,旁边摊着几张单子。
她怀孕八个月了,肚子挺得老高,坐在那张矮凳上显得有些局促。
“回来了?”
“嗯。吃什么?”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我掀开锅盖,白菜炖粉条,还有半碗米饭。我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佳慧还在按计算器,数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算什么呢?”
“产检的单子。我理一理。”
“多少钱?”
“这个月花了八百多。”
我扒了口饭。“你钱够不够?”
“够。”
她答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往下问,她就把单子收起来塞进了抽屉。
我没多想,继续吃饭。
电视里在播一条关于医保报销的新闻,我看了两眼,没往心里去。
临睡前,佳慧从卫生间出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腿有点肿。
我让她明天别去上班了,她说再上几天,超市排班不好调。
她躺下后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以为她睡着了,关了灯。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佳慧打来的。
“俊熙,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医生说我血压有点高,让明天再去复查一次。”
“行,我争取六点前到家。”
挂了电话,我又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来什么,给她回拨过去。
“复查要多少钱?”
“没多少,挂号加检查,几百块吧。”
“你钱够不够?不够我找妈要点。”
“够。你别操心了。”
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佳慧从怀孕到现在,产检的事基本都是她自己去的,我陪过两回,后来项目忙,就没再去过。
她也没抱怨过。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走神了。
经理在讲新版本上线的事,我脑子里却在算账。
我每月工资一万八,年终奖大概两三万,一年下来二十万出头。
五年了,一百万上下。
我妈说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用。
我信。
可具体存了多少,我从来没问过。
下班到家,佳慧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床边叠小孩衣服,粉色的,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我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张医院缴费单,她没藏,就那么搁着。
“今天花了多少?”
“没多少。”
“我看看。”
我伸手去拿,她没拦。单子上写着:产检费,四百六十元。缴费方式:自费。
“你医保呢?”
“我的医保断了两个月,超市那边没给续上。”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眼睛还看着手里的衣服。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佳慧的呼吸声很均匀,像是睡熟了。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佳慧产检要花钱,我转给你的钱能不能先取点出来?
发完我盯着屏幕,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知道了,明天再说。
我放下手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明天再说,那就明天吧。
可我没想到,这个“明天”,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在改一段代码,佳慧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的声音不一样,有点抖。
“俊熙,医生让我提前住院。”
“什么?”
“胎位不正,血压也偏高,医生说不能等到预产期了,让明天就办住院。”
“要多少钱?”
“押金加手术费,大概六万。”
六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手里没有六万。
我的工资卡在我妈那儿,我每个月只留一千多块零花。
佳慧的工资三千出头,要交房租水电,要吃饭,剩不下多少。
“你先别急,我找妈要。”
“你找她?”
“嗯,我转给她的钱够的。”
佳慧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打吧。”
她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早就料到了结果。
02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她在看戏曲频道。
“妈,佳慧要住院了,医生让明天就办手续。”
“住院?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胎位不正,血压也高,不能等了。”
“那得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听见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六万?怎么要这么多?”
“医生说的。妈,我转给你的钱,先取六万给我。”
“哎呀,俊熙,家里现在没这么多现金。”
“存折里不是有吗?”
“你不懂,你爸最近身体不好,吃药花了不少。还有你表弟智宸,前阵子借了五万去做生意,说好一个月还,到现在也没动静……”
“妈,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交给我了就是家里的钱。你爸看病不要钱?人情往来不要钱?你表弟那边我也是抹不开面子……”
“妈。”我打断她,“佳慧明天就要住院了。”
“那……那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点。”
“不是凑点,是六万。”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我又不是不给你,家里确实困难……”
她开始数落,从我爸的药费说到表弟借钱,从水电煤气说到过年给亲戚的红包。
我听着,手慢慢攥紧了手机。
她说的这些开销,我从来没算过,因为我一直觉得,她替我管钱,肯定比我管得好。
“妈,我再说一遍,佳慧明天要住院。”
“我知道我知道,你急什么。这样,我先给你转一万,剩下的你想想办法。”
“一万不够。”
“那我也没办法了。”
她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半天没动。张高翰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我摇摇头,坐回椅子上。
一万。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八,五年了,连六万都拿不出来。
我给佳慧回了电话。
“妈说先给一万,剩下的……”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她没等我话说完就接了话头。语气还是很平,平得让我心慌。
“佳慧,你别急,我再跟妈说说。”
“不用了。你把那一万转给我,剩下的我找若溪借。”
若溪是她妹妹,在一家药店上班,工资也不高。
“你找若溪借钱?她哪有那么多?”
“有多少借多少,剩下的刷信用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代码在屏幕上闪,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我妈转了一万过来。我转给了佳慧。她收了,回了一个“嗯”字,没多说。
那天我请了假提前回家。推开门的时候,佳慧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存单一样的东西。看见我进来,她把东西往枕头底下塞。
“藏什么呢?”
“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
她没再藏,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床上。是几张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两万三。本来想留着生孩子用的。”
“你哪来的钱?”
“我工资攒的。每个月攒一点。”
“你工资才三千多,还要交房租……”
“房租是你交的。我管吃饭和日常开销,省着点用,能攒下来。”
我看着那几张缴费单,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的,四百多。
最近的一张是上周的,六百多。
全是她自己付的。
我每个月给我妈一万八,我媳妇挺着大肚子自己去医院,自己掏钱。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又是这句话。她问得很轻,像是不指望我能回答。
那天晚上,若溪来了,带了两万块钱现金。
她把钱塞给佳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姐妹俩在卧室里说了会儿话,若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对我说了句:“姐夫,我姐嫁给你,不是来受委屈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佳慧在屋里小声哭。我没敢进去。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这次我没绕弯子。
“妈,佳慧今天住院,钱凑齐了,不用你操心了。但我问你一句,我这些年转给你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妈贪你的钱?”
“我没说你贪。我就想知道还剩多少。”
“剩多少?家里开销这么大,你以为能剩多少?”
“那存折呢?存折上总有个数吧。”
“存折在你爸那儿,我不清楚。”
“我爸?他不是从来不管钱吗?”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查账来了?我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她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哭腔。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喊我爸:“老曾!你儿子打电话来查账了!你管不管!”
我爸接了电话,声音闷闷的。
“俊熙,你妈身体不好,你别气她。”
“爸,我没气她。我就想知道我的钱去哪了。”
“钱……钱在的。你别急。”
“在哪儿?你告诉我。”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在你妈那儿,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你别问了,回头我帮你问问。”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
佳慧在病房里躺着,护士在给她量血压。
若溪在旁边陪着,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姐夫,你妈那边怎么说?”
“她说钱在家里,具体多少不清楚。”
若溪冷笑了一声。“我姐嫁过来五年,你工资全交给你妈,现在生孩子连六万都拿不出来。姐夫,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我没吭声。佳慧拉了拉若溪的袖子。
“别说了。”
“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若溪没再往下说,但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失望。那种失望,比佳慧的沉默更让我难受。
那天下午,佳慧办了住院手续。我交了押金,用的是若溪借的两万加佳慧自己的两万三,还有我妈转的一万,凑了五万三,还差七千刷了信用卡。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翻衣柜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最上面那层的一个旧铁盒。
那盒子我见过,小时候用来装饼干的,后来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把盒子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五张存单。
两张定期,户名曾俊熙。
三张活期,户名是我爸和我妈。
我一张张看过去,两张我名下的,加起来十四万多。
三张父母的,加起来九万多。
一共二十三万还多。
我把那两张我名下的存单抽出来,手在抖。
我妈说家里没钱,说表弟借走了五万,说给我爸看病花了。
可这存单上的数字明明白白,光是写着我名字的钱就有十四万。
她一直说替我存着。确实是存着。存着,但不打算给我。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两张存单看了很久。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迹:俊熙工资结余,以后买房用。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就存了十四万。现在还是十四万。
我没再犹豫,把两张存单装进兜里,出了门。
04
晚上八点多,银行已经关门了。我站在门口,给张高翰打了个电话。
“高翰,我问你个事。定期存单挂失,本人去办,需要什么手续?”
“身份证就行。你要挂失?”
“谁的名?”
“我的。”
张高翰没再多问,把流程跟我说了一遍。挂失之后七天才能正式补办,但挂失本身会立刻冻结账户,取款和转账都做不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会儿。
晚风吹过来,我后背的汗慢慢干了。
我想起十年前的事。
我爸得了肝病,住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十几万。
我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下班了去餐馆洗碗,一天干两份工。
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工作以后,主动把工资卡交给她。她说好,妈替你存着,以后买房娶媳妇。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欠她的。
可现在,我媳妇躺在医院里,明天要生孩子,我拿不出六万。
我妈说家里没钱,可她手里有二十三万。
她不是没钱,她是不想给。
或者说,她是不想给佳慧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先是愤怒,然后是难过,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冷。那种冷从胸口往四肢蔓延,让我在夜风里打了个哆嗦。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我在衣柜里找到存单了。两张是我的,十四万。明天我去银行挂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回了:你别冲动,我劝劝你妈。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了银行。等开门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在银行门口。”
“你去银行干什么?”
“挂失。”
“挂什么失?”
“我名下的两张存单。十四万那两张。”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尖利得刺耳。
“你敢!”
“妈,佳慧今天住院。”
“那是你的钱吗?那是我替你存的钱!”
“是我的名字。”
“你……你反了天了!你等着,我现在就来!”
“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走进了银行。
05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我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和存单递进去。
“挂失这两张存单。”
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接过存单看了看。
“户主本人?”
“确定挂失?挂失之后账户会立刻冻结,七天后才能补办新存单。”
“确定。”
她开始敲键盘,我手机响了。我妈。我没接。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要不先接电话?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不用,您继续。”
柜员低下头继续操作。手机不响了,过了几分钟,短信来了。我妈发的:你给我接电话!你爸拦着我不让我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柜员让我签了个字,递给我一张挂失回执。
“好了,账户已冻结。七天后带身份证来补办。”
我接过回执,说了声谢谢。刚转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弟唐智宸。
“哥,你啥意思?我妈说你把我姑的存单挂失了?”
“那存单是我名下的。”
“你名下的钱也是我姑替你存的!我这边急着用钱呢,我姑答应了借我五万应急,你给冻结了算怎么回事?”
“你找我姑借的钱,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找她想办法。”
“你……”
我挂了电话,把唐智宸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妈,佳慧在人民医院产科,今天住院。
你要是想来看孙子,就来。
钱的事,回头再说。
发完我就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佳慧正躺在病床上做胎心监护。若溪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若溪把苹果递给我,自己出去了。
“办好了?”佳慧问。
“办好了。”
“什么办好了?”
“我把存单挂失了。”
佳慧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妈肯定气坏了。”
“她要是来医院闹呢?”
“闹就闹吧。”
佳慧没再说话。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进来检查。说宫口开了一指,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应该能生。让家属去交费,把手术同意书签了。
我去了缴费窗口,把信用卡递进去。还差七千,我刷了。签同意书的时候,手有点抖。佳慧在里面喊了我一声。
“俊熙。”
“嗯?”
“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别跟你妈吵。”
“我知道。”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怕你吵完了自己难受。”
我没接话,把同意书签完递给了护士。
下午两点多,佳慧进了产房。
我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坐着,椅子是塑料的,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
走廊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的家属,一个在来回踱步,一个靠着墙打盹。
我的手机一直在响。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我爸打来了,我接了。
“俊熙,你妈在家哭呢。”
“爸,佳慧进产房了。”
“我知道。你妈就是……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想问一句,那十四万,她到底打不打算给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她打算给的。就是……就是想留着,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俊熙,你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穷怕了。当年你爸生病,家里一分钱没有,到处求人借钱,看人脸色。她从那以后就攥着钱不撒手。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佳慧。”
“爸,我没说不让她攥着。但佳慧要生孩子了,六万都拿不出来,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骂声,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了兜里。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出来喊:“吕佳慧家属。”
我站起来。
“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06
我妈和唐智宸是第二天早上到银行的。
这件事我是后来听我爸说的。
那天我妈一大早就去了银行,唐智宸跟着她,因为头天晚上唐智宸的债主堵到了家门口,他急等着钱用。
我妈跟他说存单冻结了取不出来,他不信,非要跟着去看看。
到了银行,我妈把存单和她的身份证递进去。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她。
“阿姨,这两张存单昨天已经被户主挂失了,账户现在是冻结状态,取不了。”
“什么?我是他妈!”
“您是户主本人吗?”
“不是,我是他妈。这钱是我替他存的!”
“对不起,按照规定,挂失之后必须户主本人带身份证来办理解冻,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唐智宸在旁边急了。“姑,你不是说这钱随时能取吗?我那边等着还债呢!”
“你闭嘴!”我妈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对着柜员,“姑娘,你再查查,是不是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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