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韭菜花,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块五?”萧杰捏着那把韭菜花的根须,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两天菜价涨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你偏赶这时候买这稀罕物?”

我气得把菜往灶台上一掼:“我就这么点儿爱好,还不能尝个鲜了?”

“你天天待在家里坐着,哪知道外头柴米油盐贵。”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转过身盯着他:“你天天出去上班,也没见你往家里拿回几个大子儿。”

他脸色猛地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像被什么噎住了。我以为他会摔门走人,可他只是别过头,闷声说了句“我不跟你吵”,转身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烟头一明一灭的,隔着玻璃窗看过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我翻了个身,心里憋得慌。

结婚二十多年了,日子怎么过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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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吕婉清,今年四十六岁,前两年从厂办内退回家。

说是内退,其实也就是给年轻人腾位置,厂里效益不好,我们这批老同志都提前办了手续。

我刚退下来那会儿还挺高兴,想着总算能歇歇了,可没想到,这歇着比上班还累。

萧杰在事业单位干了快三十年,还是个副科级。

工资不高不低,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可他偏偏活得像只铁公鸡。

买菜要报账,垃圾袋要数着用,连闺女打电话回来多聊一会儿,他都要在旁边咳嗽两声暗示她省点电话费。

闺女萧小雨今年二十三岁,在外地上大四,学的会计。

随我,算盘打得精,可每次跟她爸要生活费,都得在电话里被盘问半天。

那些钱花哪儿了,还剩多少,够不够到下个月。

小雨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挂了电话跟我发牢骚:“妈,我爸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烧钱玩呢?”我只能替她打圆场:“你爸就是节省惯了,你别往心里去。”可我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他节省,我不反对。

过日子嘛,该省就得省,可省成他那样,就有点过了。

家里的牙膏用到最后要用擀面杖擀一遍才肯扔,剩菜无论多寡都得热三顿,连我用的洗脸水他都要念叨两句“水费不要钱啊”。

日子过得紧巴得像在演苦情戏。

他不是没钱,是心里头住着一个算盘精,成天噼里啪啦地拨拉着每一分花销。

昨天夜里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内退前在厂里当会计那会儿,虽说工资不高,可自己挣钱自己花,腰杆挺得直。

厂里姐妹隔三差五约着逛个街、吃顿饭,我也能痛痛快快答应。

如今呢?

手里捏着萧杰每月给的几千块家用,买个新衣裳得掂量半天,头发长了也不敢去理发店,就自己拿剪子对着镜子修两下。

这不,昨天去小区门口理发店问了句价,剪个头要三十八。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就走了。

省下那三十八块,我能在菜市场多买两斤排骨。

萧杰倒好,他自己每两个月理一次发,去的还是那家店,我可从来没见他说过一个“贵”字。

这天早上我又去菜市场。

路过卖韭菜花的摊子,那翠生生的韭菜花扎成小把,码得整整齐齐,顶上还带着露珠。

摊主是个爽利的大姐,笑着招呼我:“大姐,来一把?今早刚摘的,嫩着呢,炒肉丝最香了。”我站住脚,看了两眼。

萧杰爱吃韭菜花炒肉丝。

每回我做这道菜,他都能多扒拉半碗饭,虽然嘴上不说,但筷子可没少往那盘子里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三块五买了一把。

没想到回家就撞上他查账的嘴脸。

我坐在床边生闷气,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半路折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我手里的韭菜花。

从三块五的韭菜花说到上个月多交的水电费,又绕到我每天买菜是不是让人坑了秤。

他不当家的不知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午饭我也没好好吃,扒拉了两口剩饭。

萧杰那碗韭菜花炒肉丝就搁在桌子中间,他走了以后我去收拾,发现他其实吃了个干净,盘子里只剩下几根韭菜花尾巴。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这人就是嘴硬,心里其实还是稀罕我做的菜。

可稀罕归稀罕,该抠还是抠。

下午萧杰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翻到床头柜底下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旧本子,压在他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裤底下,平平整整的,像是特意藏的。

我本没想翻开,可那本子露出来的一角已经发黄了,看着有些年头。

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他的账。

从买一包盐到交一次水电费,从闺女每学期的学费到给我买一件棉袄的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没落下。

我翻了十几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人得抠到什么地步,才能把日子过成一本账?

翻到中间时,夹着一张发黄的借条。

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了,我凑近看了半天,认出那是董浩年的名字。

董浩年是我小姑子萧玉珍的男人。

借条上写着:董浩年欠萧家三万元整,用于偿还萧贵山生前医药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萧杰的笔迹:董家当年垫付父亲三万块救命钱,这笔恩情这辈子得还。

我握着那本账本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02

萧贵山是萧杰的父亲,过世得早。

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已经不在了,萧杰很少提起他,偶尔说到也是三言两语带过去。

我只隐约知道他是病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拖了大半年,药费、住院费、手术费,花了不少钱。

具体花了多少,欠了谁的钱,萧杰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

我把借条放回原处,把账本重新塞回秋裤底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一个下午,我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行字。

这笔恩情这辈子得还。

他拿什么还?

他的工资卡自己攥着,每月给我三千家用,剩下的他说存起来做孩子的教育基金。

我信他,没怎么查过账。

可如果他是在偷偷攒钱还那笔账,那他的工资卡里还有多少存余?

傍晚萧杰下班回来,我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他进门换鞋,闻到饭菜香味,脸上多少松快了些,问我今晚吃什么。

我说炒了腐竹肉片,还有昨天剩的半只烧鸭热了热。

他应了一声,洗手坐下吃饭,夹了一块腐竹,又夹了一块鸭肉,吃了一阵才开口说:“今天菜市场那韭菜花,后来多少钱一把?”

我说不是三块五跟你报过了吗。他就没再问了。过一会儿,他说:“旁人买这把韭菜花最多花两块五,你让人坑了。”

我筷子上夹着的饭粒忽然掉了一颗,落在桌上。我没接话,把饭粒捏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发黄的借条,一会儿是他那本密密麻麻的流水账。

我想起闺女小时候有一年发高烧住院,他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医药费花了两千多,他一句话没多说,掏钱掏得利索。

那时我还当他只是节省,现在才琢磨过味来——他对自己和我抠,对闺女和妹妹,一个铜板都没含糊过。

第二天是周六,闺女萧小雨打电话回来,说学校要组织秋游,每人交一百八。

萧杰接的电话,先问是不是必须去,小雨说是自愿的,但不去的同学要在教室自习。

萧杰就说:“那就别去了。一百八够你半个月伙食费了。想玩,以后毕业了自己挣钱去玩。”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雨发出一个“嗯”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抢过来跟小雨说:“去,妈给你出这个钱,回头转你卡里。”挂了电话,萧杰沉着脸瞪我,说你就惯她吧,惯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没搭理他。

那天下午我跟几个老姐妹在楼下晒太阳。

隔壁单元的卢桂英大姐退休前在银行干了三十年,最会过日子。

她说她家里的账都是她管,老伴花钱得跟她申请。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人家家里的钱是老婆管,我家的钱是老公管,管来管去,管出一笔我不知道的账。

卢大姐还问我:“你家老萧每个月交多少家用啊?”我说三千。

她瞪大了眼睛:“三千够用?你可真是省出来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三千够不够用,那得看拿去用在哪里。

周末小姑子回来了。

萧玉珍今年四十出头,在商场做导购。

她进门的时候提了两箱牛奶往茶几上一放,笑着说:“超市打折,给嫂子带的。”我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仨月,估计是临期处理的。

她每次回来都这样,提点不值钱的东西,走的时候却能带走更多。

萧杰在厨房烧水,探出头喊了句:“来了?坐吧。”萧玉珍往沙发上一坐,把包搁在膝盖上,打量了一圈客厅,然后就开了腔:“嫂子真是好福气,不像我,天天在商场站得脚后跟疼。你说你们在家待着多自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这话听着像说笑,可我总觉得带着刺。

我没接茬,笑了笑说:“你们上班辛苦,我们也在家没闲着。”萧玉珍也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萧杰端着茶壶过来,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又坐回椅子上。

他话不多,只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

萧玉珍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轻轻敲着茶杯沿,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果然,待了没多大一会儿,她就开口了:“哥,浩年最近盘了个铺面要做点小生意,手头有点紧,你下个月能匀出点钱不?”

萧杰还没答话,我先接了:“盘铺面?做什么生意?”萧玉珍说就是做点烟酒批发,说是铺面都谈好了,就差两万块周转金。

我笑了:“你们家浩年可真能干,隔三差五就盘个铺面,上回不是说要做服装?再上回好像是要搞运输?”

萧玉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嫂子,做生意嘛,总得多试试。”我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切水果。

可耳朵竖着,听着外头动静。

萧玉珍压低声音说:“哥,那个铺子真能挣钱,你借我周转两个月就还你。”萧杰沉默了一阵,声音很轻:“我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声,手上的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切完水果端出去,萧玉珍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呵呵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嫂子这苹果甜,是哪儿买的。

我说楼底下水果摊买的,一斤三块五,比菜市场还便宜两毛。

她夸张地应了一声,像是在惊叹我的精打细算。

萧杰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像一根木头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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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后我收拾碗筷,萧玉珍跟着萧杰进了阳台。

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萧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手里,萧玉珍接过来,往包里一塞,连看都没看一眼。

等我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去,萧玉珍已经把包背到肩上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嫂子,下回我再来看你们啊。”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上露出一角,看着像银行卡。

我看萧杰,他正弯着腰换拖鞋,像是怕我看他脸似的。

晚上他回来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

他没多问,洗洗就睡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鼾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白天那张发黄的借条,想萧玉珍坐在沙发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想萧杰塞进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他到底背着我给了她多少次钱?

三天后我趁他上班,翻了他床头柜里那本账。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一笔:九月十五日,转账,三千元整。

我顺着往上翻,前一个月,也有同样一笔。

再往前翻,隔三差五的,有三千的,有两千的,最多的一次上万。

最早一笔转账是去年秋天。

那会儿闺女刚上大三,萧杰说学费紧张要省着花,我连着仨月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裳。

原来省下的钱,都给萧玉珍了。

我坐在床边,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冒,可我压住了。

我要是现在冲他发火,他顶多认个错,转头还是会给他妹妹打钱。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个道理。

晚上萧杰下班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韭菜花炒肉丝。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看了我一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年不节的,炒这么贵的菜。”我说:“贵什么,一把韭菜花才三块五。”他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完,他主动去洗碗,又扫了地。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可活儿干了,钱还是照给。

之后几天我装作若无其事,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

萧杰也跟着我提心吊胆了几天,见我没发现什么,慢慢放下心来,恢复了原样。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比他那本流水账记得还清楚。

又过了两天,我在菜市场碰上隔壁单元的卢大姐。

她拉我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婉清,前几天我去银行办事,看见你家老萧了。”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在柜台转账,转了三千。我瞧了一眼,收款人好像是叫萧玉珍。你小姑子吧?”

我笑了笑,说:“是啊,她家里最近有点事,周转不开,老萧帮衬一下。”卢大姐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提着菜篮子回家的路上,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透不上气。

04

十月了。天一天比一天短,傍晚六点就黑透了。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我常常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萧杰的呼吸声,想我跟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年轻的时候日子穷,可穷得有盼头。

生了小雨以后,日子还是紧巴,可两个人一起使劲,硬是供她上了大学。

怎么日子越过越好了,夫妻反而离心了?

有天下午收拾衣柜,我翻出一条旧棉被想趁天好拿出去晾晾。

被子角有点破,我去针线盒里找针线,翻了半天没找到。

想起萧杰那床被褥底下好像有个杂物兜,伸手去掏,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抽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卡。

卡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是张储蓄卡。

我试了网银登录,密码输了他的生日,不对。

输了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试着输了闺女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输了他身份证后六位,屏幕上跳出登录成功的提示。

我手抖了一下,点进余额查询。

那一串数字出来时,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账上只剩几百块钱,零头。

我又翻交易记录,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三千元的转出,收款方是萧玉珍。

还有几笔金额更大的转账,备注写着“应急”

“垫付”

“先顶着”。

最早一笔是从去年春天开始,陆陆续续,加起来有好几万了。

他一个月挣七八千,给我三千家用,剩下的全填给了他妹妹那个窟窿。

连闺女下学期的学费都没着落,他倒好,大把大把的钱往萧玉珍那儿送。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心全是冷汗。

那一刻我真想冲到他单位去,把那张流水单拍在他脸上,问他到底谁才是他家里人。

可我捏着手机坐了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我不闹了。闹没有用。二十多年了,他是什么脾性我还不知道?你越跟他硬碰硬,他越往牛角尖里钻。我去银行把流水单拉了出来,然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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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提着一兜水果去城郊看婆婆。

婆婆萧秀蓉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院子不大,被老人家拾掇得井井有条,靠墙种了一排葱,还搭了个丝瓜架子。

只是秋天了,丝瓜藤叶枯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我进门时她正坐在廊檐底下择豆角。

看见我来,她笑着招招手:“婉清来啦?坐坐坐,我给你倒水去。”我忙拦住她,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到她旁边,顺手帮她择豆角。

她问我萧杰和小雨都好。

我都说好。

然后我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妈,我前几天收拾屋子,翻到一些旧东西。有张借条,上面写着我爸当年看病花了三万,是董家垫的?”婆婆择豆角的动作停住了,没有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是。你公公走得急,那时候住院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董家那三万,是最大的一笔。”

我没再往下问。

婆婆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婉清,你今天来,不光是看我老婆子的吧?”我抿了抿嘴唇,从包里抽出那张流水单递到她面前:“妈,您认得这上面的名字不?”

婆婆接过去,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看。

看了好一阵,她慢慢把纸放下来,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丝瓜藤上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过了很久,她长长叹了口气,像要把胸腔里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全呼出来:“他这是在还债。”

“还债?”

“当年你公公生病,董家老两口借了三万块钱。说是借,其实是看在两个孩子的情分上。后来你公公走了,这笔钱就一直欠着。萧杰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没几年,手里没什么钱。董家老两口隔三差五就来说几句闲话,话里话外都提那笔钱。后来,玉珍跟浩年处了对象,董家老两口松了口,说钱不要了,当是给两个孩子随的礼。”她停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可萧杰心里一直过不去,总觉得玉珍是为了替他还那笔账才嫁进董家的。”

我这才头一回听她提起这段往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原来萧玉珍嫁给董浩年,中间还夹着这么一段。

难怪萧杰对这个妹妹百依百顺,连她男人三番五次做买卖赔钱他都兜着。

他心里那根刺,扎了几十年,拔不出来了。

婆婆没有抬头,语气带着一点颤:“我当年没能耐,没能拦住玉珍。这笔账算到我头上,也是该的。可萧杰不该把你们小家的日子也搭进去。”

“妈,”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钱要是真拿去还债了,我不说什么。可那钱没到董家老两口手里,是到了您闺女的小金库里。”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没接话。

我站起来,把那张流水单叠好,重新放回包里:“妈,今天这话您就当没听见,我心里自有分寸。”说完我帮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转身出了院子。

我不知道她去翻她床头那本旧相册,是在当天晚上还是第二天早晨。但她看见那些纸的时候,屋子里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06

周末,全家照例去婆婆家吃饭。

萧杰开车,我坐副驾。

后座上放着一兜橘子,路上经过水果摊时他停了车,挑了半天,挑了一把蔫了的芹菜,论堆卖的。

我瞥了一眼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到了婆婆家,我先进去帮忙做饭。

趁着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我快步走进她卧室,掀开床头柜上那本旧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全是萧家三口人的旧照片。

我翻到夹着公公遗照的那一页,把三张纸塞了进去,正好夹在照片底页。

做这些的时候我手在抖,可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去厨房帮婆婆择菜,她问我萧杰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忙,有时候晚上回来得晚。

她点点头没再开口,可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似的。

饭桌上,萧杰夹了一筷子菜,闷头吃。

婆婆也不说话,饭桌上安静得很。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婆婆聊了几句家常,萧杰偶尔应一声,气氛不冷不热的,像桌上那盆凉拌菜。

吃完饭,婆婆照例把碗筷收进水槽,然后坐到藤椅上,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旧相册。

她翻得比平时慢,一页一页,像是在复习漫长的人生。

我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停在那张公公的遗照上,又停了一会儿。

她抽出底页那三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水声都停了。

“萧杰。”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克制,“你过来。”

他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见她叫,应了一声走过来:“妈,怎么了?”婆婆把那三张纸举起来,声音里压着一股颤:“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萧杰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透了。

是那张流水单的复印件,他的每一笔转账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纸面上。

他的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妈,您从哪儿拿的?”婆婆没回答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家里的一点备用金,我转给玉珍了。”婆婆拍着茶几问:“一年往她那儿转了好几个三千,这也是备用金?”

萧杰不再说话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截被雷劈过又杵在原地的树桩子,垂着手,一动不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插嘴。

我的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可我知道,火候够了。

他帮了他妹妹一年又一年,他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

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个家里,还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枕边人。

“爸当年欠董家的钱,”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账本上写着‘已偿还’。”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

他从没在我面前露过这种表情。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嘴唇嚅动了两下,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沉默得令人窒息的当口,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萧玉珍。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挂断,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他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厉地传过来,带着哭腔,声调高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哥!浩年被抓了!那帮人到他单位去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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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萧杰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手是抖的。

电话里萧玉珍还在哭喊,断断续续地说,高利贷的人跑到董浩年单位去闹了,他老板当场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董浩年人不见了,打手机不接,发微信不回,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让那帮人堵着门。

萧杰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求助似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却只说了半句:“婉清,玉珍那边出事了,我得去一趟……”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说:“你去能干什么?帮她还债?还是再给她塞几千块钱?”他脚步僵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很:“你过去有什么用?她那男人捅出来的漏洞,你填了三年了,填得满吗?”他垂着头,嗓子干哑:“她就我这一个哥,我不管她谁管?”婆婆坐在藤椅上,耳边听着他这话,重重叹了口气:“你管她,你拿什么管?你家小雨还在读书,你媳妇在家操心柴米油盐,你有几个钱能往她那无底洞里扔?”

他没接话,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满脸都是苍凉。

最终是我们一起去的萧玉珍家。

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门口台阶上,妆都花了,看见萧杰来,哇的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就哭:“哥,浩年欠了人家好多钱,他们说要砍他,你说怎么办呀?”

萧杰把她扶起来,说先别急,进屋说话。

萧玉珍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跟我们进了屋。

董浩年不在家,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茶几上散落着几张催款单,加起来十二万。

我看了一眼那数字,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十二万,萧杰一年也就挣这个数,还不吃不喝才行。

萧玉珍哭哭啼啼地解释,说董浩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补窟窿,又被人骗,利滚利成了这个数。

她不敢跟家里人说,怕丢人,一直自己想办法。

可萧杰给她的钱,加起来也就填了个零头,剩下那些全被董浩年又投进去了,打了水漂。

萧杰坐在她家沙发上,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省吃俭用挤出来的那点血汗钱,全让他妹夫扔进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而他还以为自己在替父亲还那笔几十年前的债。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看着萧杰那张灰败的脸,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气他又可怜他。

气他瞒着我拿家里的钱去填无底洞,可怜他以为自己在还债,到头来连欠的是谁的债都没闹明白。

那晚回家的路上,萧杰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一直开到小区楼下,熄了火,他没有下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头黑漆漆的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婉清,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他。我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回家吧,外头冷。”

08

那以后我一直等着他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

日子还是照旧过,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他照常上班下班。

只是他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能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那台电视机一直开着,画面闪来闪去,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天我买菜回来,路过快递驿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广告:仓库理货员,会简单的电脑操作就行。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去试了试,仓库离家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姓罗,问我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在厂里做过会计,会算账。

他让我当场按计算器算了一笔进库出库的数目,我两分钟算完了,他看了我一眼:“行,明天来上班吧。”

我回家没跟萧杰说。

第二天一早换了旧衣服出门,说去邻居家帮忙腌酸菜。

到了仓库换上工装开始干活,理货、点货、记账,忙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货箱上啃馒头,腰酸背痛,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种自己挣钱自己花的感觉,久违了。

干了十来天,我领了第一笔工资,虽然不多,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没存起来,而是拿去买了一件毛衣,酒红色,圆领,不贵但耐看。

我没跟萧杰说是自己买的,只说是商场打折,捡了个便宜。

他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好看”。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愣了好一会儿。他有多久没夸过我买的东西了?

又过了几天,有天晚上吃完饭,闺女小雨发了条消息给我,说有件事想跟我和她爸商量。

萧杰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小雨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一听,她说学校要组织考研辅导班,报名费七百二,问我们同不同意。

她说自己想试试考研,不想一毕业就随便找个工作混日子。

我听完语音,看了一眼萧杰。

他躺在沙发上没吭声,过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坐了起来,闷闷地说了一句:“报吧。钱的事爸来想办法。”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进了卧室,没再多说。

第二天他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我听见他在楼下用手机打电话。

隔着窗听不太清,但隐隐约约听见他说:“……浩年那笔钱,我这边也不宽裕了……你们自己先想想办法……我闺女要考研,我这个当爸的,不能再拿钱往那边填了。”

我站在窗边,没有走开。

直到他说完挂了电话,我才转身回到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根排骨,又拾掇了一把新鲜的韭菜花。

那晚萧杰进门时,屋里弥漫着一股饭香。

他站在玄关换鞋,使劲嗅了嗅:“做的什么?这么香。”

我没回头:“排骨炖萝卜,还有你爱吃的韭菜花炒肉丝。”他洗了手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韭菜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闷声说了一句:“婉清,这菜真好吃。”

我背对着他盛汤,没接话。眼泪却差一点就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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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几天,萧玉珍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萧杰不在家,她站在门口,脸色憔悴了不少。

她以前来我家都是昂着头的,这回倒有些缩着肩膀,进门喊了一声嫂子,就站在玄关边上搓手指,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让人进门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你哥不在家,有事跟我说也一样。”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好半天才开口:“嫂子,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浩年的事,我想清楚了,我得跟他离婚。孩子归我,日子我自己过,不再拖累我哥了。”她仰起脸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嫂子,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这么一句。”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以前尖酸刻薄的嘴脸还在我脑海里印着,可眼下她坐在我面前,眼眶通红,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的女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了一句:“孩子多大了?”

“十六了,上高二。”她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哽咽,“他一直以为他爸是做生意的,都不知道家里那些事。”我心里一紧。

十六岁的孩子,正是敏感的时候。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还没想好。”她苦笑着摇头,眼眶更红了,“先把婚离了,孩子跟着我,再苦再累我自己扛。我一个人站柜台,养活娘俩也够了。”

我们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萧玉珍那张脸,第一次觉得她和萧杰长得挺像的,眉眼的轮廓、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嘴角,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也有些尴尬,喝了半杯水,站起来说要走了,临走时她站住脚步,没敢回头:“嫂子,谢谢你。那几页纸,我其实知道我哥藏不住钱。”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他这辈子都不懂得怎么拒绝人,苦了自己,也苦了你。”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下了楼梯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里一阵翻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堵在心里许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

晚上萧杰回来。

我把碗筷摆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接:“这是什么?”我说是这几年你每月给的家用里,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再加上我最近去仓库帮人理货挣的一点辛苦钱,攒一块儿,有五万出头。

萧杰坐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存折,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好半天没说出来。

“你拿去,先把最要紧的窟窿堵上。剩下的,”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咱们两口子一起挣。”他伸手拿起那个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低着头,攥着那本存折的指节泛了白,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他坐在饭桌边,没有声响。

灯光昏黄,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那几根悄悄冒出来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我就站在他对面,静静看着。

良久,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婉清……我这辈子,亏欠你太多。”没等我回答,他已经站起来,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好一阵。

我没推门,也没有走开。

就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从哗哗啦啦,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厨房里剩着半盘韭菜花炒肉丝。我走过去,用保鲜膜薄薄盖上一层,留到明天给他炒饭吃。

10

日子还是照常过,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还在仓库帮工,每天上午去,下午回来。

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萧杰没有拦我,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我那辆电动车的电充好。

他不说,我也不问,可我下楼看见那根亮着绿灯的充电线,鼻头忽然就酸了一下。

萧玉珍后来真的离了婚。

孩子判给了她,她也没再嫁,在商场好好站柜台养家。

每个周末她会带孩子来婆婆家吃顿饭,偶尔也到我家来,提些水果,不再空手来。

她话比以前少了许多,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再虚张声势地拿话刺人。

闺女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我跟她都哭了。

萧杰站在一边,使劲咳了两声,说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然后背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

可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戳穿他。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又发了新芽。

有天傍晚萧杰从单位回来,路过菜市场,破天荒地买了一把韭菜花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举着那把韭菜花,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开口:“今天菜市场碰见卖韭菜花的,还挺嫩的。就买了一把。”我接过来一看,叶子水灵灵的,扎得整整齐齐。

我问他:“多少钱买的?”他笑了笑:“你猜。”

我没猜。

我把韭菜花洗了切好,打了三个鸡蛋,炒了一盘。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那点汤汁都拿馒头蘸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咱家每月的钱……你来管。”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接。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把钱攥在手里才踏实,却忘了这日子里,还有你这个最该跟我一起拿主意的人。”我没应声,只是伸手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到背面写着我的名字拼音,一笔一画,像是描了很久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工资卡翻看,又摸索着放回去。

他背对着我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拉了拉被子,轻轻说了一句:“咱们说说话吧。”

我们说了很久的话。

从结婚第一年租住的筒子楼,到他第一次发工资给我买的的确良衬衫。

从小雨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站了一宿,到他偷偷存钱想给我换块好一点的玉镯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停了停,又开口:“那些钱,本来是想给你和小雨攒着的。可玉珍那边一出事,我就拎不清轻重了。”他顿了一下,“我总觉得,我在还我爸的债,还有我自己的债,却忘了最该还的,是你。”

我没有回答。我伸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抽开,反而反握住我的手,紧紧攥着,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后来的后来,闺女小雨考上了省城的研究生。

萧杰特意请了假,开着车送她去学校报到。

回来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喝着有点凉的茶水,就着餐盘里的剩菜,跟我说:“闺女真像我,认准了道就走到黑。”我看他一眼:“可别像你,认死理。多亏闺女随我,懂得转弯。”

他听了这话,不吭声了。

沉默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可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韭菜花炒肉丝放进嘴里,春天的韭菜花正是最嫩的时候,嚼起来满口清香,回味带着一点微微的甜。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正旺,暖风拂过枝头,送来几缕淡淡的花香。日子还长,长到足够一个人学会心疼另一个人,也学会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那把韭菜花,三块五。他不嫌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