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云湖,风从水面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

唐玉霞蹲在石栏边,把手里那把祈福带一根一根往铁链上系。

红布条被风吹得噼啪响,她手一抖,整把带子全散了,滚了一地。

就在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栈桥那头走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侧脸,低头捋头发的动作,连走路时微微往里撇的脚尖,都跟她闺女一模一样。

唐玉霞攥着半截祈福带,慢慢站直了身子。嗓子眼发紧,像塞了团棉花。姑娘越走越近,她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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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云湖景区东边的观景台,立着一块纪念牌。

铜制的,巴掌大,嵌在石栏上。

上面刻着唐若琳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舍己救人,2004年10月。

唐玉霞每天六点准时到这儿。

先拿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抹一遍。

二十年了,铜牌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景区里的人都认得她,知道她是那个救人英雄的妈。

这天早上,她刚擦完牌子,景区主任徐毅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徐毅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唐姨,跟您说个事。”徐毅站在她旁边,眼睛看着湖面,“景区要改造,这片观景台要拆了重建。纪念牌得先移走,等新址定了再安回去。”

唐玉霞手里的抹布没停,继续在铜牌上来回蹭。“移哪儿去?”

“暂定挪到景区管理处仓库,新址还在规划。”

“仓库?”唐玉霞转过身,“我闺女在仓库里放着?”

徐毅搓了搓手。“唐姨,这是景区统一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您放心,我们会妥善保管。”

唐玉霞没再说话。

她把抹布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

晨光打在铜面上,反出一小片亮,晃得她眼睛发酸。

罗淑贞住在唐玉霞隔壁楼,两人做了快三十年邻居。中午唐玉霞回家,罗淑贞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

“又跟人吵架了?”罗淑贞把碗往她手里塞,“楼下小卖部的人说,看见你在景区跟徐主任瞪眼。”

“他要拆牌子。”唐玉霞接过碗,没进屋,靠在门框上,“要把若琳的牌子扔仓库去。”

罗淑贞叹了口气。“拆就拆呗,反正若琳也不在那块牌子上。你天天去擦,腿都站出毛病了,图啥?”

唐玉霞低头吃了个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咸了。

她没接话,嚼完一个又吃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眼圈红了。

罗淑贞赶紧岔开话头,说起社区要登记失独家庭信息的事。

唐玉霞吃完了整碗饺子,把碗还回去。关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牌子在,我还能有个地方跟她说说话。”

下午唐玉霞又去了景区。

远远看见观景台那边站着个人,穿件深蓝色工作服,正拿尺子量石栏的尺寸。

她走近了,那人抬起头。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圆脸,眉毛很浓,看她的眼神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景区的人?”唐玉霞问。

“我叫袁俊材,改造项目的负责人。”小伙子把手里的卷尺收起来,“唐姨,纪念牌的事徐主任跟我说了。您放心,移走之前我会盯着,不会磕碰。”

唐玉霞打量他。“你负责拆?”

“也负责重建。”袁俊材顿了顿,“新纪念牌的位置我打算放在东边那个小广场,正对湖面。您觉得行吗?”

唐玉霞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难听话,这小伙子一句硬话没有,还主动问她意见。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放哪儿都行,别扔仓库就成。”

袁俊材点点头,转身继续量尺寸。唐玉霞走开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小伙子有点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晚上回家,唐玉霞翻出女儿的照片。

相册放在衣柜最底下,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她翻到一张黑白合影,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唐若琳和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

那是韩浩南。

唐若琳的丈夫,入赘唐家,孩子随了母姓。

二十年前母女俩为了这门婚事吵得天翻地覆,唐玉霞嫌韩浩南家里穷,又没个正经工作。

唐若琳脾气跟她一样犟,收拾东西就跟人走了,连婚礼都没让她参加。

后来唐若琳牺牲的消息传来,唐玉霞赶到医院,韩浩南跪在她面前哭。

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你把我闺女带走,现在连命都带没了,你还有脸来见我”。

再后来韩浩南带着孩子搬走了,唐玉霞再没见过他。

她合上相册,塞回衣柜底下。

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哐当响,她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深蓝色工作服,圆脸。

袁俊材正抬头望着她这栋楼,不知道在看什么。

唐玉霞拉上窗帘,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02

彭淑珍是社区主任,五十多岁,说话大嗓门,办事利索。这天她上门登记失独家庭信息,坐在唐玉霞家沙发上,一边填表一边闲聊。

“唐姨,当年若琳出事的时候,是在青云湖救了个孩子对吧?”

“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掉湖里了。”

彭淑珍的笔顿了一下。

“我前两天翻旧档案,发现个事。若琳在医院抢救的时候,登记册上写的是‘家属两人’。按说当时就韩浩南一个人在医院啊,怎么会有两个家属?”

唐玉霞正在倒水,手一歪,开水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你看错了吧。”

“可能是我看错了。”彭淑珍也没深究,继续填表,“对了,社区下个月组织失独家庭去外地疗养,您报不报名?”

“不去。”唐玉霞拿抹布擦手上的水,“我走了,谁给若琳擦牌子。”

彭淑珍摇摇头,填完表就走了。

唐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背上那片红印子。

两个家属。

当年医院的走廊里,确实不止韩浩南一个人。

她记得有个护士抱着一床小被子匆匆走过,她当时只顾着哭,没顾上问。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别的事压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唐玉霞刚到景区,就看见施工队的人在拆观景台旁边的木栈道。

电锯嗡嗡响,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谁让你们动这儿的?”唐玉霞冲过去。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攥着图纸。“大姐,我们按图施工,这栈道要拓宽,挡道了。”

“这栈道我闺女走过!你们说拆就拆?”

黑脸汉子被她嚷得有点懵。“那您找领导去,我就干活的。”

唐玉霞转身就往管理处走,走了没几步,袁俊材从后面追上来。

“唐姨,栈道的事是我定的。那块地方太窄,游客多了容易出事。”他挡在她前面,语速很快,“纪念牌的位置不动,只改栈道。”

“你定的?你算老几?”唐玉霞正在气头上。

袁俊材没躲,站得笔直。“我是项目负责人,出了事我担着。但栈道必须改,这是安全评估的结论。”

唐玉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小伙子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徐毅那种躲闪。

她想起昨天他量尺寸的样子,想起他问她纪念牌放哪儿行不行。

火气莫名其妙消了一半。

“改可以。”她松开攥紧的拳头,“别动那棵老柳树。若琳小时候在树底下照过相。”

袁俊材回头看了一眼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行,树保留。”

唐玉霞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经过施工队的时候,她看见黑脸汉子正指挥人搬木料。

袁俊材在后面喊了一声,让把电锯停了,先拆南边的部分。

黑脸汉子虽然嘟囔了两句,还是照办了。

唐玉霞走到纪念牌旁边,蹲下来。

铜牌上沾了点木屑,她拿袖子轻轻擦掉。

手指摸到“唐若琳”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闺女的名字刻在铜上,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想起彭淑珍说的那两个字。家属两人。二十年前在医院里,除了韩浩南,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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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青云湖景区不大,但岔路多。唐玉霞负责保洁的区域正好覆盖了湖边栈道和东边的小树林。这几天她干活的时候总走神,眼睛往游客身上瞟。

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是第三天出现的。唐玉霞正低头扫栈道上的落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侧过身让路,余光扫到一抹白色。

姑娘二十岁上下,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白底碎花连衣裙。走路的时候微微往里撇着脚尖,步子不快不慢。唐玉霞手里的扫把停住了。

这走路的姿势,跟若琳一模一样。

她没敢喊,也没敢追。

就那么站在栈道上,看着姑娘走到观景台那边。

姑娘在石栏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块纪念牌。

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唐玉霞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她看见姑娘抬起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若琳也有这个习惯,每次低头写字之前,都要捋一下头发。

等唐玉霞缓过神来,姑娘已经走了。

栈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落叶吹得打旋。

她快步走到观景台,石栏边什么也没留下。

纪念牌上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

中午唐玉霞去找罗淑贞。罗淑贞正在阳台上晒萝卜干,听她说完,把手里的萝卜条放下了。

“你是不是眼花了?这两天降温,你血压又高。”

“我看得清清楚楚。”唐玉霞坐在小板凳上,“那姑娘跟若琳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侧脸像,走路像,连捋头发的动作都像。”

罗淑贞沉默了一会儿。“若琳走了快二十年了,你心里放不下,看见个像的就觉得是她。我理解。”

“不是像。”唐玉霞抬起头,眼圈发红,“是太像了。”

罗淑贞没再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让社区的小王帮你调调监控。景区门口有摄像头,看看那姑娘从哪儿来的。”

第二天彭淑珍把监控截图发过来了。

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见白裙子姑娘早上八点二十从景区东门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两人在湖边转了一圈,十点出头从东门出去。

最后一张截图是她们拐进旧码头那条小路。

旧码头早就废弃了,现在只剩一排铁栏杆和几个生锈的系船柱。唐玉霞盯着截图上的白裙子,手有点抖。

“这姑娘我见过。”罗淑贞凑过来看了一眼,“前天在菜市场,她跟一个短头发女孩买橘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唐玉霞把截图存进手机里。旧码头那条路,她二十年没走过了。当年若琳就是在那附近把落水的孩子托上岸的,自己却没上来。

她决定明天去旧码头看看。

04

旧码头在景区最西边,平时没什么人去。铁栏杆锈得发黑,地上长满了野草。唐玉霞一早干完活,顺着碎石路往西走。远远就听见有人说话。

两个姑娘坐在系船柱上。白裙子那个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短头发女孩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

唐玉霞放轻脚步,绕到一丛灌木后面。

距离近了,能看清白裙子姑娘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的眉眼,跟她相册里那张撕了一半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瑾萱,要不咱直接去管理处问?”短头发女孩说。

“问了,人家说不知道。”白裙子姑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唐玉霞看不见写的什么。

“你妈当年在这儿救人,肯定有人认识。咱们再多待两天。”

唐玉霞听到“你妈”两个字,手里的扫把差点掉地上。她从灌木后面走出来,两个姑娘同时抬起头。白裙子姑娘愣了一下,把照片往身后藏。

“你们找谁?”唐玉霞尽量让声音平稳。

短头发女孩站起来。“阿姨,我们就是随便转转。”

“旧码头不让游客进。”唐玉霞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刚才说,找谁?”

白裙子姑娘也站起来。她比唐玉霞矮半个头,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唐玉霞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胎记。

“我们找唐若琳的家人。”白裙子姑娘说。

唐玉霞脑子里嗡了一声。唐若琳的家人。她自己就是唐若琳的家人。

“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白裙子姑娘刚开口,短头发女孩拉了她一把。

“我们是大学生,做社会实践,调查见义勇为事迹。”短头发女孩接过话,“打扰您了,我们这就走。”

两个姑娘匆匆忙忙绕过唐玉霞,往景区东门方向去了。

唐玉霞站在原地,看着白裙子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尽头。

风把一张纸片从系船柱那边吹过来,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便利店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青云湖,旧码头,问唐”。

字迹娟秀,跟唐若琳的字很像。

唐玉霞把纸片揣进口袋,手一直在抖。

回到观景台,徐毅正在那儿等她。脸色不好看。

“唐姨,有游客投诉你骚扰他们。”徐毅打开手机给她看照片。

画面里她正站在两个姑娘面前,表情很凶。

“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请您提前退休了。”

唐玉霞没解释。

她看着照片里白裙子姑娘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若琳出事那天,她赶到医院,护士从抢救室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当时哭得看不清东西,只记得襁褓是淡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

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后来韩浩南说没保住。她信了。那时候她整个人都塌了,韩浩南说什么她都信。

现在她盯着照片上那张跟女儿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没保住的孩子,真的没保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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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天是周末,景区游客比平时多。

唐玉霞没去打扫,换了件干净外套,揣着那张便利店小票,在旧码头附近转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脚底下却一直往西走。

十点刚过,白裙子姑娘又出现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短头发女孩。

她站在铁栏杆边上,望着湖面发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手指从耳后滑到脖子。

唐玉霞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她旁边。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湖面上有游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白裙子姑娘转过头看了唐玉霞一眼,又转回去看湖。

“你昨天说,找唐若琳的家人。”唐玉霞的声音有点哑,“找到了吗?”

姑娘摇摇头。“景区的人说不知道,社区也问过了,说唐若琳的家属信息不公开。”

“你找她干什么?”

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唐玉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道浅红色的胎记在阳光下很清楚。

姑娘从领口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把银锁。

锁不大,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

唐玉霞看见了。那两个字是“平安”。

她给女儿未出世的孩子打的那把银锁,背面刻的也是“平安”。

银匠铺的老师傅当年还说,这把锁打得太小,孩子戴不了几年就紧了。

她说没事,戴到戴不上就收起来,留个念想。

“这锁谁给你的?”唐玉霞伸手去碰那把银锁。姑娘没躲,让她摸了。

“我爸。”姑娘说,“他说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爸叫什么?”

“韩浩南。”

唐玉霞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铁栏杆往下滑。姑娘赶紧伸手扶她,她抓住姑娘的胳膊,手指头嵌进白裙子的布料里。

“你妈叫什么?”

“唐若琳。”

唐玉霞再也撑不住了。

她坐在旧码头的水泥地上,后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姑娘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掏纸巾。“阿姨,您怎么了?您认识我妈?”

唐玉霞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若琳走了二十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若琳刚满二十四。也就是说,若琳出事那年,这孩子已经一岁了。

唐玉霞抓住姑娘的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

胎记,浅红色的,形状像一片小叶子。

她记得若琳刚出生的时候,手腕内侧也有一块这样的胎记。

后来长大了,颜色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你爸呢?”唐玉霞问。

姑娘的眼神暗了一下。“我爸去年走了。癌症。”

唐玉霞攥着姑娘的手,攥得很紧。

她脑子里翻江倒海,二十年的空白一下子全涌上来。

韩浩南说孩子没保住。

韩浩南带着孩子搬走了。

韩浩南从来没告诉她,若琳还留下一个闺女。

“你叫什么名字?”

“唐瑾萱。”

姓唐。随了母姓。

远处有游客经过,好奇地往这边看。唐玉霞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唐瑾萱扶住她的胳膊,慢慢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住在哪儿?”唐玉霞问。

“景区外面的小旅馆。”

“别住旅馆了。”唐玉霞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我回家。”

06

唐瑾萱没跟她回家。

她说要回旅馆拿东西,让唐玉霞在景区门口等着。

唐玉霞坐在门卫室的塑料椅上,手还在抖。

门卫老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端着杯子,一口没喝。

等了快四十分钟,唐瑾萱才回来。身边跟着那个短头发女孩,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短头发女孩看见唐玉霞,表情有点紧张。

“这是我同学邓乐萱。”唐瑾萱说。

邓乐萱叫了声阿姨,把旅行包放在地上。“瑾萱,那我先回旅馆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唐瑾萱点点头。邓乐萱看了唐玉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唐玉霞带着唐瑾萱往家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唐玉霞走得慢,唐瑾萱放慢步子跟着。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唐玉霞拐进去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卖菜的大姐多看了唐瑾萱两眼,唐玉霞没解释。

到家门口,罗淑贞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唐玉霞身后跟着个姑娘,愣了一下。

“这是……”

“我外孙女。”唐玉霞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罗淑贞手里的垃圾桶差点掉地上。

她看看唐玉霞,又看看唐瑾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句:“那什么,家里有菜吗?我那儿还有半条鱼,给你们拿过来。”

唐玉霞开了门,让唐瑾萱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唐若琳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的姑娘笑得很浅。

唐瑾萱站在遗像前面,看了很久。唐玉霞从卧室里抱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贴着褪色的喜字。

“你妈的东西都在这里面。”唐玉霞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

下面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淡蓝色的,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唐瑾萱拿起那件小衣服,手在抖。

“这是我给你做的。”唐玉霞说,“你妈怀你的时候,我虽然生她的气,还是做了几件小衣服。后来你爸说你没保住,我把衣服收起来了。”

唐瑾萱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2003年5月,宝宝今天踢了我三下。字迹娟秀,跟便利店小票上的笔迹一样。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唐瑾萱合上日记本,声音发紧,“他只说我妈是救人牺牲的,外婆在青云湖。我问他为什么不来见外婆,他说外婆不想见我们。”

唐玉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爸当年跪在我面前哭,我骂了他。我说他把我闺女带走了,连命都带没了。后来他搬走,我赌气没找过他。我以为他把孩子带走了,至少孩子还活着。可他说孩子没保住。”

她说到这里,嗓子又堵上了。唐瑾萱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爸的遗物。里面有张照片,还有一封信。”唐瑾萱把信封推到唐玉霞面前,“信是写给您的。我爸说等他走了以后再给您,我一直没敢打开。”

唐玉霞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唐玉霞亲启”四个字。是韩浩南的笔迹,她认得。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走之前他一直念叨,说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妈。”唐瑾萱低下头,“他让我来找您,但又说,如果您不想认我,就让我别打扰您。”

唐玉霞把信封拿起来,没拆。

她看着唐瑾萱,看着那张跟女儿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是真的。

若琳的孩子是真的。

她不是一个人。

“今晚住这儿。”唐玉霞站起来,“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她走进次卧,打开衣柜。

最上层叠着几床新被子,是去年冬天社区发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被子抱下来,铺在床上。

又去卫生间拿了条新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唐瑾萱站在房门口,看着唐玉霞忙前忙后。

“外婆。”她叫了一声。

唐玉霞手里的枕套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转身看着唐瑾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没让它掉下来。

“先住下。”她说,“其他的事,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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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唐玉霞几乎没睡。

她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唐瑾萱翻了两次身,后来就没声了。

凌晨三点多,唐玉霞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唐瑾萱抱着那件淡蓝色婴儿服,蜷着身子睡着了。

唐玉霞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铁皮盒子上。

她打开盒子,把那封信拿出来。

信封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两页,写满了。

韩浩南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了。

“妈,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憋了快二十年,得跟您说清楚。若琳出事那天,孩子就在湖边。我带着她在长椅上坐着,若琳看见有人落水就跳下去了。她把人托上来,自己没力气了。我抱着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

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唐玉霞翻到第二页。

“孩子早产,生下来才四斤多,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若琳走的时候,孩子刚满一岁,刚会叫妈妈。我不敢告诉您孩子还活着,我怕您跟我抢。我也怕您骂我,骂我没看好若琳。您那天在医院说的话,我记了二十年。您说‘你把我闺女带走,现在连命都带没了’。我确实没脸见您。”

“后来我带着瑾萱搬走了,去了外地。每年若琳的忌日,我都带她回来,远远看您一眼。您在湖边擦牌子,瑾萱问那是谁,我说是外婆。她想过去,我不敢让。我怕您不认她,也怕您认了她又把她要回去。”

“我身体不行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瑾萱问起身世,我才把若琳的事告诉她。她怪了我很久,说我不该瞒着。她说要来找您,我拦不住。妈,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若琳。瑾萱是个好孩子,您要是能认她,我在底下也能闭上眼了。”

唐玉霞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

她没哭。

眼泪好像在旧码头那天都流完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远处青云湖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块旧铁皮。

早上六点,唐玉霞照常起床做早饭。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唐瑾萱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

“先吃饭。”唐玉霞把粥碗推过去。

唐瑾萱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

“我爸的信您看了?”

“看了。”

“您怪他吗?”

唐玉霞夹了个煎蛋放在唐瑾萱碗里。“怪不怪的,人都走了。说这些没用。”

唐瑾萱低头吃蛋,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唐玉霞没劝,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放在她手边。

“你妈小时候也爱哭。”唐玉霞说,“一哭就止不住,非得我抱到湖边转一圈才好。后来长大了,不哭了,改成跟我犟嘴。”

唐瑾萱吸了吸鼻子。“我爸说,我妈脾气特别犟。”

“随我。”唐玉霞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碗,“你也犟。一个人跑来找我,胆子不小。”

唐瑾萱破涕为笑,虽然笑得不太好看。

吃完早饭,唐玉霞说要去景区。

唐瑾萱要跟着,她没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青云湖的路上。

经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又看见了,这回主动打招呼:“唐姨,带外孙女遛弯啊?”

唐玉霞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唐瑾萱在后面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外婆,他们都认识您?”

“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谁不认识。”

到了观景台,唐玉霞从塑料袋里拿出抹布,开始擦纪念牌。

唐瑾萱站在旁边看着。

铜牌擦亮了,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唐瑾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

“唐若琳。”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我妈的名字。”

唐玉霞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看着唐瑾萱的侧脸,晨光照在姑娘的额头上,细绒毛泛着金光。

这个画面跟二十年前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若琳也是这样蹲在湖边,低头洗手,侧脸被太阳照着。

“外婆。”唐瑾萱转过头,“我想在这儿工作。离您近点。”

唐玉霞把抹布叠好,放进塑料袋。“随你。不过先说好,找工作得正经找,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唐瑾萱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唐若琳一模一样。

08

唐瑾萱在附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前台。

工资不高,但离唐玉霞家近,走路十五分钟。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住。

唐玉霞把次卧彻底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窗帘,添了张书桌。

罗淑贞天天往唐玉霞家跑,一会儿送饺子,一会儿送自己腌的咸菜。每次来都要拉着唐瑾萱说半天话,问东问西。唐瑾萱不嫌烦,有问必答。

“你爸是做什么的?”

“以前开货车,后来身体不好就不开了。”

“你妈的照片你有吗?”

“有一张。放在手机里。”

罗淑贞凑过去看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像,真像。若琳年轻时候就这样。”

唐玉霞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菜刀在砧板上顿了顿。她没出去,继续切土豆丝。切得细,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晚上吃饭的时候,唐瑾萱说想转学过来,本地有所大学可以插班。唐玉霞夹了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

“你原来学校怎么办?”

“办转学手续就行。我跟系里问过了。”

“学费呢?”

“我爸留了点钱,够用。”

唐玉霞没再问。

吃完饭,唐瑾萱去洗碗。

唐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

她心里有事。

唐瑾萱转学过来,就是打算长住了。

长住是好,可她怕。

怕这孩子哪天又走了。

怕自己再经历一次。

这种怕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多做点事。

第二天趁唐瑾萱上班,唐玉霞去商场买了两套新床单,又买了件厚外套。

唐瑾萱回来看到衣柜里多出来的东西,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外婆,您别给我买东西了。我有衣服。”

“天冷了。你那件白裙子薄。”

唐瑾萱没再推辞。她把新外套拿出来试了试,大小正好。唐玉霞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周末袁俊材来家里找唐玉霞。他提了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唐姨,我来跟您说纪念牌的事。新位置定了,就在东边小广场。下周开始施工。”

唐玉霞让他进来坐。袁俊材换了鞋,坐在沙发边上。唐瑾萱从房间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袁俊材看见唐瑾萱,整个人僵住了。

“我外孙女。”唐玉霞说,“唐瑾萱。”

袁俊材盯着唐瑾萱看了好几秒。唐瑾萱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去倒水。袁俊材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哑。

“唐姨,我其实一直没跟您说。二十年前,若琳姐救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唐玉霞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她看着袁俊材,看了很久。

怪不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眼熟。

那时候他才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在湖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爷爷每年都让我来祭拜若琳姐。”袁俊材低下头,“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没去湖边玩,若琳姐就不会出事。后来我考大学选了工程专业,想着有一天能把青云湖建好点,让若琳姐的名字留在这儿。”

唐瑾萱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她看着袁俊材,忽然问了一句:“那天在湖边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袁俊材抬起头。“还有我爷爷。他在岸边钓鱼,看见我掉下去就喊人。若琳姐跳下来把我推上岸,自己没上来。”

“我是说,”唐瑾萱的声音很轻,“湖边还有没有别人?比如,一个推婴儿车的人?”

袁俊材愣了一下。

他努力回忆,眉头皱得很紧。

“好像……是有个男的,抱着个小孩站在柳树底下。我当时吓懵了,没顾上看。后来听大人说,那是若琳姐的丈夫和孩子。”

唐瑾萱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唐玉霞伸手接住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没看唐瑾萱,眼睛盯着袁俊材。

“你爷爷还在吗?”

“在。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我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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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袁永孝住在城郊的老院子里。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看见唐玉霞带着唐瑾萱进来,他扶着墙从藤椅上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唐家嫂子。”

唐玉霞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

唐瑾萱站在她身后。

袁永孝颤巍巍地进了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照片,边角卷得厉害。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湖边。

“若琳出事前一天,我在湖边拍的。”袁永孝把照片递给唐玉霞,“第二天就出事了。我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想着哪天交给您。后来您搬走了,我找不到您。”

唐玉霞接过照片。

照片里的唐若琳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一个裹蓝色襁褓的婴儿。

她笑得很浅,眼睛弯弯的。

背后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树枝垂在水面上。

唐瑾萱凑过来看。

照片里的婴儿裹着蓝色小被子,领口露出一截。

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翻拍的老照片。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襁褓上的小花一模一样。

“这是我。”唐瑾萱指着照片里的婴儿。

袁永孝看着她,老泪纵横。

“像,太像了。你妈当年就是这个模样。她把你放在岸边柳树底下,自己跳下湖去捞俊材。我把俊材拉上岸的时候,你妈已经没力气了。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孩子,孩子’。”

唐玉霞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想起二十年前医院的走廊,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走过。

她当时只顾着哭,没拦住护士问一句。

如果那时候她问了,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韩浩南那天在哪儿?”唐玉霞问。

袁永孝叹了口气。

“他在柳树底下抱着孩子,整个人吓傻了。后来救护车来了,他跟着上车。在医院,护士把孩子抱走检查,他就再没见过。第二天他来找我,说孩子没保住。我当时还纳闷,明明看着孩子好好的。”

唐玉霞闭了闭眼睛。韩浩南骗了所有人。他骗了她,也骗了袁永孝。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了,瞒了二十年。

从袁永孝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唐玉霞走在前面,唐瑾萱跟在后面。两人走了一段路,唐瑾萱忽然开口。

“外婆,我爸为什么骗您?他明明可以把孩子抱回来给您的。”

唐玉霞停下脚步。

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了想,说:“你爸那人,胆子小。他怕我。怕我骂他,怕我跟他抢你。他一个人把你带大,也不容易。”

“可他骗了您二十年。”

“是。”唐玉霞继续往前走,“但他把你养大了。养得挺好。”

唐瑾萱没再说话。两人走回家,罗淑贞站在楼下等着。看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袁老头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唐玉霞掏出钥匙开门,“明天我去找徐毅,纪念牌的位置定了,在东边小广场。”

罗淑贞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死活不同意移吗?”

“位置好就行。牌子在哪儿,若琳都在那儿。”

进了屋,唐玉霞去厨房热饭。

唐瑾萱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唐若琳的遗像。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张韩浩南的照片。

父女俩的合影,韩浩南坐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笑着。

“爸。”唐瑾萱对着手机屏幕轻轻说,“我找到外婆了。您放心吧。”

唐玉霞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吭声,把菜放在桌上,摆了三双筷子。

一双给自己,一双给唐瑾萱,一双放在唐若琳遗像下面。

“吃饭。”她说。

10

纪念牌迁址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新纪念牌安在东边小广场,正对着青云湖。

铜牌比原来那块大一圈,除了唐若琳的名字和事迹,还加了一行小字:2004年10月,于此地舍己救人。

唐玉霞站在人群里,看着徐毅和袁俊材把红布揭开。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袁俊材退到一边,朝唐玉霞点了点头。

唐瑾萱站在唐玉霞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等仪式结束,人群散了,她走到纪念牌前面,伸手摸了摸铜面。

“外婆,我想在背面刻一行字。”

“刻什么?”

“唐若琳之女,唐瑾萱,敬立。”

唐玉霞看着外孙女。

十九岁的姑娘,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

跟若琳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若琳的眼睛里总带着点倔,唐瑾萱的眼睛更柔和些。

“行。”唐玉霞说,“你去跟袁俊材说,让他安排。”

唐瑾萱去找袁俊材了。唐玉霞一个人站在纪念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祈福带。这次她没往铁链上系,而是把带子叠好,放在纪念牌底座上。

“若琳。”她轻声说,“你闺女回来了。长得跟你一样,脾气也跟你一样犟。你放心,我还能动弹几年,会照顾好她。”

风吹过来,把最上面那条祈福带吹得飘了一下。红布条在铜牌边上蹭了蹭,又落回去。

罗淑贞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想开了?”

“想开了。”唐玉霞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以前总觉得,牌子在,若琳就在。现在觉得,人在,比牌子强。”

罗淑贞拍拍她的肩膀。“瑾萱那孩子不错。昨天还帮我拎菜上楼。”

“她力气大。随她妈。”

两人站在湖边说话。

唐瑾萱和袁俊材从远处走过来。

袁俊材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唐瑾萱说着什么。

唐瑾萱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走到近处,袁俊材叫了声唐姨。

“纪念牌背面刻字的事,我安排好了。下周就能刻。”

“麻烦你了。”唐玉霞说。

袁俊材摇摇头。“应该的。若琳姐救了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

唐瑾萱走到唐玉霞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唐玉霞僵了一下,没甩开。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湖面。

远处有游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外婆。”唐瑾萱说,“下周末我同学邓乐萱来玩,我想带她来湖边看看。”

“来呗。家里有地方住。”

“她说想尝尝您做的红烧肉。”

“行。我提前买肉。”

唐玉霞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祈福带。

刚才放底座上的是旧的,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新的。

红布条,跟往年一样。

她拿了一条,走到新纪念牌旁边的铁链前,系上去。

然后回头朝唐瑾萱招了招手。

“过来。你也系一条。”

唐瑾萱走过去,接过一条红布带。她学着唐玉霞的样子,把带子系在铁链上。风把两条带子吹在一起,缠了一下又分开。

唐玉霞看着那两条飘动的红布,忽然想起若琳小时候。

每年过年,若琳都要在湖边系一条红带子,说这样就能许一个愿。

后来她走了,唐玉霞接着系。

一年一条,从来没断过。

“外婆。”唐瑾萱叫她,“您许的什么愿?”

唐玉霞把最后一条带子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唐瑾萱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

袁俊材在后面收拾图纸,罗淑贞拎着空水瓶。

太阳升到头顶,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胖胖的,印在石板路上。

走到景区门口的时候,唐玉霞回头看了一眼。

新纪念牌在阳光下立着,铜面反出一小片光。

她好像看见若琳站在那儿,穿着白衬衫,低头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再定睛看,只有风把祈福带吹得飘来飘去。

“走吧。”唐瑾萱拉了拉她的袖子。

唐玉霞收回视线,跟着外孙女往家走。菜市场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卖菜大姐探出头来招呼:“唐姨,今天的排骨新鲜,来点?”

“来两斤。”唐玉霞停下脚步,“瑾萱,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那就红烧。”

唐玉霞挑排骨的时候,唐瑾萱站在旁边等着。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卖菜大姐一边剁排骨一边说:“唐姨,您外孙女跟您长得真像。”

唐玉霞看了看唐瑾萱。唐瑾萱也看了看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弯了弯。

排骨剁好了,唐玉霞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唐瑾萱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社区门口,彭淑珍正好出来,看见她们就喊:“唐姨,下个月失独家庭疗养报名开始了,今年还去不去?”

唐玉霞摆摆手。“不去了。家里有人。”

彭淑珍看了看唐瑾萱,笑了。“那行。明年再说。”

唐玉霞带着唐瑾萱拐进楼道。

楼梯有点暗,她走在前面,手扶着栏杆。

唐瑾萱在后面拿手机照路。

到了家门口,唐玉霞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里唐若琳的遗像在墙上挂着,笑得浅浅的。

唐玉霞把排骨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唐瑾萱站在遗像前面。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长这么大,肯定高兴。”

唐瑾萱没说话,伸手把遗像上的灰擦了擦。

唐玉霞看着她擦,忽然觉得,若琳好像真的回来了。

不是站在照片里,是站在她身边。

活生生的,会喘气,会笑,会犟嘴。

“行了,别擦了。”唐玉霞转身往厨房走,“来帮我择菜。”

唐瑾萱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两个人挤在窄小的灶台前面,一个洗排骨,一个择豆角。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窗外的风声。

青云湖的水面在远处泛着光。新纪念牌立在湖边,铜面上映着天上的云。风把铁链上的祈福带吹起来,一条一条,红得像一串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