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给明朝带来的震动极为强烈。

这一仗,明朝掏空了国库,集结了全国的优势兵力,把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等北方重镇最精锐的部队调到辽东,又把四川、浙江等内地最精锐的部队调到辽东,还派出刘綎、杜松这样全国闻名的大将。

明朝上下本以为这是去犁庭扫穴,结果大军被对方一击粉碎,朝野为之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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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撼过后,恐慌迅速蔓延。

财政上,国库已经耗空,朝廷为支撑战争开始在全国加派辽饷,搞得百姓民怨沸腾;军事上,各省最能打的精兵良将在萨尔浒损失大半,即便再行抽调,也所剩无几。

这一战,把明朝政治腐败、财政破产、军队废弛、无将可用的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

许多嗅觉灵敏的人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个新兴的后金政权,很可能动摇大明王朝的根基,甚至有人担心辽东很快守不住;辽东一失,后金骑兵便可能突破山海关,直抵北京。

于是京城里不少公卿大臣竟偷偷把家眷和家产迁往南方。

值此关头,稳住辽东局势成为朝廷的头等大事。

万历皇帝亲自拍板,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命他前往辽东收拾局面。

在熊廷弼到任之前,努尔哈赤已经在萨尔浒大胜之后顺势攻取开原、铁岭,继而吞并叶赫。

这几步走得相当高明,他没有盲目直取沈阳、辽阳,而是先下开原、铁岭,再吞叶赫。

其高明之处,要从辽东的防御格局说起。

明朝在辽东的防御,有一条自北而南、环环相扣的链条,那就是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四座重镇。

开原是明朝防守辽东东北部的战略枢纽,东接建州,北连叶赫,西控蒙古,一旦失守,辽东北部的屏障便彻底坍塌。

铁岭是沈阳的北大门,也是沈阳北面最后一座重镇要塞,距沈阳只有一百多里地,中间无坚城可守,铁岭一丢,沈阳便再无屏障,从后方腹地直接被推到最前线。

沈阳东面的抚顺此前也已被后金攻占,沈阳就此沦为孤城。

沈阳又是辽阳的屏障,而辽阳是明朝在辽东的政治中心,辽东都司与辽东经略衙门都设在这里。

开原、铁岭相继失陷之后,沈阳岌岌可危,沈阳一旦失守,辽阳便彻底失去北部屏障,这座辽东的政治中心也就危在旦夕。

努尔哈赤的高明,正在于走得稳。

他先取开原、铁岭,打掉沈阳、辽阳的战略屏障;再吞并叶赫,完成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的彻底合并,此后攻打明朝便再无后顾之忧——叶赫若不除,后金便如芒刺在背,无法全力进攻辽东。

不仅如此,拿下开原、铁岭和叶赫之后,后金与蒙古东部诸部的通道也被打通。

努尔哈赤通过威逼利诱、联姻结盟,一步步把原本倾向明朝的蒙古东部部落拉到自己一边,彻底打破了明朝以夷制夷、以蒙古牵制东北的战略构想。

熊廷弼还未到任,努尔哈赤已经彻底扭转了辽东的战略局势,形势对明朝极为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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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到任之后目睹的辽东内情,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萨尔浒战败,开原、铁岭接连沦陷,辽东大批将领战死,原有指挥体系遭到严重破坏,明朝积攒上百年的军火武器也在几场败仗中损失殆尽。

熊廷弼在辽阳教场检阅军队,三万多人马中,竟有两万多人没有盔甲、没有兵器,空着手来应付点名。

更严重的是士气,辽东士兵已被吓破了胆,每天都有大量士兵逃亡,留下来的人,有的为了不出城迎战竟故意断绝草料,把自己的战马活活饿死。

辽东百姓的处境更为凄惨,战火所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大量百姓失去住所,沦为流民。

熊廷弼在奏折中哀叹:军队毫无战心,民心倒向敌方,器械没有一件完好,辽东已处在旦夕生死的边缘。

面对这样一个生死边缘的辽东,熊廷弼所能凭借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万历皇帝的信任和赐予的尚方宝剑。

他这次临危受命,先由朝中大臣廷推,再由万历亲自批准,这在当时极为难得。

万历已经三十多年不上朝,绝大多数奏折都被留中不发,唯独对大臣提名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一事,迅速批准,还赐下尚方宝剑,赋予他最高军事权力。

熊廷弼主持辽东防务期间,史书留下了罕见的一幕:万历当时已身患重病,其他奏疏一概不看,唯独熊廷弼从辽东送来的奏疏,他立刻批阅,及时批复。

万历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把对国家仅存的一点关注都放在了熊廷弼身上,放在了辽东身上。

正是有了这份全力支持和授权,熊廷弼才得以施展才干。

熊廷弼刚到辽东时,朝中一些官员吵着要他立刻出兵,收复开原、铁岭。

他随即向万历呈上著名的《敬陈战守大略疏》,阐明自己的战略:此时谈收复失地、进剿后金都属草率,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防线,凭城据守,待防线稳固、局势安定之后,才谈得上出战。

万历迅速批示,完全赞同,责令户部、兵部全力保障辽东所需的粮饷和兵员。

整顿辽东,熊廷弼首先以铁腕严肃军纪。

他深知要收复军心,必须严明法纪,到任第五天就在辽阳大设刑场,手持尚方宝剑,把此前临阵脱逃的三员武将和十三名士兵当众斩首,一举震慑全军;随后又上疏罢免畏缩不前的辽东总兵李如桢,换上敢战的李怀信。

经此整顿,辽东军纪大振,军心趋于稳定。

其次是挽回民心,他大力招集逃散的流民,发放口粮和田地,短时间内安置了数十万人,辽阳、沈阳很快恢复秩序,百姓重新振作,商人也陆续回来开市经商。

第三是重修城防、打造火器。

他清楚后金骑兵长于野战而短于攻城,便把防御重心放在城防和火器上:重修辽阳城墙,在城外挖开三道深沟,引水灌入作为护城河;又把沈阳、奉集堡、虎皮驿等地修筑成互为犄角的军事重镇;还主持打造上千门大炮、七千多支三眼铳和鸟铳、五千多辆战车。

他要依托城防、壕沟和火器,限制后金的野战优势,抬高对方进攻的代价。

一番整顿之后,辽东局势逐渐稳定。

在他镇守的一年零三个月里,辽东防守坚固,军容整肃,努尔哈赤也曾试探进攻辽沈,却因熊廷弼防守严密,基本无隙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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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辽东防线刚刚稳固、局势日渐好转,明朝朝廷却把熊廷弼免职了。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万历皇帝驾崩;一个月后,御史冯三元、顾慥、张修德等言官纷纷上疏弹劾,朝廷掀起围攻熊廷弼的风暴;三个月后,熊廷弼被免职,辽东经略易人。

这场变故,既有小人作祟,也有朝廷出于利益的考量。

京官到地方视察借机渔利,本是当时常态,可熊廷弼性格耿介,根本不理这一套,由此结怨。

第二个是辽东本地官员刘国缙。

刘国缙在辽东招募了一万多名新兵,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合格,纯粹是为了冒领军饷,他本人也能从中牟利。

熊廷弼到任后很快查出问题,严查冒领,断了刘国缙等本地利益集团的财路。

两人散播的说法是:熊廷弼到关外经营一年多,花掉朝廷巨额军费,却只知防守、不敢出兵,既不进剿努尔哈赤,连开原、铁岭也没收复。

在他们鼓动下,御史冯三元、顾慥、张修德等人接连围攻弹劾,在朝廷上掀起轩然大波。

面对围攻,脾气火爆的熊廷弼也上了一道奏疏痛斥言官,说朝中这些议论之人根本不懂打仗,前线的事应当由前线将领依据实际情况处置,不该拿书本上的套话指手画脚。

气愤之下,他又接连五次上书,请求罢官回乡。

言官的攻击之所以能掀起大浪,根本原因是击中了朝廷在财政上的焦虑。

为支撑辽东,朝廷已连续三次加派辽饷,总额达五百二十多万两,搞得全国民怨沸腾。

在朝中大臣看来,朝廷花了这么多银子,熊廷弼坐镇辽东一年多,天天只是修城墙、挖壕沟,开原、铁岭一座未复,更谈不上主动剿灭努尔哈赤,照这样守下去,投入再多也看不到摆平战事的尽头。

争论两个多月后,朝廷最终决定撤去熊廷弼的经略职务。

他被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万历驾崩后,他在朝中失去了唯一的后台,再无人能够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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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经略的是刚上任的辽东巡抚袁应泰,袁应泰一向有能臣的口碑,这口碑来自他此前在地方治理水利的功绩。

但在军事上,他只擅长后勤和调配军饷,是个很懂财政的官员,恰好契合朝廷当时的关切,因为这场争议的主题本就是财政。

更关键的是,袁应泰迎合朝廷急于进取的预期,与主张防守的熊廷弼不同,他力主主动进攻,刚上任就准备三路出兵,计划收复清河、抚顺。

只是计划尚未实施,努尔哈赤已经先打了过来。

天启元年,即公元1621年农历三月,努尔哈赤亲率后金大军进攻沈阳。

他一直盯着这座城池,熊廷弼在时坚持凭城固守,他找不到机会。

此时万历、泰昌两位皇帝相继驾崩,朝堂混乱,熊廷弼又被免职,换上新主帅袁应泰,努尔哈赤便趁着明朝内乱、主帅更迭的空档期大举来攻。

进攻沈阳,努尔哈赤要解决的最大难题是攻城。

后金骑兵长于野战,不擅攻城,而沈阳城墙高大、壕沟深阔,城墙上火器密布。

熊廷弼经营辽沈一年多,重点正是城防和火器,沈阳若硬攻,必付惨重代价。

为破解攻城难题,努尔哈赤用了两招:一是混入内奸,二是诱敌出城。

此前蒙古部分地区发生饥荒,大批难民涌到明朝边境请求归顺、乞求收留。

袁应泰主张收留,认为若不收留,这些人便可能投奔后金,收留则既能增强自身实力,又能减少后金兵源,于是来者不拒,短时间内收留上万人。

问题在于,他既没把这些人安置到关内,也没有隔离,而是让他们与原有居民混居在防守最前线的沈阳、辽阳两城,其中一部分人竟还被编入军队,由此可见他边关防守经验之不足。

熊廷弼在时,对城内奸细盘查极严,凡有疑点者绝不放入城内,更不会安置在前线。

努尔哈赤敏锐抓住这个漏洞,派出大量手下伪装成难民,经由招抚渠道堂而皇之进入沈阳。

这些奸细送来极为详尽的情报,明军在沈阳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城防弱点,努尔哈赤全都掌握,就连守城主将贺世贤好酒贪杯、轻率浮躁的性格也一清二楚。

开战之前,沈阳城已被后金渗透成了筛子。

努尔哈赤率大军抵达沈阳城下后并不强攻,只派少量骑兵前来挑战。

驻守沈阳的辽东总兵贺世贤,是从基层一步步靠军功打上来的将领。

萨尔浒战后,明军许多将领惧怕后金、不敢接战,贺世贤却不怕,还带兵打过几次胜仗,是一员猛将,缺点是有勇无谋、容易轻敌,努尔哈赤便专攻这一弱点。

贺世贤见后金只来了少量人马,竟率一千名亲兵出城迎敌。

后金骑兵佯装不敌,引他追击,贺世贤追着追着便脱离城防工事,陷入后金的包围圈。

他发觉中计,边打边向沈阳城撤退,退到城下时已身中四箭,伤势颇重。

按常理,城内放下吊桥、打开城门,他还能退回城中,可就在此时,城内奸细突然发难,砍断吊桥绳索、破坏吊桥,死死堵住退路。

贺世贤被挡在城外,只得回身与追兵拼杀,手刃数十人之后,当场战死。

此时沈阳城内也陷入混乱,奸细四处放火、扰乱城防,还打开城门。

城上守军见主将战死、城内起火、奸细遍地,瞬间崩溃,城外后金军队在内奸配合下顺利攻入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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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失守,战事并未结束。

明朝从辽阳调来一支一万多人的援军,由川兵和浙兵组成,沈阳城破时已抵达浑河边。

川兵长于山地作战和近身肉搏,主将是秦邦屏、周敦吉;浙兵承袭戚家军的战法,长于车营和火器战术,主将是总兵陈策,副将是戚金,戚金正是戚继光的族侄。

援军本为增援沈阳而来,如今沈阳已陷,有将领提出撤退,秦邦屏、周敦吉却认为,大军远道驰援辽东,眼看沈阳有难却不施救,出师便失去了意义。

众人商议后决定,在浑河两岸扎营布阵,与后金决战。

秦邦屏、周敦吉率川军渡过浑河,在北岸扎营;陈策、戚金率浙兵在南岸布设战车、火器营。

努尔哈赤率部赶到,不等明军布阵完成,便向北岸川军发起冲锋。

这一次,后金军碰上了硬茬,川兵手持长枪、大刀和藤牌拼死肉搏,后金骑兵连续三次冲锋都被打退,被斩落马下者多达两三千人。

最终川兵因寡不敌众、后援不继而被击溃,秦邦屏、周敦吉等将领全部战死,残部退回南岸。

后金骑兵随即渡过浑河,把南岸浙兵团团围住。

浙兵依靠战车和火器死守,炮火之下后金军死伤无数;一直战到傍晚,浙兵火药耗尽,后金军才冲入营中,双方又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浙兵在让后金军付出巨大伤亡之后,几乎全部阵亡。

浑河一战,一万多名川浙将士面对数倍于己的后金主力,鏖战整整一天,击杀数千名后金精锐,堪称明金交战以来明朝打得最硬气、也最悲壮的一仗。

拿下沈阳之后,努尔哈赤决定乘胜进攻辽阳。

他在沈阳稍作整顿,五天之后的三月十八日,亲率八旗主力向辽阳进军,仅用一天,三月十九日后金大军便兵临辽阳城下。

辽阳是明朝在辽东的政治中心,辽东都司和辽东经略衙门都设于此,袁应泰亲自坐镇防守。

努尔哈赤在沈阳休整的五天,正好给了袁应泰备战的时间。

面对大军压境,他做了三方面部署:一是收缩外围,把奉集堡、威宁营等处军队撤回辽阳,此举虽使外围支点减少、后金更易逼近,却能避免各部零散作战,集中兵力保卫辽阳;二是引太子河水注入城濠,在城濠附近布设火器,以城濠和火器阻挡后金接近城墙;三是派侯世禄等五员将领率兵出城,在城外结阵迎敌。

他没有被动死守,而是以辽阳城墙为依托,把城外迎战与城濠防守结合起来阻击敌军。

三月十九日,后金军进抵辽阳,袁应泰命侯世禄等出城迎敌,双方在城外激战。

明军用火器拒敌,却挡不住后金连续突击,阵营被突破,部队开始溃退,后金乘势追击,明军损失惨重,出城迎战的部队遭到重创。

第二天,即三月二十日,后金开始破坏城外水濠,同时攻打明军依水濠布设的营阵,破毁水濠和营栅之后进逼城墙,明军勉强防守,士气却已极为低迷,人心大乱,当天夜里便有许多官员偷偷逃走。

第三天,即三月二十一日,后金军发起总攻,明军总兵梁仲善、朱万良等战死;城内后金奸细再次放火。

努尔哈赤早先派来的奸细,既潜伏在沈阳,也大量潜伏在辽阳,他们见城外总攻开始,便在城内四处纵火,搅乱城防。

最终在里应外合之下,后金攻陷辽阳,城破之时,袁应泰自杀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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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失守,辽东形势剧变。辽阳是明朝在辽东的统治中心,它一失,辽河以东七十多座大小城堡或陷或降,大量汉人百姓渡过辽河逃往辽西,甚至远逃到山海关以内。

明朝就此失去辽沈一带重要的农业区和绝大部分人口,被迫把防线后撤到辽西。

努尔哈赤打下辽阳后决定迁都于此,巩固战果,后金版图进一步扩大,并在辽东腹地有了新的统治中心,开始把夺取的土地和人口纳入长期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