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她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约的是六点五十。

周敏从单元门出来,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缝,咔嗒咔嗒响。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包往腿上一搁,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当司机的,让我等这么久。”

我笑了笑,说路上堵。

“堵?我六点四十就在窗户边看着,你车六点五十五才拐进来。你从公司过来走哪条路要二十分钟?你当我没去过公司?”她系安全带,卡扣咔一声,力气很大。

我没再解释。解释就是顶嘴,在她那儿。

她把手机支架往我这边掰了掰,说你这支架松了,高速上手机掉下来怎么办。又低头看脚垫,说你脚垫多久没洗了,一股潮味。然后伸手把我的空调出风口拨片拨开,说暖风对着脸吹,你想让我晕车。

我调低了风量。

车上了高速,天还没亮透。她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财务,问年终奖核算到哪一步了。第二个电话打给行政,说团建那家酒店必须换,档次不够。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我没听清名字的人,说那件事你先别跟别人讲,我回来再说。

每个电话结束时她都不说“再见”,直接挂断,然后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像是对方不配占用她多一秒。

“你今年回家待几天?”她问我。

“五天。”

“五天?你手头那个项目节后第一天就要交,你五天够?”

“我带电脑。”

她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没说话。那个项目原本是她手底下的,上个月划给了我。她一直没表态,但今天让我搭车这件事本身就很怪。她老公呢?她不是有车吗?我没问。她主动说了,说车被她老公开回老家了,老公先走两天。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平平的。

七点四十分,天光大亮。她调了座椅靠背,说眯一会儿。我把广播关掉。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开口:“你那个方案里第三部分,投放节奏那块,你是不是参考了孙总的意见?”

“孙总提过一句。”

“他提你就改?”

“我觉得有道理。”

她睁开眼,侧头看我。“你觉得?你入职几年了?”

“四年。”

“四年,行。”她又闭上眼。“我睡会儿。”

那语气像是我四年白干了。

十点出头,进了服务区。她说要去洗手间,让我去买两杯咖啡,美式,不加糖。我买完回来,她还没出来。我把咖啡放在车顶,站在车旁边抽烟。抽到一半,看见她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看见我,她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塞。

动作太快了。她手指划屏幕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是我手机。她上我车的时候我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无线充电板上,她大概以为我不知道她记了我锁屏密码。有一次团建她坐我旁边,看我输过一次密码,六位数字,我的生日。她当时还笑着说,你密码也太好猜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上车后把手机放回无线充电板,位置对得很准,角度也正,像从来没被动过。

“你刚才翻我手机了。”

“什么?”

“我手机。你翻我手机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手机响了几声,我看看是谁找你。”

“你可以递给我。”

“你在外面抽烟,我怎么递?”

“你可以喊我。”

她把咖啡放下。“李昂,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驶出服务区。导航显示还有四个小时。她开始翻包,翻出一袋坚果,撕开,吃了两颗,递过来。我没接。她自己吃了一颗,说:“你这人脾气还挺大。”

我开出去大概二十公里,她把手机支架又掰了一下,说位置不对。然后说:“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第三部分要重做。孙总只是随口一说,你当圣旨了?节后第一天就要交的东西,你现在这版根本拿不出手。”

“孙总提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没说不行。”

“我是给你面子。”

“周敏,你要觉得不行,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是你领导,我需要当着那么多人面驳你?”

“你是我领导?项目现在是我在负责。”

她转过头看我。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胎噪。她说:“李昂,你是不是觉得项目划给你了,你就是领导了?我告诉你,那个项目组的人怎么定的,你比我清楚。孙总让你负责,是让你干活,不是让你当官。”

这话扎在肉上。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前面是一辆大货车,我从左侧超过去,变回右道的时候有点急,车身晃了一下。她一把抓住头顶的把手。

“你怎么开车的?”

“没怎么。”

“你刚才差点蹭到护栏。”

“没蹭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你两句你拿车撒气?”

我没说话。她在旁边把坚果袋口卷起来,放进包里,然后把包拉链拉好,抱在胸前。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我想起去年冬天,公司年会。她穿一条红裙子,在台上讲话,说市场部今年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七。底下有人鼓掌。我坐在靠后那桌,看着她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我,说:“你那个PPT配色太难看了,以后别用蓝色。”她说完就走了,裙子下摆扫过我的椅背。我当时手里拿着一杯橙汁,杯壁上凝着水珠,水流到手心。

那个PPT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她上台用的那个版本,连标点符号都没改。只换了封面的颜色。

服务区的咖啡在胃里反酸。我按了一下车窗,降下来一点缝。冷风灌进来,她马上说:“关上,吹得我头疼。”我关上了。

离她老家还有两个小时车程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拒接。过了十秒,又打来。她侧过身,压低声音说:“我在车上,不方便。”然后挂了。

那边又打。她接了,声音很轻:“我说了不方便。你急什么?那东西在我包里……我知道,我知道。等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大衣内袋里塞。塞的时候,拉链没拉好,从口袋里滑出来一样东西。她弯腰去捡,我余光扫过去,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纸的边角。她很快捡起来塞回包里。

我认识那个信封。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专用信封,牛皮纸比普通信封厚,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机密文件,请勿外传。

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她说饿了,要吃正餐。我说行。

在餐厅坐下来,她点了一份牛肉面,我点了一份炒饭。面先上来,她挑了一筷子,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这面是坨的。”她把碗推远。又拿起我的炒饭勺子,舀了一口。我盯着她的手。她吃完说:“你这个还行。”

我把炒饭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没说话。

“你还生气呢?”她笑了一下,用纸巾擦嘴。“我说你那个方案不行,是为你好。你想想,如果拿出去被孙总毙了,最后谁难看?是你。我在会上不说,是给你留面子。”

“那个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

“那又怎样?熬通宵就是好方案了?你熬通宵做一坨屎,我也得说好?”

炒饭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我放下勺子。

“周敏,你搭我车,我开了六个小时。你从上车就开始挑,咖啡我买了,空调我调了,车我开稳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我要你开车注意安全,我要你工作认真负责,我要你——”

“你要我当你的司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行,李昂,你厉害。”她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那个手机,我看了。你跟你老婆说你今年不想回她家过年那段,我劝你删了。别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走出门。我坐在那儿,面前的炒饭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膜。我攥着勺子,指关节发白。她翻了我的聊天记录。她翻了我跟我老婆的聊天记录。

我站起来,追出去。她在车旁边站着,拉副驾驶的门。我说:“钥匙在我这儿。”

“那你开门。”

“周敏,你翻我手机翻到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你说清楚。”

“你想让我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服务区停车场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她压低声音:“你跟你老婆说,你今年项目奖金没发全,是因为我卡了你的绩效。有这回事吧?”

我没说话。

“你还跟你老婆说,我上次在会上抢你发言,是因为孙总更看重我。李昂,你挺会编的。”

“我没编。”

“你没编?你绩效被卡是因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你去年那个客户数据怎么出的问题?你以为孙总不知道?是我替你兜的。”

“你替我兜的?周敏,那个数据是你让我那么填的。”

她的表情变了。眼角那块肌肉跳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她拉了一下包带,把包往肩上甩了甩。“你再说一遍。”

“去年十一月,你发微信让我把华东区的数据按你给的公式重算。我留了截图。”

“你截图?”

“对。”

“你留着那个干什么?”

“防身。”

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又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这个动作我见过。上次她在会议室当着孙总面说我“还需要锻炼”的时候,手在桌下就是这个样子。

“李昂,你把截图删了,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

“今天什么事?你翻我手机的事?”

“你搭我车的事。”她声音忽然软了一点。“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挑你方案是真心为你好,你如果不领情,那就算了。截图你删了,以后在公司我照你。”

“照我?你都要走了还照我?”

她眼睛一缩。

那个牛皮纸信封。人力资源部。节后第一天交方案。她老公先走两天。她非要搭我的车。她打电话说“那东西在我包里”。

“你包里的信封,是什么?”

她的手把包带攥紧了。“跟你没关系。”

“裁员名单,对吧?”

她没说话。停车场有辆面包车启动,引擎声很大,盖过了什么,也可能是她真的没说话。等面包车开走,她说:“你凭什么翻我包?”

“我没翻你包。信封掉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的。人力资源部的机密信封,我去年被叫去谈话的时候见过。”

她不看我。视线落在我身后某个地方。她说:“你看见又怎么样?”

“名单里有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我自己看。”

我伸手去拉她包。她往后一退,背撞在车门上,发出闷响。她一只手护住包,一只手推我,指甲刮到我手腕。火辣辣的。我说:“周敏,你把包给我。”

“你疯了?”

“你翻我手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疯?”

她盯着我。手腕上的刮痕开始渗血珠。我把手背到身后。她说:“李昂,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我保证你节后连工位都没有。”

“你保证?名单都在你包里了,你还保证什么?”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动了一下。然后她说:“对,名单在我这儿。你想知道你在不在上面?”

我没说话。心跳很快,快到太阳穴突突响。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我手心发凉。

“你在。”她说。“你排第三。”

风从服务区那头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我嘴里还有炒饭的油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镇定,像是一个把牌全部摊开的人。

“所以你搭我车,是怕我提前知道?”

“你提前知道又能怎么样?你还能去找孙总闹?你觉得孙总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卡我?”

“我走?谁跟你说我要走?”

“你包里的名单。”

她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那个名单是节后第一批。我负责通知。你以为我为什么坐你车?我懒得一个一个打电话,路上顺便跟你说了就完了。”

“顺便。”

“对,顺便。”

她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胸前。“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把我扔这儿?”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珠凝成一条细线,沿着腕骨往下淌。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站在车外,愣了一下。我发动了车,把副驾驶车窗按下来。

“上车。”

她站着没动。

“我说上车。”

她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安全带没系。我踩油门,车从服务区出口驶出去。上了匝道,加速,汇入主路。她一直没说话。开了大概十分钟,我把车靠到应急车道,打双闪,停下来。

“你干什么?”她终于开口。

“下去。”

“什么?”

“下去。你自己想办法回去。你不是我领导吗?你打电话叫人来接你。”

“李昂你疯了?这是高速!”

“我搭你六个小时,你骂我六个小时。你翻我手机,你卡我绩效,你让我年底被裁。周敏,我没欠你。”

“你把我扔这儿,我怎么办?”

“你包里不是有名单吗?你打电话给名单上的人,让他们来接你。”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解开安全带,手在发抖。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应急车道的碎石,又回头看我。“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是今天早上没直接开过去。”

她下了车,甩上门。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站在护栏边,拿出手机。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一只手按着头发,一只手举着手机。我踩油门,车重新汇入车流。

开出去两公里,手机响了。周敏。我按了拒接。又响。我又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机。

副驾驶座位上,她落下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搭在座椅边沿。我伸手拿起来,想从窗户扔出去。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把它扔到了后座脚垫上。

前面是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是她老家那个市的地界。我老婆发微信问我到哪了。我单手回:快了。

她又问:周姐没为难你吧?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回:没有。

手机开机之后,周敏没有再打来。但公司群里有消息提醒。我点开。周敏在群里发了一条:已安全到达,谢谢李昂一路辛苦。

配了一张图。拍的是我车后排脚垫上那条灰色围巾。

下面有人回:周姐辛苦,李昂好样的。

有人回:搭顺风车还这么周到,李昂可以。

孙总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盯着那张图。围巾是我扔到后座的,她什么时候拍的?我回想了一下,从服务区出来到应急车道,她坐在副驾驶一直没动,手也没往后面伸过。除非——她上车前就已经拍了。

她在服务区餐厅出来之后,在我上车之前,她站在车旁边那段时间。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又关上,说“你开门”。那几分钟里,她打开过后门。她说去拿纸巾。我当时在驾驶座上,没回头。

她拍了照,留着备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知道名单的事。她甚至可能希望我知道。让她在群里扮演大度,让我扮演那个“周到”的司机。所有人都以为她搭我车是给我面子。

我靠边停车,把那条围巾捡起来。羊绒的手感很软。我翻了一下,在围巾一角找到了品牌标签。这个牌子我认识,一条围巾抵我半个月工资。她故意落下的。或者,她故意让我扔,然后拍照。

我拨了周敏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围巾还要不要?”

“你留着吧。天冷。”

“周敏,你在群里发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报平安。”

“你从服务区出来的时候,打开过后门。”

那边停了一秒。“你想说什么?”

“照片你早就拍好了。”

“李昂,你这个人怎么总是把别人想得这么复杂?”

“你翻我手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复杂?”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厨房传来的。她老公。

“周敏,你听好了。名单的事,你节后该怎么通知就怎么通知。但去年十一月的数据截图,我留着。你如果让我走,我就把截图发给孙总。你如果不让我走,我就把截图删了。你自己选。”

她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她老公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她说:“你威胁我?”

“对,我威胁你。你搭我车骂我一路,翻我手机,拿裁员名单压我。我总得有个东西防身。”

“你那个截图,发出去你自己也没好处。数据是你填的。”

“所以我才跟你谈。你让我留下,截图烂在我手里。你让我走,咱们一起难看。”

她老公又喊了一声。她说:“等一下。”然后对我说:“你把截图删了,我节后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跟你之间所有的事保证。你留截图,我就让你在这行找不到工作。你删截图,我保你。”

“你先划名单。”

“你不信我?”

“不信。”

她笑了一声。很冷。“行。节后第一天,你到公司先看邮件。名单没你,你把截图删了,当面删。名单有你,你爱发给谁发给谁。公平吧?”

“公平。”

我挂了电话。把围巾叠好,放进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关上的时候,弹簧卡了一下,又弹开。我用力按进去。

重新上路。老婆又发来消息:到哪了?我回:半小时。

她发了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油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老婆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包,说饭热着呢。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说怎么这么晚,路上累了吧。我说还行。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我:“周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她那个人,公司里都说不好相处。”

“还行。”

“你脸色不太好。”

“开车开的。”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我喝了。排骨汤,放了玉米,很甜。我喝了两碗。我妈在旁边说,你那个同事,就是上次年会穿红裙子的那个?我说是。我妈说,那人一看就不好惹。我说对。我妈说,以后少来往。我说好。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公司群里周敏又发了一条:再次感谢李昂,到家了报个平安。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老婆在旁边叠衣服,问我要不要把明天走亲戚的东西先准备好。我说好。她说你那个项目节后要交,你这两天别光顾着喝酒。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你手上怎么了?”

手腕上那道刮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车门划的。”

“你小心点。”

“嗯。”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的,炸开就没了。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想起周敏在应急车道上站着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举着手机。

她当时打给谁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回到客厅,老婆已经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闭眼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没有人再说话。周敏的头像在最上面,是她的工牌照,穿白衬衫,头发盘得很高。

我把手机翻过去。黑暗中,老婆的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臂上。“怎么了?”

“没事。睡吧。”

窗外的烟花声远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敏发的那张照片还在我脑子里。灰色围巾,搭在我车后座。她拍的角度很准,能看见车窗外服务区的招牌,还有我方向盘的一角。那张照片如果仔细看,能看见我手机放在无线充电板上,屏幕亮着。

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手机就在旁边。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拍的?

不想了。明天还要走亲戚。名单的事,节后再说。

老婆的呼吸渐渐均匀。我闭上眼睛。

那条围巾还在手套箱里。明天得拿出来,放到后备箱去。别让她看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