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年秋天查出糖尿病那天,空腹血糖13.8,糖化血红蛋白9.6%,医生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说你这情况再不控制,明年就得打胰岛素。

我爸坐在诊室塑料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布料都快起球了。

他问医生,那咋控制。

医生说,管住嘴,迈开腿,每天至少走一万步。

我妈在旁边插嘴,一万步?

他那膝盖能行吗。

医生头都没抬,说膝盖疼也得走,血糖控制不住,眼睛瞎了脚烂了,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我爸那年六十二,退休金三千二,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年轻时在纺织厂扛布包,膝盖早就落下毛病,阴天下雨就酸胀。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没坐公交,说想走走。

我妈跟在后头,看他走路的姿势,左腿迈出去的时候总比右腿慢半拍。

头一个月,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我给他买了双软底运动鞋,两百三十块,他嫌贵,说地摊上五十块的也能穿。

我说你走一万步,鞋不好膝盖更疼。

他把鞋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穿上了。

他走路的路线固定,从小区后门出去,沿着河边那条道走到三桥,再折回来,差不多五公里。

早上五点半出门,七点前回来。

我妈给他灌一壶温开水,揣两块无糖饼干。

他走回来的时候,后背的汗衫湿透,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肋骨轮廓。

第二个月,他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挑破了接着走。

我妈说你歇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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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能歇,一歇就懒了。

他在客厅墙上贴了张白纸,每天走完回来用圆珠笔画一道,画满一个月,纸上的道道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

第三个月,他把晚饭那碗米饭减到半碗,红烧肉不碰了,改吃水煮白菜蘸酱油。

我妈炒菜多放一勺油,他就把菜在开水里涮一遍再吃。

我周末回去,看见他坐在饭桌前,拿筷子夹起一片涮过水的白菜,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嚼什么山珍海味。

第五个月,他去社区医院测血糖,空腹6.8。

他把化验单折成四折,揣在衬衫口袋里,见人就想掏出来给人看。

楼下老张头问他最近咋瘦了,他拍拍口袋说,我有秘方。

老张头凑过来,他掏出来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

第七个月,他体重从一百六十八斤掉到一百四十八斤。

裤腰松了两指,我妈拿针线给他把裤腰往里缝了一道。

他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说这辈子没这么瘦过。

镜子里的人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比从前大。

上个月,他跟我说膝盖疼得厉害。

走平路还行,一上楼就不行。

我家住六楼,他每次上到三楼就得扶着栏杆歇一歇。

我让他去医院拍片子,他说拍啥片子,老毛病了。

我硬拉着他去了骨科。

医生看了片子说,膝关节内侧间隙变窄,软骨磨损,是典型的骨关节炎。

医生问他,你是不是最近走了很多路。

他说每天一万步。

医生说,血糖降下来了?

他说降了,瘦了二十斤。

医生说,那现在得换个法子,膝盖要省着用,再这么走,关节磨没了就得换人工的。

我爸坐在骨科诊室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诊室窗外是医院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我扶着他胳膊,他甩开了,说自己能走。

路过河边那条他走了八个月的路,他站在桥头往下看,河水浑黄,飘着几片枯树叶。

他说,这路我走了八个月,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晚上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汤。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说,明天开始不走那么多了,走五千步吧。

我妈说,五千步膝盖也疼。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妈不说话了。

我查了资料,说游泳对膝盖好。

我爸说他不会游泳。

我说有那种水中走路,在游泳池里走。

他说,那得花钱办卡吧,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大概两三百。

他算了算,说一年下来得三千多,够我吃一年降糖药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还是出门了。

我妈拦他,他说不走心里不踏实。

他走了四十分钟回来,说走了三千步。

第三天还是三千步。

第四天他加了五百步。

第五天又加回去。

昨晚我回去,他坐在沙发上揉膝盖,膝盖上搭着一条热毛巾。

电视开着,放的是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膝关节保养。

我爸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抗日剧,一个八路军战士正从山坡上往下冲。

他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说,你妈今天买鸡蛋了,三块六一斤,比上周便宜两毛。

我说嗯。

他又说,血糖仪试纸快用完了,网上买比药店便宜十五块。

我说我给你买。

他说不用,我自己会弄。

他站起来去倒水,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慢慢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温水,一口一口喝。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今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问他膝盖咋样。

他说还行,走慢点没事。

我说你别硬撑。

他说没硬撑,我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又说,隔壁老张头昨天查出来血糖也高了,问我咋降的。

我把那法子跟他说了,他今早也开始走了。

我说那老张头膝盖咋样。

我爸说,他膝盖没事,人家住二楼。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说粥好了。

我爸说,不跟你说了,喝粥去。

挂电话前他补了一句,你妈今早煮的杂粮粥,没放糖,也挺好喝。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

我爸这辈子没跟我讲过什么大道理,他只会说,管住嘴,迈开腿,一天一万步。

他把血糖从13.8走到6.8,把体重从一百六十八走到一百四十八,把膝盖从还行走到上楼都疼。

但他还在走,减到三千步,减到两千步,哪怕在客厅里来回踱。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在骨科诊室外面,他扶着墙慢慢往楼下走,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人活着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但你不能停,停了就真走不动了。

楼下老张头后来真开始走了。

我爸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老张头五点四十在桥头等他。

两个人并排走,走得慢,说话声低低的。

经过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我爸咽了咽口水,没停下。

他口袋里揣着两块无糖饼干,一块给自己,一块给老张头。

老张头说饼干没味。

我爸说,没味就对了,有味的东西都害人。

昨天我回去,看见我爸在客厅墙上又贴了张白纸。

新纸比旧纸小一半,他每天走完还是画一道,只不过这次画的道道短了,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画的。

我妈说,你爸现在每天走多少全凭膝盖心情。

膝盖好就多走两步,膝盖不好就少走两步。

我说那血糖呢。

我妈说,血糖倒是稳住了,就是这膝盖,怕是好不了了。

我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温水,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好不了就好不了,反正血糖稳住了。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

搓着搓着,他忽然说,人这辈子总得舍一样,你想什么都占着,最后什么都占不住。

窗外天黑了,楼下拍皮球的小孩回家了,安静下来。

我爸的膝盖上搭着那条热毛巾,毛巾凉了他也没换,就那么搭着。

电视还开着,养生节目完了,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让老年人注意关节保暖。

我爸看着电视屏幕,说,明天多穿条秋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