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孙头走了。
八十七岁。睡梦中走的。早上他儿媳妇去送饭,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脸上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老孙头有五个儿子。
老大在省城开公司。做建材。一年挣几百万。老二在县城当局长。正科级。老三在市里开饭店。三个店。老四在镇上开超市。一千平米。老五在村里。种地。但承包了两百亩。一年也挣几十万。
五个儿子。都不差钱。
老孙头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
一
丧事在村里办的。老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老孙头的遗像。遗像前面放了一个香炉。香炉里插了三根香。香在烧。烟在飘。
棚子下面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茶壶。茶壶里泡着茶。茶杯是塑料的。一次性的。旁边放了一条烟。烟是十块钱一包的。红旗渠。没人抽。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没有戏班。没有哭丧的。没有纸扎。没有金山银山。没有纸人纸马。没有别墅。没有轿车。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手机。没有一切。
来的人不多。村里几个老邻居。几个亲戚。几个老孙头的老伙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
他们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抽烟。聊天。说老孙头。说他的好。说他的不好。说他的五个儿子。说他的五个儿子都不差钱。
“五个儿子,都不差钱。”
“丧事办得这么简单。”
“为什么?”
“不知道。”
二
我去了。
我站在灵堂前面。我给老孙头上了一炷香。我鞠了三个躬。我看着他的遗像。他笑着。他老了。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他笑着。他笑得挺开心。
我坐下来。我跟老孙头的五儿子聊。
老五叫孙建民。今年五十二。在村里种地。承包两百亩。他坐在我旁边。他给我倒茶。他给我递烟。他说:“哥,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你忙。”
我说:“不忙。”
他说:“我爸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八十七。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我说:“有福。”
他说:“有福。”
我说:“丧事办得简单。”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爸说的。”
三
老五跟我说了。
老孙头去年冬天,把他五个儿子叫到跟前。他坐在堂屋里。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他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手里捧着一个旧茶壶。他看着他的五个儿子。他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老大说:“爸,你说。”
他说:“我要是走了。丧事从简。”
老二说:“爸,你别瞎说。”
他说:“我没瞎说。我八十六了。我活够了。我说的是实话。”
老三说:“爸,你别想那么多。”
他说:“我没想多。我想得很清楚。”
老四说:“爸,你说。”
他说:“我走了。你们别大办。别请唢呐。别请戏班。别买纸扎。别摆几十桌。别收礼。别折腾。”
老五说:“爸,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
“我活了八十七年。我见过太多丧事。老赵家。他爹走了。他摆了五十桌。他请了唢呐。他请了戏班。他买了纸扎。他买了金山银山。他买了纸人纸马。他买了别墅。他买了轿车。他花了八万。他收礼收了六万。他亏了两万。他累了一个月。他病了半个月。他爹在地下。他爹知道吗?”
“老钱家。他娘走了。他摆了八十桌。他请了三个戏班。他买了纸扎。他买了纸人纸马。他买了别墅。他买了轿车。他买了手机。他买了冰箱。他买了电视。他花了十五万。他收礼收了十万。他亏了五万。他累了一个月。他病了半个月。他娘在地下。他娘知道吗?”
“老李家。他爹走了。他摆了三十桌。他收了礼。他收了八万。他赚了三万。他高兴。他说,爹死了,还赚了一笔。他爹在地下。他爹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要。”
“我不要唢呐。我不要戏班。我不要纸扎。我不要金山银山。我不要纸人纸马。我不要别墅。我不要轿车。我不要手机。我不要冰箱。我不要电视。”
“我要什么?我要你们回来。我要你们看我最后一眼。我要你们陪我坐一会儿。我要你们跟我说说话。我要你们给我烧一炷香。我要你们给我鞠三个躬。我要你们把我埋了。我要你们在坟前站一会儿。我要你们记住我。”
“我不要你们花钱。我不要你们摆谱。我不要你们折腾。我不要你们累。我不要你们病。我不要你们亏。我不要你们赚。”
“我要你们好好的。”
四
老五跟我说完。他哭了。
他说:“我爸去年冬天说的。他说,我走了,丧事从简。我们五个人商量了。我们听他的。我们没请唢呐。我们没请戏班。我们没买纸扎。我们没摆几十桌。我们没收礼。我们没折腾。”
“我们把他埋了。我们给他烧了香。我们给他鞠了躬。我们在他坟前站了一会儿。我们记住他了。”
“就这些。”
五
我后来问老五:“你们五个人,都不差钱。为什么不办得风光点?”
他说:“风光什么?风光给谁看?”
我说:“给村里人看。”
他说:“村里人?村里人看了。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老孙头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办得真风光。然后呢?然后他们忘了。他们回去吃饭。他们回去睡觉。他们回去过日子。他们忘了我爸。”
“我爸呢?我爸在地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我们摆了多少桌。他不知道我们请了唢呐。他不知道我们请了戏班。他不知道我们买了纸扎。他不知道我们买了金山银山。他不知道我们买了纸人纸马。他不知道我们买了别墅。他不知道我们买了轿车。”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风光给谁看?”
六
老孙头走了一个月。
我去了他的坟。
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土坟。不大。坟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孙公德明之墓。一九三七年生。二零二四年卒。享年八十七岁。”
碑前有一束花。白的。黄的。枯了。有一炷香。烧完了。剩一截香灰。有三个苹果。干了。有一瓶酒。开了。没喝完。
我蹲下来。我把苹果摆正。我把酒瓶扶正。我把香灰扫了。我站在坟前。我看着那块碑。我鞠了三个躬。
我说:“老孙头。你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办得简单。你别怪他们。”
他不说话。
他睡着。
七
我后来跟村里人聊。
他们说:“老孙头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办得真简单。”
我说:“老孙头说的。”
他们说:“老孙头说的?”
我说:“嗯。他去年冬天说的。他把他五个儿子叫到跟前。他说,我走了,丧事从简。别请唢呐。别请戏班。别买纸扎。别摆几十桌。别收礼。别折腾。”
他们沉默了。
他们说:“老孙头这个人。”
我说:“他这个人。”
他们说:“他活得明白。”
我说:“他活得明白。”
八
我后来想。
老孙头活了八十七年。他见过太多丧事。他见过太多铺张。他见过太多浪费。他见过太多折腾。他见过太多累。他见过太多病。他见过太多亏。他见过太多赚。
他不想他的儿子们铺张。他不想他的儿子们浪费。他不想他的儿子们折腾。他不想他的儿子们累。他不想他的儿子们病。他不想他的儿子们亏。他不想他的儿子们赚。
他想他的儿子们回来。他想他的儿子们看他最后一眼。他想他的儿子们陪他坐一会儿。他想他的儿子们跟他说说话。他想他的儿子们给他烧一炷香。他想他的儿子们给他鞠三个躬。他想他的儿子们把他埋了。他想他的儿子们在坟前站一会儿。他想他的儿子们记住他。
他想他的儿子们好好的。
九
老孙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他五个儿子都在。他们从省城回来。从县城回来。从市里回来。从镇上回来。从村里来。他们站在他床前。他们看着他。他睁开眼。他看了看他们。他笑了笑。他说:“你们回来了。”
他们说:“回来了。”
他说:“好。”
他闭上眼。
他走了。
十
村里一个老人去世了,有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却办得极其简单。
老孙头。八十七岁。睡梦中走的。没受罪。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办得简单。没有唢呐。没有锣鼓。没有戏班。没有哭丧的。没有纸扎。没有金山银山。没有纸人纸马。没有别墅。没有轿车。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手机。没有一切。来的人不多。不到三十个。
为什么?
老孙头说的。
“我不要唢呐。我不要戏班。我不要纸扎。我不要金山银山。我不要纸人纸马。我不要别墅。我不要轿车。我不要手机。我不要冰箱。我不要电视。”
“我要你们回来。我要你们看我最后一眼。我要你们陪我坐一会儿。我要你们跟我说说话。我要你们给我烧一炷香。我要你们给我鞠三个躬。我要你们把我埋了。我要你们在坟前站一会儿。我要你们记住我。”
“我不要你们花钱。我不要你们摆谱。我不要你们折腾。我不要你们累。我不要你们病。我不要你们亏。我不要你们赚。”
“我要你们好好的。”
附:老孙头的话
“我活了八十七年。我见过太多丧事。”
“老赵家。他爹走了。他摆了五十桌。他花了八万。他收礼收了六万。他亏了两万。他累了一个月。他病了半个月。他爹在地下。他爹知道吗?”
“老钱家。他娘走了。他摆了八十桌。他花了十五万。他收礼收了十万。他亏了五万。他累了一个月。他病了半个月。他娘在地下。他娘知道吗?”
“老李家。他爹走了。他摆了三十桌。他收了礼。他收了八万。他赚了三万。他高兴。他说,爹死了,还赚了一笔。他爹在地下。他爹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要。”
附:老五的话
“风光什么?风光给谁看?”
“村里人看了。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老孙头五个儿子,都不差钱。丧事办得真风光。然后呢?然后他们忘了。他们回去吃饭。他们回去睡觉。他们回去过日子。他们忘了我爸。”
“我爸呢?我爸在地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风光给谁看?”
附:我的话
“他活得明白。”
附:给你
你办丧事吗?
你摆几十桌吗?
你请唢呐吗?
你请戏班吗?
你买纸扎吗?
你买金山银山吗?
你买纸人纸马吗?
你买别墅吗?
你买轿车吗?
你收礼吗?
你亏吗?
你赚吗?
你累吗?
你病吗?
你折腾吗?
你风光给谁看?
你爸知道吗?
你妈知道吗?
他们在地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风光给谁看?
你不如回来。
你不如看他们最后一眼。
你不如陪他们坐一会儿。
你不如跟他们说说话。
你不如给他们烧一炷香。
你不如给他们鞠三个躬。
你不如把他们埋了。
你不如在坟前站一会儿。
你不如记住他们。
你不如好好的。
你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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