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珍,今年三十六,做保姆这行快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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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在上海,去年我妈身体不好,我就回了老家。经人介绍,上个月去了老周家。

老周五十二,一个人住。房子挺大,一百四十多平,打扫起来费劲。他老婆前年走的,癌症。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中介跟我说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这人脾气有点怪,前面换了三个保姆,都没干长。

我说没事,我伺候过更怪的。

头一天去,他给我开的门。瘦高个,戴副眼镜,头发白了一片,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鞋不用换,地刚拖过。”

我进去以后他开始交代事情。冰箱在哪,洗衣机怎么用,他吃早饭的时间是七点,晚饭六点半。说话很慢,一句是一句,不像有些雇主似的,恨不得一口气把规矩全倒给你。

他讲完,我点了点头,问他:“周叔,你平时吃辣不?”

他说吃一点。

我说行。

第一天干完,他检查了一遍,说了句“还行”。第二天,还是“还行”。到了第五天,我炖了锅排骨汤,放了点玉米和山药。他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比我以前请的那几个做得好。”

就这一句。不咸不淡的。但我心里踏实了。

活儿干顺了以后,我发现老周这人没那么怪。他就是话少,不爱客套。早上我来了他已经在书房坐着了,看报纸或者对着电脑。中午他有时候出门,有时候在家吃。吃饭的时候他从不让我在厨房吃,非让我坐桌边,两个人一人一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

有回我拖地,他在书房喊我,说有个快递到了,让我帮他收一下。我拿了快递进去,他正对着电脑皱眉。我顺嘴问了一句咋了。他说儿子给他发了个什么文件,他弄了半天打不开。

我说我看看。

我站他旁边,弯腰凑到电脑跟前,点了两下就打开了。他抬头看我,距离很近,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我赶紧直起身,说好了。他说了声谢谢,我转身就出去了。出了书房门,我站在走廊里缓了一下。心跳得有点快。

不对,应该说,那天我心里就动了一下。

你说我一个保姆,人家是雇主,我这是干啥呢。我骂自己没出息,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去上班,我故意躲着他。他在客厅我就去卧室擦灰,他在书房我就去厨房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说我去阳台吃,他说外面风大,坐这儿。

我坐下了。两个人各吃各的。他忽然问我:“阿珍,你以前在哪个城市干?”

我说上海。

他说:“上海待了几年?”

我说五年。

他说:“那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站起来说了句:“你妈住在哪个医院?我认识一个心内科的大夫,要不要帮你问问。”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说不用了周叔,小毛病。

他说:“问问不费事。”

就这句话。我背对着他洗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干了十五天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准备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我拎着包走到门口,他叫住了我。

他说:“阿珍,明天你有空不?”

我说有。

他说:“我儿子周末回来,我想做几个菜,你帮我一起弄行不行。”

我说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头看他。他说:“不光是明天。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以后别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说周叔你说啥呢。

他说:“你明白我啥意思。”

我说我比你小十六岁。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个保姆。

他说:“我也知道。”

我说那你不怕人家说闲话。

他说:“我过了大半辈子了,还怕这个?”

我站那儿没动。手里攥着那个包的带子,攥得手心全是汗。他也没催我,就那么站着。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我说:“那明天那顿饭,算啥?”

他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看他笑。笑得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

他说:“算相亲。”

今天是我在他家干的第二十三天。那顿饭我做了六个菜,他儿子吃得挺高兴。走的时候他儿子跟我说:“阿姨,麻烦你多照顾我爸。”我说好。

他送儿子下楼,回来以后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站这儿碍事。

他嘿嘿笑了两声,去客厅坐着了。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歪到一边。我把电视声音关小,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老了。五十多的人了,眼角全是褶子,鬓角白了一片。可我看着他,心里就是觉得踏实。那种踏实,我前夫从来没给过我。

算了,不说了。日子还长着呢,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还得早起给他熬粥,他就爱喝小米的,得小火慢熬,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