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大卫,英国人,五十多岁,在曼彻斯特开一家小书店。

去年秋天,他一个人来中国旅游。去了北京、西安、成都,最后一站是武汉。在武汉待了三天,住在一个老街区的小旅馆里。旅馆楼下就是一家早餐店,门脸不大,支着两口油锅。一口炸油条,一口炸面窝。每天早上五点开张,油锅一热,香味顺着窗户缝往上钻。大卫住在三楼,每天早上六点就被那个味道叫醒。

头一天早上,他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有人排队,手里拎着塑料袋,等着油锅里的东西捞出来。他看了十几分钟,不知道那是什么。下楼,走到店门口,指着油锅,用英语问“这个,叫什么”。老板娘五十多岁,胖,围着围裙,手上全是油。听不懂英语,笑了一下,拿了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搁在纸袋里,递给他。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一块钱。大卫掏出一块钱硬币,递过去。接过那根油条,站在路边,咬了一口。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口,他记到现在。

他说,那根油条,外面脆,里面软。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咔嚓”一声。油香混着面香,从鼻子里往外冒。他站在路边,三两口吃完了。又回去,又买了一根。老板娘又递给他。他又吃了。然后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口油锅,看那个面团在油里翻滚,膨胀,变成金黄色。他看了很久。老板娘以为他没吃够,又拿了一根,塞在他手里。他摇头,摆手,说“不要了”。可老板娘听不懂。还是塞给他。他只好又吃了。那天早上,他吃了三根油条。没吃别的。回到旅馆,坐在床上,摸着肚子,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后来那三天,他每天早上都去。有时候买油条,有时候买面窝。面窝是圆的,中间有个洞,咬下去,咸的,脆的,边上是软的。他蘸着豆浆吃。豆浆是老板娘给他倒的,一碗,热的,搁了点糖。他说“这个配油条,比咖啡配面包强一百倍”。他走的那天早上,又去了。买了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一根。另一根,用纸袋包着,揣在包里。他说“带回去,给老婆尝尝”。可上了火车,没忍住,吃了。到了北京转机,又吃了一根。到了伦敦,包里那根油条,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啃不动。可他说,他还是咽下去了。就着水。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武汉那条老街,那口油锅,那个老板娘。他坐在希思罗机场的椅子上,拿着那半根硬邦邦的油条,眼圈红了。

回了曼彻斯特,他站在自己的书店里。看着货架上那些面包。法棍。全麦。黑麦。酸面团。有的硬。有的软。有的酸。有的香。他拿起一个,看了看。放下。他跟他老婆说“中国的油条。比这些面包好吃一百倍”。他老婆说“你疯了。面包是面包。油条是什么”。他说“是一种面。放油里炸的。炸出来。脆。香。软”。她说“那不是甜甜圈吗”。他说“不是。不一样”。他解释了半天。她没听懂。他说“下次我带你去中国。你自己尝”。

他后来开始自己做油条。去网上找方子。去亚洲超市买泡打粉。买面粉。买油。第一次做。失败了。面没发起来。炸出来是硬的。第二次。好一点。可里面还是实心的。第三次。第四次。他老婆说“你够了”。他说“不够”。第五次。他炸出来一根。形状不对。可咬下去。外面脆了。里面软了。他站在厨房里。拿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眼泪下来了。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他书店里。我去曼彻斯特出差,顺路去看他。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在那把旧沙发上。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天早上吃面包。涂黄油。涂果酱。吃了五十年。我以为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后来我去了中国。吃了油条。我才知道。面包。就是面包。油条。不是面包。油条是另一种东西。你说不清楚。可你吃了。就忘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在武汉那家早餐店门口拍的。老板娘站在油锅后面。拿着长筷子。翻着油锅里的油条。他站在旁边。笑。露着牙。胖了。他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一顿早饭。一块钱。一根油条。一碗豆浆。我吃了三天。花了九块钱。九块钱。在英国。连一杯咖啡都买不到”。

他把照片搁回盒子里。说“我打算再去中国”。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明年春天”。我说“还去武汉”。他说“嗯”。我说“就为了吃油条”。他说“不光是油条。还有那个老板娘。她不会说英语。可她每天早上。看见我。就笑。就拿一根油条递给我。她不用说话。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说‘你来了。吃吧’。那种感觉。在曼彻斯特。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书店门口。跟我说“回去以后。替我吃一根油条”。我说“行”。他说“加一碗豆浆”。我说“行”。他说“别忘了。趁热”。我说“忘不了”。他笑了。冲我摆了摆手。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书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我想。一根油条。一块钱。他记了一年。还要再去。还要带他老婆去。还要吃。还要哭。有些东西。不值钱。可你吃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