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胜,今年七十三,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在机械厂老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平,客厅墙皮有点起鼓,我不爱弄,反正也没人来。

六月初七那天,我摔了一跤。

说起来也不怨别人,卫生间地砖沾了水,拖鞋底磨平了,我洗完脸转身迈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右手先撑地,咔嚓一声,手腕一阵钻心疼,紧接着胯骨撞在洗脸池边上,整个人歪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在地上躺了大概有五分钟。

瓷砖冰凉,透过秋裤贴在屁股和大腿上,凉得人后脊梁发紧。我试着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右手腕一使劲就疼得像要断开,根本使不上力。最后我是靠着后背蹭墙,一点一点蹭起来的,扶着洗手台站了足足两分钟,喘匀了气,才挪回客厅。

手腕当时就肿了,像塞了个鸡蛋在里面。我翻了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找到一卷旧绷带,自己缠了几圈,勒紧了,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块冻肉,裹在毛巾里敷在手腕上。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部老年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打电话。

打给谁呢?

儿子孙建国在省城,开车回来要三个多小时。他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天天加班,儿媳妇在商场上班,两口子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上个月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他说:“爸,我在工地上呢,一会儿给你回。”然后就没回。我等了两天,又打过去,这回倒是接了,说了不到三分钟,他就说“爸我这边还有点事”,挂了。

女儿孙晓梅嫁到了隔壁县,婆家开了一个小超市,她每天守店,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九点。去年她回来过一次,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跟我说:“爸,你要是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但我从来没打过。我知道她不容易,公公瘫在床上两年了,婆婆身体也不好,她两头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我还能动,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手腕疼了一夜,我几乎没睡着。第二天肿得更厉害了,整个手腕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我用左手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一个鸡蛋,结果端碗的时候右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面条和汤洒了一地。我蹲在那儿,左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碎瓷片捡起来,用拖把把地拖干净。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又重新下了一碗,这回用左手端着,坐到沙发上,一口一口吃完。

第三天,肿消了一点,但还是疼。我心想应该不是单纯的扭伤,怕是骨裂或者骨折了。可我硬是没去医院。为啥?一来嫌麻烦,去医院要挂号、排队、拍片子,我一个人楼上楼下跑,右手又不能动,想想就头疼;二来怕花钱,虽说有职工医保,可现在住院押金动不动就几千,我不想动那点棺材本。

我就这么扛着。每天用左手洗脸、刷牙、做饭、上厕所。刚开始那几天,连裤腰带都系不上,我就干脆穿松紧带的裤子,往上一提就行了。最难的是拧毛巾,左手没力气,拧不干,我就把湿毛巾搭在晾衣架上,等它滴答一会儿再用。

大概过了十天,手腕不那么疼了,肿也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起码能活动了。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应该是没事了,就是普通的扭伤,养养就好了。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假如那天我摔得更重一点,比如髋骨骨折,爬都爬不起来,就这么躺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

最大的可能是,我就那么躺着,等到第二天早上,对门的老王头发现我没出门遛弯,觉得不对劲,来敲门。敲不开,他会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的号码存在他手机里,那是好几年前我特意存给他的,说“老王,万一我有啥事,你就打这个电话”。然后我儿子从省城赶回来,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等他到了,开门进来,发现我已经在地上躺了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如果是冬天,地板凉,老年人骨盆骨折加上失温,并发症说来就来。运气好,救回来,在床上躺几个月;运气不好,就这么走了,倒也干净。

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没让自己往下想。

七月初,社区搞了一次免费体检,就在社区卫生服务站。我去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心电图。社区医生姓刘,三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眼镜,说话温声细气的。她看完我的心电图报告,皱了皱眉,说:“孙大爷,您这心电图有点问题,ST段有改变,提示心肌缺血,您平时有没有胸闷、气短、心慌的感觉?”

我说:“有时候爬楼梯会觉得喘,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那您最好去大医院做个心脏彩超,再查个冠脉CTA,看看是不是冠心病。您这个年纪,心脏的问题不能大意。”

我嘴上说“好好好,改天去”,心里压根没打算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就是爬楼梯喘嘛,年纪大了都这样。再说了,真查出啥问题又能怎样?做支架?搭桥?折腾一圈下来,钱花了,罪受了,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从卫生站出来,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七月的天,热得要命,知了叫得人心烦。花园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树荫底下聊天,声音不大不小,隐隐约约传过来几句——“我家老二上周回来了”“我闺女给我买了台按摩椅”“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天天就知道喝酒”……

我听了两句,起身回家了。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老伴的照片,黑白照,她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还是三十多岁时候的样子。

我说:“秀兰,你说这人活着,到底有啥意思?”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笑。

老伴是六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几乎没合过眼,在医院陪着她,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放心不下我。我握着他的手,说:“你放心走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厨房里她常用的那只搪瓷缸子,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我不让儿子女儿动这些东西,就让它保持原样,好像她还在一样。

可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半夜醒了,翻个身,摸摸旁边冰冷的枕头,心里空落落的,但也就是空落落的,不会再哭了。人就是这么贱,多大的悲伤,时间一长,也就淡了。

七月中旬,儿子孙建国打了一个电话来。

我正在午睡,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我摸过来一看,是儿子的号码,心里头莫名地高兴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喂,建国啊。”

“爸,你在家呢?”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事。

“在呢,午睡呢。你咋样?工作忙不忙?”

“还行吧,就那样。对了爸,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宇放暑假了,他想报个夏令营,去海边的那种,一个星期,要三千多块。你看……你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愣了一下。小宇是我孙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一。这孩子我一年也就见两三回,春节一回,暑假一回,有时候国庆也回来一趟。每次见面,他都低头玩手机,跟我没什么话说,我叫他一声,他“嗯”一声,头都不抬。

我说:“三千多啊……”

儿子说:“是啊,现在的夏令营都贵。不过对孩子成长有好处,开阔眼界嘛。我跟你儿媳妇这个月手头有点紧,房贷刚还完,车也该保养了,实在是周转不开。”

我沉默了几秒钟。其实我卡里有六万多块,那是我的全部积蓄,老伴走后留下来的三万,加上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这笔钱我轻易不动,想着万一哪天生了大病,好歹能应个急。

可儿子开口了,我不能不给。

我说:“行,我给你转过去。”

儿子说:“谢谢爸!我让小宇给你打电话啊。”

我说:“不用不用,孩子忙他的,别耽误他学习。”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捣鼓了半天,把三千五百块钱转了过去。我不会用手机银行,还是去年让对门老王教我的,笨手笨脚地操作了好几分钟,才把钱转出去。转完之后,我看着余额短信,上面显示“58623.50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千五,我两个多月的退休金。说没就没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那是我的亲孙子,我不给他花,谁给他花?

儿子倒是说话算话,第二天晚上,小宇真的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孩子的声音:“爷爷。”

我赶紧应了一声:“哎,小宇啊,吃饭了没?”

“吃了。我爸说你给我报了夏令营的钱,谢谢爷爷。”

“谢啥,好好学习,出去玩的时候注意安全,别乱跑,听老师的话。”

“知道了。爷爷,我玩游戏去了啊。”

“去吧去吧。”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煮面条。

八月十五中秋节,儿子没回来。

他提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个大客户要接待,走不开,等国庆节再回来。我说没事没事,工作要紧,别耽误了正事。他又说给我寄了一盒月饼,让我注意查收。我说好。

月饼第三天就到了,顺丰快递送上门的。我拆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月饼,莲蓉蛋黄、豆沙、五仁、枣泥,各两个。包装精美,盒子硬邦邦的,拎着挺沉。我拿起一个莲蓉蛋黄的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剩下的七个,我放进冰箱里,每天早上拿出来一个,配着稀饭吃,吃了整整一个星期。

中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赏月。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像个大银盘子。楼下传来别人家的欢声笑语,有小孩在喊“妈妈我要吃那块大的”,有男人在说“来来来,干一杯”,有电视里中秋晚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就回屋了。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老伴的照片,我说:“秀兰,中秋快乐。”

国庆节,儿子倒是回来了。

十月二号下午,他开着那辆黑色的SUV,带着儿媳妇和孙子,到了楼下。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们的车,赶紧下楼去接。孙子小宇又长高了一大截,已经到我肩膀了,穿着一件名牌运动衫,低头看手机,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爷爷”,又低下头去了。

儿媳妇倒是热情,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笑着说:“爸,您身体还好吧?”

我说:“好着呢好着呢,快上楼。”

进了门,儿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皮,又看了看窗户,说:“爸,这墙皮都起鼓了,要不我找人给你重新刮一下?”

我说:“不用不用,又不碍事。”

他又说:“窗户也该换了,这老式钢窗漏风,冬天冷。”

我说:“习惯了,多穿点就行了。”

他们在家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儿子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公司打来的,一个是朋友约他晚上吃饭。儿媳妇坐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孙子一直戴着耳机看动画片。我给他们倒了茶,切了水果,他们客气地吃了两块,就没再动了。

五点多钟,儿子站起来说:“爸,我们得走了,晚上约了朋友吃饭。”

我说:“不在家吃吗?我都买了菜了。”

儿媳妇说:“不了不了,朋友都约好了,下次吧。”

我把他们送到楼下。儿子上车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爸,你照顾好自己,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你们路上慢点开。”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SUV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惊叹号。

我回到楼上,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菜——一条草鱼、一斤排骨、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几根葱。我本来想给他们做一顿好的,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都是小宇爱吃的。现在用不着了。

我把排骨拿出来,焯了水,放了姜片和料酒,小火炖了一个半小时,炖得烂烂的,自己吃了一顿。鱼放回冷冻室,想着改天再吃。芹菜炒了一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国庆节后没几天,对门的老王头出事了。

老王比我大三岁,今年七十六,老伴走得早,也是一人住。他身体比我好,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打太极拳,傍晚在小区里遛弯,见谁都笑眯眯的,精神头足得很。

那天早上,我照例七点多起来,下楼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老王家的门虚掩着,没关严。我觉得奇怪,老王家门一向关得紧,从来不这样。我走过去敲了敲门,喊了一声:“老王?”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王倒在客厅的地板上,穿着睡衣,脸朝下,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旁边倒着一把椅子,茶几上的杯子也翻了,水流了一地。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叫他:“老王!老王!”

他没反应。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微弱。我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又翻老王的手机,找到了他儿子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儿子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喂,谁啊?”

我说:“我是你对门的老孙,你爸摔倒了,我已经打了120,你快回来吧!”

他儿子愣了一下,说:“我……我在外地呢,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先帮我送医院,我让我姐过去。”

我说:“好好好,你赶紧联系你姐。”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医护人员把老王抬上担架,我跟着一起去了医院。在急诊室外头等了两个多小时,医生才出来,说老王是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已经送进ICU了,能不能挺过来,看这七十二小时。

我问:“那他家人呢?他女儿来了没有?”

医生说:“还没联系上,电话打不通。”

我又给老王的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已经联系他姐了,他姐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我说你快点儿,你爸在ICU呢,情况不太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轱辘声、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哭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我坐了两个多小时,老王的女儿才急匆匆地赶来,眼眶红红的,一见到我就抓着我的手问:“孙叔,我爸怎么样了?”

我说:“在ICU呢,医生不让进,你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她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更难看了。她坐在我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拍了拍她的背,说:“别着急,你爸身体底子好,会没事的。”

老王在ICU里待了五天,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出殡那天,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他儿子和女儿都在,哭得很伤心,尤其是他女儿,哭得几乎站不住,两个人搀着才能走路。葬礼结束后,他儿子拉住我的手,说:“孙叔,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我爸可能……”

我说:“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他儿子叹了口气,说:“我平时太忙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总觉得我爸身体好,没事。谁知道……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王走了,走得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他儿子女儿哭完了,丧事办完了,日子还得照常过。他们会难过一阵子,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生活就是这样,少了谁都能继续转。

可老王呢?他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在ICU里孤零零地躺了五天,身上插满了管子,谁也不认识,最后在一个凌晨,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回到家,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没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好像不是我的家,而是别人的。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已经戒烟好几年了,但这天特别想抽。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传得很远。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低头跟车里的小孩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活力。好像死亡是一件很远很远的事,远到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

可我知道,它不远。它就站在我身边,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像带走老王一样,把我带走。

十月底,天气转凉了。我的右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就是那次摔跤留下的后遗症。阴雨天尤其明显,像有人拿根针在骨头缝里扎。我去药店买了一贴膏药贴上,没什么用,还是疼。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脚,弯腰倒水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天花板和地板颠倒了过来。我赶紧扶住洗脸池,闭上眼睛,站了好一会儿,那股晕劲儿才慢慢过去。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耷拉着,眼神浑浊,嘴角往下撇着。

这是我吗?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对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灯,慢慢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社区卫生服务站找刘医生,跟她说了头晕的事。她给我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比上次高了不少。她又问了问我最近的饮食和睡眠,然后说:“孙大爷,您这血压控制得不太好,我给您调一下药,您记得按时吃。另外,您这个头晕,也可能是颈椎的问题,最好去大医院做个颈动脉超声,看看有没有斑块或者狭窄。”

我说:“好好好,改天去。”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孙大爷,您一个人住,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来看,别扛着。”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啊,刘医生。”

从卫生站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一碗面。面馆老板姓吴,四十多岁,是个话多的人,一边下面一边跟我闲聊:“孙大爷,好久没见你了,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行,就是老毛病,血压高。”

他说:“嗨,年纪大了都这样,我妈也高血压,天天吃药。您可得注意,这玩意儿可不能马虎。”

我说:“是啊是啊。”

他端上面来,热气腾腾的一碗牛肉面,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我低头吃面,他站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店里就我一个客人,安静得很。

吃完面,我付了钱,慢慢走回家。路上碰见几个老邻居,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就各自散了。我回到楼上,开门进屋,换鞋,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轰作响,演员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台词。我看了几分钟,觉得无聊,换了一个台,在播一档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在说“我想要一个有上进心的男生”。我又换了一个台,在播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

我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里面存着二十几个号码,儿子的、女儿的、老同事的、老邻居的。我一个个看过去,发现没有一个是我现在可以打电话过去的。

儿子在上班,忙。

女儿在看店,忙。

老同事老张,去年走了。

老邻居老李,搬到儿子家去了。

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了,突然打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老伴还在,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我爱吃的红烧肉,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回过头来,冲我笑着说:“老孙,去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就好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收拾桌子,心里头高兴得很。

然后我就醒了。

厨房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红烧肉的香味,没有老伴的身影。只有阳光依旧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十一月,儿子又打了一次电话来。

这回不是要钱,是说小宇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名,语文考得不好,想找个家教补一补,一节课两百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末了加了一句:“爸,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再支援一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我说:“上回不是刚给了三千五吗?”

他说:“那是夏令营的钱,这个是补课的钱,两码事。现在孩子竞争激烈,不补课跟不上啊。我跟你儿媳妇工资就那么点,实在是……”

我说:“我知道了,你要多少?”

他说:“先给两千吧,够交十节课的。”

我说:“行,我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转了二千块钱过去。余额变成了五万六千多。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没劲。干什么都没劲。吃饭没劲,看电视没劲,出门遛弯也没劲。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一天傍晚,我又坐在阳台上发呆。对面的楼上,家家户户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白色的、暖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一样。我能看见对面三楼那户人家的客厅,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人在剥橘子,男人在喝水,孩子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这间屋子。黑漆漆的,只有阳台上的这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淹没在阴影里。

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一件事。

那还是七十年代初,我在厂里当学徒,跟着师傅学钳工。师傅姓魏,五十多岁,技术好,人也和气。他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有一次,我跟师傅加班到很晚,干完活儿,他让我去他家吃饭。他家里很简陋,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他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自己却只喝了一碗粥。我问他为什么不吃面,他说他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儿子。他一个人扛着,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

第二年春天,师傅查出了胃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两个月。他儿子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去医院看他,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他儿子在旁边哭,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医院。他儿子出去买饭了,就我一个人守在床边。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清明了那么一小会儿,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我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一句:“德胜啊,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一个人走。”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七十三岁了,懂了。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和树枝上,白茫茫的,看着还挺好看。我穿上棉袄,戴上帽子和手套,下楼去小区里走了走。空气冷冰冰的,吸进鼻子里有点刺疼,但很新鲜,跟屋里那股沉闷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嘻嘻哈哈地笑着,你追我赶,热闹得很。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一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我,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撞到爷爷!”小孩停下来,仰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跑开了。

我说:“没事没事,玩去吧。”

我在花园里走了两圈,觉得脚有点冷,就回去了。上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每上一层就停下来喘口气。三楼不高,可我走了好几分钟。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手冻得有点僵,捅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进了屋,我把棉袄脱了,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焐着。热水透过玻璃杯传到手掌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我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一趟医院,挂了号,做了检查。心脏彩超、颈动脉超声、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能查的都查了一遍。花了一千多块钱,心疼归心疼,但查完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结果出来,问题不少:冠心病,早期,还不算严重,但要吃药控制;颈动脉有斑块,好在没造成明显狭窄,也是吃药;血压高,继续吃药;血脂高,加了一种降脂药。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他看着我的检查报告,说:“孙大爷,您这些问题都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药要坚持吃,饮食要清淡,少油少盐,适当运动,别劳累,别激动。定期复查,半年一次。”

我说:“好,记住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问:“您一个人住?”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您更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及时来医院,别扛着。”

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去药店买了药,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几根葱。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放了姜片和葱段,清蒸了。又炒了一个青菜,焖了一碗米饭。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鱼很鲜,青菜很嫩,米饭软硬适中。我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细细地品着味道。

吃完饭,我把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一个戏曲频道,里面正在放一出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悠然自得地弹着琴,司马懿的大军在城外徘徊不前,进退两难。

我喝着茶,听着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一个人的日子,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熬了。饿了就做点吃的,困了就睡一觉,闷了就出去走走,病了就去医院看看。没人说话,就跟自己说;没人关心,就自己关心自己。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能陪自己走到最后的,只有自己。

儿子有儿子的生活,女儿有女儿的难处,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不能指望他们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他们有这份心,我感激;他们没有,我也不怨。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家要顾,自己的孩子要养,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更不能成为他们的枷锁。

至于那些老同事、老邻居,大家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路。能一起走一段,是缘分;走不下去了,也别强求。人生就像坐公交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没有人能从起点陪你坐到终点。

老伴走的时候,我难过得要死,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她走得早,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一天天变得没用,也不用体会这种孤零零的滋味。她走在了最好的时候,留在我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笑起来露着两颗虎牙的女人。

我呢,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那也没什么可怕的。人固有一死,早晚的事。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该死的时候,坦然地去死。不拖累别人,也不委屈自己。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一斤猪肉、一棵白菜、一把韭菜、一袋面粉。回来以后,我开始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伴最爱吃的。我包了满满两大盘,冻起来一半,留着慢慢吃,另一半当天煮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像一群小鸭子。我捞了一碗,倒了点醋和香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我直哈气,但味道真好,鲜得很。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建国啊,小年快乐。”

“爸,小年快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刚包的,猪肉白菜的。”

“那就好。爸,我这边还有点忙,先挂了啊。”

“好,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又给女儿打了一个。

“晓梅啊,小年快乐。”

“爸,小年快乐!你吃啥好的了?”

“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

“哎呀,我也想吃了。爸,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看你。”

“好,你忙你的,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饺子。一碗饺子,我吃了二十分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吃完以后,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泡了一杯茶,坐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声从远处传来,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我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带着笑。

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一条微信,点开一看,是小宇的一段语音:“爷爷,小年快乐!等我放寒假了回去看你!”

我听了两遍,笑了笑,回了一条语音:“好,爷爷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看烟花。

夜空很黑,烟花很亮。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它们一朵朵升起,又一朵朵消散。短暂,绚烂,然后归于沉寂。

就像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