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寒心,开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行情头一回见。
我叫马建军,今年四十八,在县城老街上开了家烟酒店,叫“建军烟酒”。招牌还是零几年做的,红底白字,风吹日晒了十几年,边角都裂了,去年冬天我想换块新的,去广告店问了问价,人家说连做带装得两千三。我咬咬牙没换,拿胶带把翘起来的地方粘了粘,远远看过去也还过得去。
我这店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前面卖货,后面隔了个小间放库存,再后面就是厨房和卧室。我跟老婆翠芬就住在店里,吃在店里,睡在店里。儿子在省城读大专,今年大二,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两万出头。翠芬身体不好,前年查出来糖尿病,天天得吃药,一个月药钱就得四五百。
这店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全家的命根子。
零几年的时候,这店好干。那时候县城还没这么多超市,老百姓买烟买酒,都上我这儿来。逢年过节,单位上的人来拿烟,一拿就是十条八条,说是招待用。结婚的、办丧事的、请客吃饭的,烟酒都是大头。我那会儿一天能卖三四千,好的时候一天上万。过年那阵,店里挤得转不开身,翠芬收钱都收不过来,我骑着摩托车一趟一趟去仓库拉货,后座绑得满满当当,路上颠一颠,箱子都快掉了。
那时候一条烟挣个十块八块,一瓶酒挣个三五十,一天下来净利润好几百。到了腊月,一天能挣两三千。我跟翠芬说,咱好好干,攒够了钱,在县城买套楼房,给儿子娶媳妇用。
那时候我有奔头。
可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先是超市多了。大润发、家家悦、利群,一个接一个地开,人家店面大、货全、价格还便宜。老百姓图省事,去超市买菜的时候顺手就把烟酒买了。我这小店,人家路过都不一定进来。
然后是网上卖烟卖酒的多了。年轻人都在网上买,京东、天猫,今天下单明天到,价格还比我这便宜。我店里那些老牌子酒,网上卖得比我的进价都低,你说这生意咋做?
再后来,送礼的少了,请客的也少了。以前单位上的人来拿烟,一拿就是十条软中华,说是招待用。现在呢?反腐倡廉,谁还敢?以前办喜事,桌上摆的都是两百以上的酒,现在呢?一百来块的就算好的了,有的干脆不上酒,摆两瓶饮料完事。
这些我都认了,大环境变了嘛,咱小老百姓能咋办?可今年这个行情,我是真没见过。
今年一开年,烟就卖不动了。往年过了正月十五,工地开工了,打工的回来了,烟就开始走量。可今年,正月都过完了,店里一天来不了几个人。有时候一上午就卖出去两包烟,一包十块的,一包十五的,加起来挣不到三块钱。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发慌。
三月份的时候,烟草公司的人来送货,跟我说,马老板,今年任务重,你得多订点。我说我订那么多卖给谁去?他说你想想办法嘛,人家都能卖出去。我苦笑,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我这店的位置不行,在老街上,年轻人都不往这边来。旁边的五金店、理发店、修鞋铺,生意都冷清,整条街就跟退了休似的,一天到晚没几个活人。
可烟草公司不管这些。你不订,人家就给你降级,降了级,好烟就不给你了。好烟不给你,你更卖不出去。这是个死循环。
我硬着头皮订了一批货,软中华、硬中华、芙蓉王、玉溪,满满当当码了一柜台。翠芬说,你订这么多,万一卖不出去咋办?我说没事,烟又放不坏,慢慢卖呗。
可烟是放不坏,钱压不起啊。一条软中华进价六百多,十条就是六千多。我那点本钱,全压在货上了。卡里就剩三千块钱,下个月房租都不够。
四月份的时候,老张来了。老张是我这店十几年的老客户,以前在县建筑公司当经理,退休了。他以前来,一拿就是三五条,软中华、苏烟,从来不问价。可今年,他进门转了一圈,问我,有没有便宜点的?我说有,红塔山、白沙、红河,都便宜。他摇摇头,说太便宜了,拿不出手。我说你送谁啊,他说老丈人过寿,得拿两条像样的。我说软中华还有两条,给你便宜点。他问了价,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两条玉溪,说这个就行,实惠。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老张以前来,从来不看价,拿烟跟拿白菜似的。现在呢,站在柜台前算半天,跟买房子似的。
翠芬说,老张都这样了,别人更不用说了。
我说是啊,连老张都精打细算了,我这店还咋开。
五月份的时候,旁边开了个“烟酒折扣店”。招牌是新做的,亮堂堂的,门口摆着花篮,放着音响,放的是《好日子》。我过去看了看,里面装修得跟超市似的,亮亮堂堂,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我拿起一包烟看了看价,比我的进价都便宜。我问店员,你这烟咋这么便宜?店员说我们走量,薄利多销。
我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缓过来。翠芬问咋了,我说旁边开了个折扣店,烟比咱进价都便宜。翠芬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天天看着折扣店里人来人往,我这店里冷冷清清。有时候一整天就卖出去两包烟,还是熟人照顾生意。翠芬急得嘴上起了泡,说要不咱也降价?我说降不了,再降就赔本了。她说那咱就这么干耗着?我说耗着呗,看谁耗得过谁。
可我心里知道,我耗不过人家。人家是连锁店,背后有资本,赔得起。我就是个小个体户,本钱就那么多,赔一分就少一分。
六月份的时候,我实在扛不住了,开始琢磨别的路子。我去批发市场转了转,想进点便宜货。可转了一圈才发现,那些便宜货都是假烟。卖假烟是要坐牢的,我马建军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不能老了老了去蹲班房。
我又想,要不卖点饮料零食?可我这店就这么大,货架就这么多,摆得下烟酒就摆不下别的。再说了,卖饮料零食能挣几个钱?一瓶饮料挣五毛,一包薯片挣一块,一天卖一百瓶才挣五十块,还不够交电费的。
翠芬说,要不把店转了吧。我说转给谁?现在这行情,谁要?她说那咋办,总不能等死吧。我说等等看,下半年旺季来了就好了。
可下半年,也没好到哪儿去。
往年中秋国庆,是烟酒销售的旺季。送礼的、请客的、办喜事的,都集中在这两个月。可今年,中秋都过了,店里也没卖出去几条烟。以前中秋前半个月,我一天能卖出去十几条,今年一天能卖出去三条就算好的。有一回,来了个年轻人,说要买两条中华送人。我高兴坏了,赶紧从柜台里拿出来。他看了看,问我多少钱。我说软中华六百八一条。他说网上才五百八,你这太贵了。我说网上那是假的,我这是真的。他说现在谁还分得清真假,便宜就行。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走远,一句话说不出来。
翠芬说,要不咱也上网卖?我说咋卖?她说你让儿子帮你弄个网店。我说儿子会弄?她说他大学生,咋不会。我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说行,我帮你弄。过了几天,他给我发了个链接,说店开好了,你往上挂货吧。我看了看,一头雾水,啥都看不懂。儿子在电话里教了我半天,我也没学会。最后他说算了,我帮你挂。挂了几天,一单没卖出去。他说爸,你这价格没优势,网上竞争太激烈了。我说那咋办?他说我也不知道。
十月份的时候,烟草公司又来人了。这回不是送货的,是个年轻的,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说是客户经理。他坐在我店里,翻了翻我的订货记录,说马老板,你这个月订得太少了,完不成任务啊。我说我订了也卖不出去,压了一堆货。他说你得想办法,不能光等着客人上门。我说我干了十几年了,啥法子都想了。他说你可以搞点促销,买烟送酒,买酒送烟。我说我这利润本来就薄,再送就赔了。他笑了笑,说马老板,你这思想得转变,现在做生意不能光靠守店。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越想越憋屈。我守了十几年的店,天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三天。我守着这个店,把儿子养大了,把房贷还清了,把翠芬的药钱挣出来了。可现在有人跟我说,你思想得转变,不能光靠守店。我不守店我干啥去?我四十八了,出去打工谁要?去工地搬砖,我这腰不行。去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块,够干啥?
翠芬说,你别听他的,他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我知道,可咱这店确实不行了。她说那咋办?我说我再想想。
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啥好法子。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冷了。老街上的行人更少了,有时候一上午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落叶被风卷着跑,心里跟这天一样,凉飕飕的。
翠芬说,要不把烟柜撤了,改卖水果?我说水果烂得快,咱没那本事。她说那卖早餐?我说咱这店在后面,前面就一个门面,咋卖早餐?她说要不把前面租出去,咱在后面住着?我说租给谁?这条街都快没人了。
她就不说话了,坐在炉子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织毛衣。毛衣是给儿子织的,儿子说省城冬天冷。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她跟了我二十多年,没享过啥福。年轻的时候跟我一块儿看店,起早贪黑的,后来病了,也没歇着,能帮一把是一把。现在店里不行了,她比我还急,可嘴上不说,怕我上火。
我说翠芬,要不我把店关了吧,咱回老家种地去。老家还有两亩地,种点粮食种点菜,够吃就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说啥胡话呢,儿子还在上学,一年两万多的花销,种地能种出来?我说那咋办,就这么耗着?她说耗着呗,总比关门强。关了门,咱连这点收入都没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店关不关,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去烟酒店买烟?都在网上买,在超市买,在折扣店买。像我这种老店,早晚得被淘汰。可我不甘心啊。我这店开了十几年,这条街上的人,谁不认识我马建军?谁没在我这儿买过烟买过酒?逢年过节,老客户来拿烟,总要多聊两句,问问家里咋样,问问孩子学习咋样。这种人情味,网上有吗?超市有吗?折扣店有吗?
可人情味不能当饭吃。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前天,烟草公司又送了一批货来。我订的少,就订了十条烟,还都是便宜烟。送货的小伙子跟我熟了,说马叔,你这订货量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烟草证都要保不住了。我说保不住就保不住吧,我也干够了。他说马叔你别灰心,明年行情就好了。我说但愿吧。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十条烟拆开,一条一条码进柜台里。翠芬在旁边看着,说就订了这么点?我说嗯,多了卖不出去。她说那这个月房租咋办?我说卡里还有两千多,够交房租。她说交了房租呢?我说再说吧。
昨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后半夜,也没算明白。翠芬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坐着,说睡吧,别算了。我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她没再劝我,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柜台上,就回屋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柜台上那杯热水冒着热气,看着柜子里那些卖不出去的烟,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我干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像今年这么难过。往年再难,也有个盼头,想着明年会好,想着旺季会好,想着熬过去就好了。可今年,我连盼头都没了。
我想起刚开店那会儿,翠芬说,建军,咱好好干,干到六十岁,攒够了钱,咱也出去旅旅游,看看大海。那时候我们才三十出头,觉得六十岁还很远。可现在一转眼,我都四十八了,六十岁也不远了。可大海在哪儿呢?我连烟台都没去过。
今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开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对面的五金店还没开门,旁边的理发店也锁着门。我扫了扫门口的落叶,把招牌擦了擦,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一上午,就来了一个人,买了包十块钱的红塔山。我收了他十块钱,找了他一块五,跟他说了声慢走。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一块五毛钱硬币放进抽屉里,听见硬币碰到铁皮的声音,叮当一声,脆生生的。
翠芬从后面出来,说一上午就卖了一包?我说嗯。她没说话,拿起抹布擦货架。货架上的烟整整齐齐地摆着,软中华、硬中华、芙蓉王、玉溪,一排一排的,像是在列队等着检阅。可检阅的人,一个也没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有个老客户来买烟,说马老板,你这店开了十几年了吧。我说是啊,快十五年了。他说不容易啊,现在这行情,能撑这么多年,你算有本事的。我说有啥本事,就是混口饭吃。他说你别这么说,你这店是咱们老街的一块招牌,没了你,这街就更没人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老街。老街确实老了,两边的房子都旧了,有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年轻人搬走了,去新区买楼房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像我爹那个年纪的,没事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就是一天。
这条街,跟我这店一样,都在等着落幕。
可日子还得过。下午翠芬说,要不咱进点鞭炮卖?过年的时候,总有人买鞭炮。我说现在县城禁放,谁还买鞭炮?她说郊区农村有人买,咱可以骑着三轮车去乡下卖。我想了想,说行,试试吧。
我去批发市场进了点鞭炮,不多,就三千块钱的货。翠芬说,要是卖不出去咋办?我说卖不出去就留着过年自己放。她笑了,说你就嘴硬。我也笑了,可心里没底。
明年咋办,我不知道。也许店还开着,也许关了。也许我还在县城,也许回了老家。也许日子好起来,也许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耗着。可不管咋样,日子总得过下去。我马建军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守着这么个小店,养家糊口,把儿子供上大学。我尽了我的力,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寒心。可寒心归寒心,明天早上,我还是八点开门,把柜台擦干净,等着那个也许来也许不来的客人。
这就是我的日子。开了十几年烟酒店,今年行情头一回见。可我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人还在,店还在,就总有盼头。哪怕一天只卖一包烟,那也是我自己挣来的。
翠芬晚上做了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她把碗端到我面前,说吃吧,吃了暖和。我端起碗,吃了口面,喝了口汤,肚子里热乎了,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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