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的漠北已经刮起了白毛风,营房外面的旗杆被吹得呜呜响,像谁在哭。
我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尖发白。提干名单公布了,上面没有我。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刷下来。第一次是前年,排里推荐了我,连里也通过了,到了团里,卡住了。说是学历不够,高中没读完就去当兵,这个硬伤补不上。我不服气,拼了命地表现,训练拿第一,比武拿名次,三等功也立过了,就想着能破格。结果今年还是不行。
指导员找我谈话的时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说小周啊,你别怪组织,组织也有组织的难处。他说你军事素质是真好,带兵也有一套,可有些杠杠在那摆着,谁也没办法。他说要不你转志愿兵吧,一样干革命。我没说话,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敬了个礼,走了。
志愿兵。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干到三十五岁回家种地。我不是看不起志愿兵,可我当了六年兵,熬了六年,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穿上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图的是堂堂正正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图的是证明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娃,也能在部队扎下根。现在什么都没了。
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一二三四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那些兵还年轻,还做着提干的梦。我看着他们从路上跑过去,脸上挂着汗珠子,眼睛亮得吓人。我想起我刚当兵那年也是这样。那时候我十八岁,从山东农村出来,穿着肥大的军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班长问我为什么来当兵,我说想穿四个兜。班长笑了,说小子有志气。后来我当了班长,新兵问我为什么来当兵,我也说想穿四个兜。新兵也笑了,说班长有志气。六年,我带了四茬新兵,把自己从一个新兵蛋子带成了全团有名的尖子班长,结果还是穿不上四个兜。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宿舍走的时候,碰见我们连长。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走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替我不平,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兵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闹肚子。他哦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想我这六年到底值不值。值不值?值。当兵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可我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第二天我打了转业报告。批下来得很快。连长说小周你不再想想?我说不想了,想好了。他说那行吧,你回去等消息,年前应该能走。消息传出去之后,战友们轮流请我喝酒。我喝多了好几回,吐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照样出操。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前我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现在站在旁边看别人喊。以前我是班长,现在我是待转业的老兵。身份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就在这时候,林副营长来找我了。
林副营长叫林雪,是我们营唯一的女干部,三十八岁,副营职,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她丈夫几年前牺牲了,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意外。她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这些兵打交道,除了开会和检查,很少露面。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个子挺高,长得挺好看,不爱说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她把我叫到营部,问我转业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年前能走。她说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种地呗,家里还有几亩田。她说你甘心吗?我没说话。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班长,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我愣住了。她说:“我知道你提干的事。我也知道你委屈。可你这么走了,太可惜了。你带的兵,全团都有名。你的军事素质,比很多干部都强。你就这么回去种地,浪费了。”我说:“林副营长,提干没戏,志愿兵我不想干,不回去种地还能干啥?”她说:“你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你娶我。我是副营职,你是战士,按规定结婚之后你可以随军,户口能解决,工作也能安排。你不想种地,可以留在部队驻地的工厂,或者干别的。你年轻,能干,干什么都比回去种地强。”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她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说:“林副营长,你……”她说:“我三十八了,带着个孩子。我需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能过日子的人。你需要的也不是爱情,是一个留下来的机会。咱俩各取所需。”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回去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铺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话。各取所需。她说得那么直白,那么赤裸裸,把婚姻当成一场交易。可我能说什么呢?她说的是实话。我需要留下来。我不想回去种地。我爹供我读书,供我当兵,就是不想让我回去种地。我要是这么回去了,他得多失望?村里人得多笑话?周家那小子,当了六年兵,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可结婚这事,能这么随便吗?我三十了,也不是没想过娶媳妇。我想过,我想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可我喜欢谁呢?这些年光顾着训练了,连个对象都没谈过。家里给介绍过几个,人家一听是当兵的,常年不在家,就没了下文。现在有人主动说要嫁给我。条件很好,副营职,有房子,能落户。可这算什么呢?我周建国堂堂七尺男儿,沦落到要靠娶一个女人来换前程的地步?
可我又想,这前程是我自己挣的。我拼命了六年,立了功,受了奖,带出了全团最好的兵。提干没提上,不是我无能,是规矩卡住了我。我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些规矩就赢了。我不服。
第二天我去找她,说行。她点点头,说那就打报告吧。
报告递上去的时候,整个营都炸了锅。我那些战友,一个个瞪大眼睛看我,像看怪物一样。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精,有人说我为了留部队什么都能豁出去。还有人说林副营长怎么会看上我,肯定是有什么毛病。我爹来信了,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娶个寡妇,还比你大八岁,还带个孩子,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你让你娘怎么出门?我没回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营部会议室,摆了几桌,请了营里的领导和几个关系好的战友。林雪穿着军装,我也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司仪是教导员,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知道是祝福还是同情。
婚后我搬进了她的宿舍。两间房,一间她住,一间她女儿住。我在客厅搭了个行军床。她说你先睡客厅吧,慢慢来。我说行。她女儿叫林小雨,八岁,上小学二年级。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躲在林雪身后,露出半张脸,像只受惊的小猫。林雪说小雨,叫爸爸。她没叫,转身跑了。林雪说对不起,孩子认生。我说没事,慢慢来。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我白天在营里办转业手续,晚上回来吃饭。林雪做饭,我洗碗。她话不多,我也不怎么会说话,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常常一言不发。小雨在的时候还好,她能跟林雪说几句话,我就听着。小雨不在的时候,那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闯进了别人的生活。墙上挂着她和她丈夫的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很灿烂。我没问过她丈夫的事,她也没说过。我们之间好像有种默契,谁都不提过去。
转业手续办完之后,我被安排到驻地的农机厂,当了个仓库保管员。工作不累,就是清闲得让人发慌。我习惯了每天早上出操,习惯了队列训练,习惯了摸爬滚打,现在整天坐在仓库里数零件,觉得自己像废了。林雪看出我的不适应,说你要是不想干这个,我再找找人。我说不用,先干着吧。
小雨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她放学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写作业,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我给她买过几次糖,她接了,小声说谢谢,然后就没下文了。我想跟她亲近,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我不是她爹,她爹是个英雄,牺牲了。我就是个她妈找来凑合过日子的人。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客厅里抽烟。林雪的门关着,小雨的门也关着。我听着外面的风,想着我这些年的日子,想着我以后的日子,觉得好像掉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出不来了。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三个月。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小雨蹲在门口哭。我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她抱起来,发现她膝盖破了,流了血。我问她摔了?她点头。我说没事没事,叔叔给你包一下。我把她抱进屋,找了红药水和纱布,给她清创。她疼得直抽抽,可咬着嘴唇不喊。我说疼就喊出来,没事。她摇头,说妈妈说不能哭。我说你妈说的不对,疼了就得哭。她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给她包好伤口,问她还疼不疼。她摇头。我说饿不饿?她点头。我说给你煮面?她又点头。
我去厨房给她煮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她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吃。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她吃完面,抬头看我,说:“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愣住了。我说你怎么这么想?她说:“你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拖油瓶?”我说不是,怎么会呢。她说:“那你怎么从来不叫我小雨?”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确实没叫过她小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名字太生分,叫闺女太唐突。我就一直“你”“你”地叫。我说:“小雨。”她看着我。我说:“小雨,叔叔不是不喜欢你,叔叔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叔叔没带过孩子,不会。你别怪叔叔。”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说:“叔叔,你能带我去放风筝吗?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带去放风筝。”我说行,周末带你去。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笑得特别好看。
林雪回来的时候,小雨已经睡了。她看见桌上的碗,问我给小雨做的?我说嗯。她说谢谢。我说不用。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很不称职?”我说没有。她说:“我知道我不称职。我忙,顾不上她。她爸走了之后,我整个人都乱了,好长时间缓不过来。后来缓过来了,发现她已经不跟我亲了。她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问她她也不说。”我说孩子还小,慢慢来。她说:“你比我会带孩子。”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想着小雨说的话。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带去放风筝。她把我当爸爸了吗?我不知道。可她问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期待。
周末我带着小雨去放风筝。那天的风很好,风筝飞得很高。小雨拽着线跑,笑得咯咯的。我跟着她跑,怕她摔着。她跑累了,坐在草地上,靠在我身上。她说叔叔,你以后能经常带我放风筝吗?我说能。她说那你能一直当我叔叔吗?我说我尽量。她听不懂“尽量”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笑了。
林雪站在远处看着我们,表情很复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问。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小雨越来越亲。她放学回来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谁谁谁欺负她了,谁谁谁跟她好了。我听着,有时候给她出主意,有时候就是听着。她叫我叔叔,叫得很自然。林雪有时候听见,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和林雪之间,还是那样。客气,疏远,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拖地。分工明确,互不干涉。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就是两个世界。我知道她心里有人。墙上那张照片就是证明。我没问过她丈夫的事,她也没主动说过。我只知道她丈夫叫陈志远,是侦察连长,三年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具体什么任务,怎么牺牲的,没人告诉我。我也没打听。
可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个结。那个结,跟陈志远有关,也跟她自己有关。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她在说话,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偷听过,也没问过。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的秘密,我不需要知道。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事就行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牌是军区的。我进了屋,看见林雪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男人五十来岁,两鬓斑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兵。林雪看见我,站起来说:“建国,这是赵副军长。”我敬了个礼。赵副军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林雪说:“赵副军长是志远的老首长。他今天来,是有些事要跟你说。”我说什么事?赵副军长看着我,说:“周建国同志,你是林雪现在的丈夫?”我说是。他说:“那你应该知道林雪的真实身份。”我愣住了。真实身份?
赵副军长看了林雪一眼,林雪低下头。他说:“林雪不是普通的副营职干部。她是军区情报部的特勤人员,代号‘青鸾’。她的丈夫陈志远,也不是普通的侦察连长。他是她的搭档,也是她的掩护身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赵副军长继续说:“三年前,陈志远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那次任务,跟一个潜伏在我军内部的间谍有关。那个间谍,到现在还没抓到。”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赵副军长说:“林雪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她留在部队,就是为了等那个间谍露面。她跟你结婚,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身份掩护。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嫁给一个转业老兵,这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组合。”
我转过头看林雪。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赵副军长说:“周建国同志,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林雪做的事,是为了国家安全。她不能告诉你,是因为这是纪律。”我说:“那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赵副军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个间谍有动作了。他可能已经知道林雪的身份了。我们需要你配合,保护林雪的安全。”
那天晚上赵副军长走了之后,我和林雪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我说:“所以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任务?”她说:“是。”我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各取所需,也是任务?”她说:“是。”我说:“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把我当成你丈夫?”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我走在营区外面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脸疼。我想起这几个月的事,想起小雨,想起林雪,想起那些安静的晚饭,想起那些关着的门。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任务。我就是一个道具,一个掩护,一个她用来潜伏的工具。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我想起我爹的信,想起他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想起战友们的眼神,想起他们说我高攀了。我想起小雨问我能不能一直当她叔叔。我想起林雪说各取所需的时候,表情那么平静。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我想,我该怎么办?离婚?回老家种地?可我能走吗?赵副军长说了,那个间谍可能已经知道林雪的身份了。她和小雨都有危险。我要是走了,她们怎么办?可我要是不走,我算什么?一个被人利用的傻子?一个连自己老婆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风把我的烟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我的衣服上,落在我的手上。我想起我当兵那天,我爹送我到村口,说建国啊,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我说爹你放心,我一定干出个样来。我干出样了吗?我当了六年兵,提干没提上,转业了。我娶了个老婆,是特工。我有个闺女,是别人的孩子。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林雪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像是哭过。我说:“我不走。”她看着我。我说:“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你是我老婆,小雨是我闺女。谁要动你们,先过我这一关。”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我说:“你丈夫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可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她说:“什么?”我说:“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是真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周建国,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我说:“这算什么回答?”她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她屋里。行军床收起来了,放在储藏室里。她躺在床上,我躺在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碰谁,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的日子,表面上跟以前一样。我上班,她上班,小雨上学。可底下有些东西在变。她开始跟我说一些工作上的事,不多,但比从前多。她开始问我仓库里的事,问我今天干了什么。她开始在小雨睡下之后,跟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可不像以前那么尴尬了。我也开始注意一些东西。比如她出门的时候会多看几眼周围,比如她回家的时候会绕一段路,比如她有时候半夜会起来,在窗户边上站一会儿。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可我不问。她不说,我就不问。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问就能躲过去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小雨一个人在门口蹲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让她在门口等着,不要进屋。我说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妈妈说的。我推门进去,看见林雪在翻箱倒柜。她看见我,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下班了。她说你快出去,带着小雨出去。我说怎么了?她说别问,快走。我没走。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她说这是志远的,我找了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了。我说找到什么了?她说:“找到那个间谍的线索了。”
那天晚上,林雪跟我说了很多。她说陈志远牺牲之前,把那个间谍的线索藏在这个笔记本里。她找了三年,一直没找到。今天她终于想起来,陈志远临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让她别忘了给小雨买新书包。那个书包,是陈志远买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过。她今天翻出来,发现书包夹层里有这个笔记本。她说那个间谍代号叫“夜枭”,潜伏在军区机关里,位置很高。她说陈志远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害了。她说她等了三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要把证据交上去。”我说:“有危险吗?”她说:“有。夜枭可能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了。他要是知道我拿到了证据,一定会动手。”我说:“那你打算怎么交?”她说:“明天我去军区,直接找赵副军长。”我说:“我陪你去。”她看着我,说:“周建国,这不关你的事。”我说:“你是我老婆,小雨是我闺女。你说关不关我的事?”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她去军区。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攥着那个笔记本,手一直在抖。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发白。她愣了一下,没抽回去。到了军区门口,她下车,我也下车。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说我陪你进去。她说不行,太危险。我说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等着。你要是十分钟不出来,我就冲进去。她看着我,说:“周建国,你怎么这么犟?”我说:“我要是不犟,当初就不会娶你。”她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进去了。我在门口等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门口的哨兵看了我好几次,可能是觉得我形迹可疑。我没理他,眼睛盯着大门。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我抽到第五根烟的时候,她出来了。跟着她一起出来的,还有赵副军长。赵副军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说:“周建国同志,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说:“谢我干什么?”他说:“谢谢你保护了林雪同志,也谢谢你保护了那份证据。”我说:“她是我老婆,我不保护她谁保护她?”赵副军长笑了,说:“好,好。林雪,你找了个好丈夫。”林雪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夜枭被抓了。是军区政治部的一个副主任,大校军衔,潜伏了二十多年。陈志远发现了他的破绽,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他害了。林雪找了三年,终于把证据拿到了。
那天晚上林雪回来,坐在沙发上,哭了。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了三年多的眼泪全涌出来了。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让她哭。小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冲她招招手,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小雨,看着林雪,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靠在我肩膀上。我说:“以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她说:“周建国,我对不起你。”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说:“我骗了你。”我说:“你骗我是为了国家。我不怪你。”她说:“可我连一句真话都没跟你说过。”我说:“那你现在说一句真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说:“周建国,我不讨厌你。”我笑了,说:“这算什么真话。”她说:“这就是我的真话。”我说:“行,那我记住了。”
小雨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林雪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外面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很暖和。
那天晚上我睡在林雪屋里,还是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可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让她握着。过了很久,她说:“周建国,你睡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说,志远会不会怪我?”我说:“怪你什么?”她说:“怪我嫁给了你。”我说:“不会的。他是英雄,英雄不会怪自己的老婆过上好日子。”她说:“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我说:“我不知道。可我想当个好人。”她说:“你是好人。”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不知道。可我想当个好老婆。”我说:“那你就是好老婆。”她没说话,可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后来,林雪恢复了原来的身份。她不是普通的副营职干部,她是军区情报部的特勤人员,军衔比我高好几级。可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和小雨做早饭。她还是每天晚上下班回来,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还是话不多,可有时候会跟我说几句工作上的事,问我怎么看。我还是在农机厂当仓库保管员。日子过得平淡,可我觉得踏实。每天下班回来,看见小雨在门口等我,看见林雪在厨房忙活,我就觉得这日子挺好。
我爹来信了。他说他听说了林雪的事,说他不该骂我。他说建国啊,你找了个好媳妇,爹替你高兴。他说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看看,你娘想她了。我把信给林雪看。她看完,说:“你爹还骂我吗?”我说:“不骂了,他夸你呢。”她说:“那我跟你回去。”我说:“好。”
那年春节,我带着林雪和小雨回了山东老家。我爹站在村口等着,看见我们,老远就招手。我娘在院子里忙活,看见林雪,拉着她的手不松开,说这闺女真俊。小雨在院子里跟村里的小孩玩,笑得咯咯的。林雪站在我旁边,看着小雨,说:“建国,你说小雨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我说:“会记得。”她说:“记得什么?”我说:“记得她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后爸。”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我小时候睡的炕上。小雨睡中间,我和林雪睡两边。炕烧得热乎乎的,我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林雪轻轻的鼾声,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我提干没提上,转业了,娶了个比我大八岁的寡妇,带个孩子。所有人都说我亏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赚了。我赚了一个家。
窗外下起了雪,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我想起我当兵那年,也是下着雪,我爹送我到了村口,说建国啊,到了部队好好干。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好好干,现在我知道了。好好干,就是好好活着。好好爱一个人,好好守一个家。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雪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小雨还在睡,蜷成一团,像只小猫。我坐起来,说:“看什么呢?”她说:“看雪。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大的雪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不像第一次握的时候那么凉。她说:“周建国,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她说:“谢谢你没走。”我说:“我走了谁给你洗碗?”她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她是谁,她以前做过什么,她嫁给我是不是任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是站在我旁边的人,是晚上睡觉会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会在下雪天跟我说谢谢的人。我说:“林雪,你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是我老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说:“那你要跟我说什么?”我说:“我跟你说,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做。”她笑了,说:“面条。小雨爱吃面条。”我说:“行,那我去做面条。”我转身往外走,她拉住我。我回头看她,她说:“周建国,你是个好人。”我说:“你也是。”她说:“我不是。可我想当个好人。”我说:“那你就是。”她松开手,我走出去。
厨房里冷冰冰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我烧水,下面条,打了三个荷包蛋。小雨爱吃荷包蛋,林雪也爱吃。我把面条端上桌的时候,小雨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揉着眼睛。林雪坐在她旁边,给她梳头。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小雨说:“爸,今天面条真好吃。”她叫我爸。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叫我爸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吃就多吃点。”林雪看着我,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屋里很暖和,面条冒着热气,小雨吃得呼噜呼噜的。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我提干失败了,可我娶了个好老婆。我转业了,可我有了个好闺女。我什么都没得到,可我什么都有了。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赵副军长又来过一次。他说林雪的任务结束了,她可以恢复原来的身份,调到军区去工作。他说这是个好机会,让她考虑考虑。林雪说不用考虑,她就留在营里。赵副军长说为什么?她说她在这儿待惯了,不想动。赵副军长看了我一眼,笑了,说行吧,你说了算。赵副军长走了之后,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军区。她说军区太远了,小雨上学不方便。我说就这个原因?她说还有。我说还有什么?她看着我,说:“还有你。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我没说话,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和林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看进去,我就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觉得挺好闻的。她说:“周建国,你说咱俩这算爱情吗?”我说:“不算吧。”她说:“那算什么?”我说:“算过日子。”她说:“过日子能过一辈子吗?”我说:“能。”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她没说话,可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很暖和。电视里的人在笑,我也笑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提干失败的兵,娶了个带孩子的女副营长,婚后一年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我们有个闺女,叫小雨。我们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每天早上吃面条,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平淡,可我觉得挺好。我爹说我有福气。我娘说林雪是个好媳妇。我战友说我这辈子值了。我觉得也是。
那年我三十岁,林雪三十八岁,小雨八岁。我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家。这个家不大,可很暖和。就像冬天里的那碗面条,热乎乎的,吃下去,心里就踏实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提干没提上,转业了,当了个仓库保管员。可我娶了个好老婆,养了个好闺女,过上了好日子。值了。
林雪后来跟我说,她当初找我,确实是任务需要。可她没想到,我会对她那么好。她说她以为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大老粗,可后来发现,我比很多干部都细心。她说她慢慢觉得,跟我过日子,挺踏实的。我说你当初说各取所需,现在呢?她说现在也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你,你需要我。我说你需要我什么?她说:“我需要你早上给我做面条,晚上陪我看电视。我需要你带小雨放风筝,给她包伤口。我需要你在我哭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我说:“那我还需要你呢?”她说:“你需要我什么?”我说:“我需要你每天晚上握住我的手,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需要你在我爹骂我的时候站在我这边,让我知道我有人撑腰。我需要你跟我说实话,哪怕实话不好听。”她笑了,说:“那咱俩还是各取所需。”我说:“对,各取所需。”她说:“周建国,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爱情?”我说:“算不算都行。反正我不走。”她说:“我也不走。”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挂满了雪,亮晶晶的。小雨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得咯咯的。林雪站在门口看着她,我站在林雪旁边。我说:“林雪,你说小雨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她说:“会记得。”我说:“记得什么?”她说:“记得她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后爸。”我说:“还有呢?”她说:“还有一个好妈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都没说话,可我们都笑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提干失败的兵,娶了个带孩子的女副营长。婚后一年,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我们有个闺女,叫小雨。我们有个家。这个家不大,可很暖和。就像冬天里的那碗面条。热乎乎的。吃下去,心里就踏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习惯了仓库保管员的生活。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间守着那一屋子零件,登记、盘点、发放。活儿不累,就是闷。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只有来领东西的人才跟我搭两句。我想念部队的生活,想念那些兵,想念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可我知道,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人得往前看。
林雪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我知道她在忙什么,可她不跟我说,我就不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可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比如她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去哪儿,虽然只说个大概。比如她回来晚了会给我留个字条,说饭在锅里。比如她有时候会问我今天仓库里忙不忙,虽然只是随口一问。这些小事,搁在别的夫妻身上再平常不过,可搁在我们身上,就是天大的进步。我知道她在试着把我当丈夫看,试着把这个家当家。我也在试着把她当妻子看,试着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小雨跟我越来越亲。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爸,今天小明欺负我。爸,这道题我不会做。她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有时候我看着她,会忘了她不是我亲生的。她就是我的闺女,从心里认的。
有一天小雨问我:“爸,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你妈让我娶她,我就娶了。”小雨说:“就这么简单?”我说:“就这么简单。”小雨想了想,说:“那你们俩谁先喜欢谁的?”我说:“你妈先说的。”小雨说:“那她喜欢你什么?”我说:“可能喜欢我会做饭吧。”小雨笑了,说:“爸你真逗。”我也笑了。可我心里知道,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林雪当初找我,是任务。可现在呢?现在她喜欢我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她也不知道。
林雪的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回来。她不回来的时候,我就和小雨两个人吃饭。小雨问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出差了。小雨说怎么老出差?我说妈妈工作忙。小雨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可我看得出她不高兴。她嘴上不说,可吃饭的时候老往门口看,听见外面有动静就竖耳朵。我知道她想妈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只能多陪她,多跟她说话,多给她做好吃的。
有一天晚上,林雪回来了,很晚。小雨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等她。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她。过了很久,她说:“建国,我今天差点回不来了。”我心里一紧,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去见了一个线人,差点被对方发现。她说那个线人是夜枭的余党,手里还有一份名单。她说她拿到了名单,可撤退的时候被盯上了,绕了大半个城才甩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得心惊肉跳。
我说:“以后这种危险的事,能不能不干?”她看了我一眼,说:“不能。”我说:“为什么?”她说:“我是军人。”我说:“可你也是我老婆。”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这样?”她说:“周建国,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我不是不理解她,我是怕。怕她哪天出去就回不来了,怕小雨没了妈,怕我又变成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雪也没睡,她躺在旁边,呼吸很轻。过了很久,她说:“建国,你睡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小雨怎么办。”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建国,对不起。”我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跟我说,你会小心。”她说:“我会小心。”我说:“你保证。”她说:“我保证。”我说:“那你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去哪儿。不用具体,就说个大概就行。让我知道你大概在哪儿,我心里踏实。”她说:“好。”我说:“还有,每天晚上,不管多晚,给我打个电话。不用说什么,就响一声就行。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说:“你答应我的事,得做到。”她说:“我做到。”我说:“那行,睡吧。”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我觉得暖和。
从那以后,林雪每天出门都会跟我说一声去哪儿,虽然只是“去部里”“去市里”这样简单的话。每天晚上,不管多晚,我都会接到一个电话,响一声就挂。有时候是半夜两点,有时候是凌晨四点。每次听见电话响,我就知道她还活着。我就踏实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惊有险,可也有滋有味。我和林雪之间,还是话不多,可有些东西在慢慢变。比如她开始跟我商量家里的事,买什么菜,添什么家具,小雨上哪个补习班。比如她开始记得我的生日,虽然只是煮碗面加个蛋。比如她开始在我抽烟的时候说少抽点,虽然说完还是给我递火。这些小事,搁在别人家不算什么,可搁在我们家,就是天大的事。我知道她在努力,我也在努力。我们在努力把这场各取所需的婚姻,过成真正的日子。
有一天,小雨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她说:“爸,你看我画的。”我接过来一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是我,矮的那个是林雪,更矮的那个是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的,可窗户和门都画了。房顶上还有烟囱,烟囱里冒着烟。小雨说:“爸,这是咱家。”我说:“画得真好。”小雨说:“老师让画我的家,我就画了咱家。”我说:“那你怎么不画你妈?”小雨说:“画了呀,这个就是妈妈。”她指着那个矮的人。我说:“那你怎么不画你亲爸?”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我没说话,把她抱在怀里。我说:“没关系,以后你就画这个家。”小雨说:“那亲爸呢?”我说:“亲爸在你心里。你想画的时候就画,不想画就不画。爸不勉强你。”小雨说:“爸,你真好。”我说:“爸不好,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小雨搂住我的脖子,说:“爸,你比我亲爸还好。”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画给林雪看。林雪看了很久,眼圈红了。她说:“建国,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她说:“谢谢你让小雨有了个家。”我说:“她本来就有家。”她说:“不一样。以前那个家,是残缺的。现在这个家,是完整的。”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也一样。”我说:“那咱就把这个家过好。”她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漠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份了还刮风,可风里有了暖意。营区外面的杨树开始抽芽,路边的积雪慢慢化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小雨换了春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林雪的工作还是忙,可她能按时回家的时候多了。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再那么安静了。小雨会讲学校的事,我会讲仓库的事,林雪会讲一些能讲的事。有时候我们还会笑,笑得很大声。隔壁的邻居说,你们家最近热闹了。我说是吗?他说是啊,以前老安静了,现在能听见笑声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林雪回来得早,做了几个菜。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几个菜。我说行,那我去买瓶酒。她说不用,家里有。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她说昨天。我说你买酒干什么?她说想喝点。我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可我没问,就坐下来吃饭。小雨吃得很快,吃完就去看电视了。我和林雪慢慢吃,慢慢喝。喝到一半,她说:“建国,我要跟你说件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可能要调走了。”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我说:“调哪儿?”她说:“北京。”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下个月。”我说:“去多久?”她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我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她说:“你怎么想?”我说:“组织上的安排,我能怎么想。”她说:“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可以跟领导说。”我说:“不用,该去就去。”她说:“那小雨呢?”我说:“我带着。”她说:“你一个人带得了吗?”我说:“带得了。她又不是没跟我待过。”她说:“周建国,你是不是在生气?”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舍不得。”我说:“那你还去?”她说:“我得去。”我说:“我知道。你是军人。”她说:“我还是你老婆。”我说:“对,你还是我老婆。所以你去吧,家里有我。”她说:“建国……”我说:“别说了,吃饭。”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可我看见她的眼泪掉在碗里了。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和林雪坐在客厅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她说:“建国,你会等我吗?”我说:“我不等你等谁?”她说:“万一我回不来呢?”我说:“你别瞎说。”她说:“我是说万一。”我说:“没有万一。你答应过我,你会小心。”她说:“万一呢?”我说:“那我就去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说:“周建国,你怎么这么犟?”我说:“我要是不犟,当初就不会娶你。”她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我搂着她,让她哭。哭完了,她说:“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说。”她说:“我当初找你,确实是任务。可后来,我不光是为了任务。”我说:“那还为了什么?”她说:“为了你。”我说:“为了我什么?”她说:“为了你早上给我做面条,晚上陪我看电视。为了你带小雨放风筝,给她包伤口。为了你在我哭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我说:“就这些?”她说:“就这些。”我说:“那我也跟你说实话。”她说:“你说。”我说:“我当初娶你,是为了留下来。可后来,我不光是为了留下来。”她说:“那还为了什么?”我说:“为了你和小雨。为了这个家。”她说:“周建国,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爱情?”我说:“算不算都行。反正我不走。”她说:“我也不走。”我说:“那你早点回来。”她说:“我早点回来。”
林雪走的那天,我和小雨去送她。火车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小雨抱着林雪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林雪蹲下来,抱着她,说妈妈很快就回来。小雨说骗人,你老说很快,可老不回来。林雪说这次是真的。小雨说那你拉钩。林雪伸出小拇指,跟小雨拉了钩。小雨说骗人是小狗。林雪说好,骗人是小狗。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我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好。”我说:“别忘了我跟你说的。”她说:“忘不了。”我说:“那行,走吧。”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周建国,你保重。”我说:“你也保重。”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她上了火车,火车开了。
小雨哭了一路。我抱着她,说别哭了,妈妈很快就回来。小雨说骗人。我说不骗人。小雨说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我说风大,迷眼了。小雨说骗人。我说好,骗人,爸就是难受。小雨搂住我的脖子,说爸你别难受,还有我呢。我说对,还有你。我抱着小雨,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疼。可我心里没那么疼了。因为我知道,林雪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
林雪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着小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她放学。然后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收拾屋子。忙得团团转,可我觉得充实。以前在部队带兵,现在在家带孩子。都是带,可感觉不一样。带兵是责任,带孩子是幸福。有时候晚上小雨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会想起林雪。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样子,想起她握住我的手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谢谢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在北京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们。她每周打一个电话回来,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可我知道她好好的,这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小雨问我:“爸,你想妈妈吗?”我说想。小雨说:“那你怎么不给她打电话?”我说她忙。小雨说:“那她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我说她忙。小雨说:“她老是忙。”我没说话。小雨说:“爸,你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胡说。妈妈怎么会不要我们?”小雨说:“那她怎么老不回来?”我说:“妈妈在工作。等工作完了就回来了。”小雨说:“那她什么时候工作完?”我说:“快了。”小雨说:“你老说快了。”我说:“这次是真的快了。”小雨说:“骗人。”我说:“不骗人。”小雨说:“那咱俩拉钩。”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她说:“骗人是小狗。”我说:“好,骗人是小狗。”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给林雪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她说:“建国,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得一阵子。”我说:“小雨想你了。”她说:“我也想她。”我说:“那你就回来看看。”她说:“现在还不行。”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行?”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说:“林雪,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她说:“没有。”我说:“你别骗我。”她说:“真没有。”我说:“那你为什么声音不对?”她说:“可能累了。”我说:“你注意身体。”她说:“好。”我说:“那行,挂了吧。”她说:“建国。”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等我。”我说:“我不等你等谁?”她说:“那我挂了。”我说:“挂吧。”她挂了电话,我听着忙音,坐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雨慢慢习惯了妈妈不在的日子。她不再问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想。有时候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发呆,有时候她看电视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想妈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多陪她,多跟她说话,多给她做好吃的。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牌是北京的。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去。推开门,看见林雪坐在沙发上。她瘦了,也黑了,可眼睛亮亮的。小雨坐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胳膊,笑得咯咯的。林雪看见我,站起来。她说:“建国,我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不走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说:“任务完了?”她说:“完了。”我说:“那你还走吗?”她说:“不走了。调回来了。”我说:“那还行。”她笑了,说:“周建国,你怎么还是这样。”我说:“哪样?”她说:“嘴上不说,心里高兴。”我说:“你管我高兴不高兴。”她走过来,抱住我。她说:“建国,我想你了。”我说:“我也想你。”小雨在旁边喊:“我也想了!我也想了!”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笑了。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和林雪坐在客厅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她说:“建国,我跟你说件事。”我说:“你说。”她说:“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任务彻底结束了。那个案子,结了。夜枭的余党,全抓了。”我说:“那你以后不用再干那些危险的事了?”她说:“不用了。我调回来了,在军区情报部,坐办公室。”我说:“那挺好。”她说:“周建国,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笑?”我说:“我笑了你看不见。”她说:“骗人。”我说:“没骗人。”她说:“那咱俩拉钩。”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她说:“骗人是小狗。”我说:“好,骗人是小狗。”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我看着她的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的日子,就平淡了。林雪在军区上班,早出晚归,可每天都能回家。我在农机厂当保管员,还是那个活儿。小雨上了三年级,学习挺好,老师说她聪明。我们三个人,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吃晚饭,一起看电视。周末的时候,我带小雨去放风筝,林雪有时候也跟着。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笑的。有时候我觉得,这日子就像那风筝,飞得高高的,可线在我手里攥着,踏实。
有一天,小雨问我:“爸,你说咱家是不是跟别人家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别人家都是爸爸上班,妈妈在家。咱家是妈妈上班,爸爸也在上班。”我说:“那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不一样。”我说:“那你想让爸在家?”她说:“不想。爸在家就没人给我做面条了。”我说:“那不就得了。”她笑了,说:“爸,你真好。”我说:“爸不好,爸就是会做面条。”她说:“那也行。”我说:“那你还想要什么?”她说:“我想要个弟弟。”我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她说:“我想要个弟弟。我们班小芳就有弟弟,可好玩了。”我说:“这事得问你妈。”她说:“我妈听你的。”我说:“谁说的?”她说:“我看出来的。”我笑了,说:“你人小鬼大。”她说:“那行不行?”我说:“行不行得问你妈。”她说:“那你帮我说。”我说:“你自己说。”她说:“我不敢。”我说:“那我也不敢。”她说:“爸你真怂。”我说:“你再说一遍?”她笑着跑了,我追她。林雪从厨房出来,说你们爷俩闹什么呢?小雨说:“妈,我想要个弟弟。”林雪愣了一下,脸红了。她说:“小雨,你胡说什么。”小雨说:“我没胡说。我想要个弟弟。”林雪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然后我们都笑了。小雨说:“你们笑什么?到底行不行?”林雪说:“行不行以后再说。”小雨说:“以后是什么时候?”林雪说:“以后就是以后。”小雨说:“你们大人真麻烦。”然后她跑了。我和林雪站在那儿,看着小雨跑远的背影,笑了。
那天晚上,小雨睡了之后,我和林雪坐在客厅里。她说:“建国,小雨说的话,你怎么想?”我说:“什么话?”她说:“就是弟弟的事。”我说:“我没怎么想。”她说:“你真没想?”我说:“真没想。”她说:“那你就是想了。”我说:“你管我想没想。”她说:“周建国,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说:“哪样?”她说:“嘴上不说,心里想。”我说:“你管我心里想什么。”她说:“我不管你谁管你。”我说:“那你呢?你怎么想?”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就是想。”她说:“周建国,你烦人。”我说:“那我不说了。”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我这个人……挺好。”我笑了,说:“那你就是想了。”她说:“你才想了。”我说:“对,我想了。”她说:“那行,那咱就想想。”我说:“想什么?”她说:“想弟弟的事。”我说:“那得问你。”她说:“问小雨?”我说:“问小雨。”她说:“小雨说想要。”我说:“那就想。”她说:“周建国,你……”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这个人,真犟。”我说:“我要是不犟,当初就不会娶你。”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很暖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林雪均匀的呼吸,想着这些年的日子。从提干失败,到转业,到娶林雪,到知道她的身份,到等她回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可每一步都走过来了。我想起我爹说的话,他说建国啊,你找了个好媳妇。我想起我娘说的话,她说林雪是个好闺女。我想起我战友说的话,他们说我这辈子值了。我觉得也是。我提干没提上,可我娶了个好老婆。我转业了,可我有了个好闺女。我什么都没得到,可我什么都有了。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挂满了雪,亮晶晶的。小雨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得咯咯的。林雪站在门口看着她,我站在林雪旁边。我说:“林雪,你说小雨长大了会记得这些吗?”她说:“会记得。”我说:“记得什么?”她说:“记得她有个好爸爸,还有个好后爸。”我说:“还有呢?”她说:“还有一个好妈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都没说话,可我们都笑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提干失败的兵,娶了个带孩子的女副营长。婚后一年,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我们有个闺女,叫小雨。我们有个家。这个家不大,可很暖和。就像冬天里的那碗面条。热乎乎的。吃下去,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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