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3岁的周远山,做了三十多年犯罪心理研究,能在三秒内看出,一群孩子里哪一个会被人盯上。
可这三个月,他蹲在青川县中学的校门口,帮人看煎饼摊,只为远远看一眼十八年没说过话的女儿。
那天早上,全校最横的男孩,把一个瘦小的转学生堵在了墙角。
周远山刚迈出一步,就听见那个男孩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在钱包里夹了十八年。
青川县地处北方,十月底,早晚已经见霜。
周远山租下的房子在吴桂香家后院,一张板床,一个煤炉,窗户正对着中学的围墙。
房东是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嗓门大,手脚快,在校门斜对面摆煎饼摊,摆了二十三年。他搬来那天,她上下打量他:“多大岁数?”
“六十三。”
“干过啥?”
“教书的。”
“教书的,跑我们这穷地方来租房?”
“退休了,图个清静。”
吴桂香哼了一声,没再问。第二天早上五点,她敲他的窗:“教书的,会摊煎饼不会?”
“不会。”
“不会就学。住我这儿,不白住。”
就这样,周远山成了煎饼摊的帮工。他戴着口罩和毛线帽,站在鏊子前舀面糊,手慢,头三天被烫了三回。吴桂香嘴上嫌他笨,第四天却扔给他一副棉手套。
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摊子在校门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视野开阔。孩子们一拨一拨走进校门,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
看人,是他做了三十多年的事。
周远山原先是省警察学院的教授,研究犯罪心理,更具体一点,研究加害者怎么选人。他跑过四十多所监狱,面对面问过一千多个服刑的人同一个问题:当年,你为什么偏偏挑上他?
答案千奇百怪,归拢起来就一条。
他们不挑最弱的,挑最“好用”的。
好用有三条。第一,有反应。推他一把,他会怕,会急,会哭,加害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第二,没后果。欺负了,没人问,没人管。第三,没人看。他身后没有谁会站出来。
三条缺一条,对方就要掂量掂量。缺两条,多半就绕开了。
所以他的学生都知道,周老师看人有一套:看站姿,看视线,看被碰到时肩膀抖不抖,看走路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并排。
这一套,他在课堂上讲了一辈子。
唯独没用在自己家里。
到青川的第四天,他第一次看见了女儿。
那天起了大雾。七点四十,雾里骑出来一辆旧自行车,车上的人裹着灰围巾,围到鼻尖。车拐向校门东侧的小侧门,停了半秒,一只脚点着地,没回头,推车进去了。
周远山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面糊盆。
“看啥呢?”吴桂香在后头问。
“没什么,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手抖啥?”
他没答话。
她叫周晓禾,三十八岁,这所中学初二的语文老师。他来之前,只在学校网站的教师合影里见过她,照片小得像一粒芝麻。
十八年,他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夜里,他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没有打开,在煤炉边坐了很久,又把它放了回去。
上面写了什么,他不用看。一个字都背得出来。
校门口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七点四十,是一场没人买票的戏。
周远山看了两周,把角色认全了。
主角叫赵猛,初二,一米七五,校服拉链永远敞着。他爸赵德胜在县里开工程队,修路的车、拉沙的车,一半姓赵。赵猛走路不看人,肩膀往外撇,身后跟着两个人,孙浩和刘洋,一左一右,笑声比他先到。
被盯上的叫林小满。
这个女孩梳着低马尾,书包带勒进肩膀,每天贴着围墙跟走,眼睛盯着脚尖。赵猛有时候扯她的马尾,有时候抢她的水杯,往里头吐一口,再还回去。孙浩和刘洋跟着起哄:“小哭包,哭一个!”
小满就哭。
不出声,眼泪掉在棉袄领子上。她一哭,那几个人笑得更欢,像是得了奖。
周远山站在鏊子后头,把那三条一条一条对上去。
有反应。她哭,肩膀抖,嘴唇咬白。
没后果。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嗑瓜子,往外瞥一眼:“孩子闹着玩。”
没人看。别的孩子绕着走,头低得比她还低。
三条,条条齐全。
他有一回憋不住,隔着马路喊了一声。声音被卡车的轰鸣吞了,没人回头。他想过去管,可他没这个身份。更要紧的是,这所学校里,有一个人他不敢见。
他就这么看着,一天,又一天。
十一月中旬,学校转来一个新生。
陈小树,十三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身形瘦小,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他是吴桂香的外孙,从省城转来的。
“他爸在广东厂里干活,一年回不来一回。”吴桂香往鏊子上磕鸡蛋,没抬头,“他妈,不提了。孩子跟我。”
第一天送他上学,吴桂香站在摊子前,围裙都没解,一直看着他走到校门口。小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抬起下巴,只说了三个字:“去吧。我在。”
孩子点点头,进去了。
周远山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一进校门,就落在赵猛那伙人的视线里了。新来的,瘦,戴眼镜,没人认识,几乎是教科书上的靶子。
果然,第三天,赵猛把他拦在了校门口。
“新来的?”赵猛伸手拍他的后脑勺,不重,“叫什么?”
“陈小树。”
“你奶奶是哪个摊煎饼的?”
“是。”
“书包给我看看。”
小树没动。他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周远山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怕,怕得厉害。
可他没哭,没躲,也没求饶。他只是看着赵猛的眼睛,说:“你要看就看。”
他把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递了过去。
赵猛翻了翻,几本旧书,一个铁饭盒,半块橡皮。他把饭盒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有。
“没劲。”赵猛把书包扔回他怀里,带着人走了。
周远山在摊子后面,一动不动。
三秒。他数过,整整三秒,那孩子的肩膀一直没有抖。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小树被拦住的整个过程里,眼睛往马路对面看了一次,两次。每一次,吴桂香都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煎饼摊后面,手里的锅铲横着,一动不动地回望他。
那孩子看的不是救兵。他只是在确认:有人在。
确认完了,他的肩膀就稳了。
还有一件事,周远山当时没在意。小树有时候也会往上抬一下头,看向学校的三楼。
要说清楚周远山为什么不敢见女儿,得退回二十四年。
那一年,周晓禾十四岁,在省城的一所中学读初二。班上有个叫方琳的女孩,带着四五个人,从开学起就不太对劲。先是不跟晓禾说话,后来是抽她的作业本,再后来,晓禾的课桌里出现了一只死老鼠。
晓禾什么都没说。
她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家,饭吃得越来越少,话说得越来越短。她的母亲沈慧是个小学老师,先察觉了。晚饭桌上,沈慧给女儿夹了块排骨,低声对丈夫说:“这孩子这几天不对劲。”
那时候的周远山三十九岁,正在写他的第一本专著,书名叫《加害者的选择机制》。
他放下筷子,用的是上课的口气,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晓禾:谁先开始的?几个人?是不是每次你一哭,她们就更起劲?
晓禾低着头,说:“她们不跟我说话。”
“你得想想,”周远山说,“她们为什么偏偏挑你。”
屋里静了。
“这种事,你越怕,她们越来劲。你得让她们看到,你不怕。你一哭,她们就得到想要的了。”
每一句,放在他的书里,都是对的。
可是在饭桌上,十四岁的晓禾放下了碗。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是很平,像一扇门慢慢关上。
“我吃饱了。”她说。
沈慧一巴掌拍在桌上:“周远山,那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案例!”
他愣在那儿,说了句“我这是为她好”,抓起外套去了学院开会。
那年冬天,晓禾的脸上渐渐没了表情。后来方琳转学了,事情不了了之,家里谁也没再提过一个字。晓禾再没跟他说过心里话,一句也没有。他安慰自己,孩子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晓禾二十岁那年,沈慧得了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最后那个星期,周远山在外地一座城市的法院里出庭。他是一桩连环案的专家证人,开庭三天,对方律师抓着他的鉴定意见不放,法院没有同意延期。电话是晓禾打来的,只有一句话:“妈不行了。”
他说:“我明天一散庭就回去。”
他没赶上。
沈慧是那天夜里走的。周远山第二天中午冲进医院,只见到一张盖着白布的床,和站在床边的女儿。
葬礼上,晓禾没哭,也没跟他说话。下葬那天夜里,他在饭桌上发现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压在一只盘子底下。女儿的行李箱不见了。
纸上有两行字。
他读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一直坐到天亮。
那以后,他给她寄过钱,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写过信,没有回音。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他是专家,能查到很多东西,却找不到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一本书又一本书,学生一茬接一茬。同行们提起他,都说周老师最懂人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该懂的那一颗,被他留在了那张饭桌上。
三年前,他退休了。有个当年的学生,在青川县出差时碰上一位语文老师,姓周,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他,回来随口提了一句。
周远山当晚就订了去青川的车票。
他没想打扰她。他只想隔着一条马路,看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
小树没有哭,也没有退,这件事在赵猛那伙人里,很快成了个笑话,又很快变成了一根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猛换了好几种法子。
撞他一下,说“不好意思”。往他的饭盒里扔粉笔头。放学路上跟着他走,走一路,不说话。孙浩还偷了他的作业本,扔进了厕所。
每一次,小树都是同样的反应。他会愣一下,脸色发白,然后抬头往窗外看,或者往对面看。看完,他弯腰捡起东西,或者自己去厕所,把本子捞出来,用卫生纸一页一页地吸水。
他不吵,不求,也不哭。
周远山在摊子后面看得出神。
这种情形,书上有个说法,叫“消退爆发”。一个人原本每次欺负都能得到回应,忽然得不到了,他不会马上收手,反而会先把力气加大,看看是不是自己用得还不够。
他放下锅铲,对吴桂香说:“老嫂子,你孙子这几天,晚上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吴桂香翻着煎饼,“可我是他奶奶,他袜子上沾的粉笔灰,我认得。”
“那你——”
“我去找过老师。”她说,“他们班主任,姓周,是个好人。每回我去,她都放下手里的活听我说完,还给我倒热水。”
周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姓周?”
“跟你一个姓,巧不巧。”吴桂香斜他一眼,忽然停了锅铲,慢慢转过头,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一遍。
他没来得及躲。
“教书的,”她说,“你每天早上看的,是不是那个骑车的?”
“你闺女?”
他没说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吴桂香啐了一口,“一个站马路这边,一个站马路那边,隔着两丈远,肚子里的话,能憋一辈子。死脑筋。”
她翻过一张煎饼,再没提这事。
十二月初,赵猛的爸爸赵德胜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大卡车,一早停在了煎饼摊正前面,车头对着摊子,保险杠离炉子不到一米。后面排队的人看了一眼,悄悄散了。
赵德胜摇下车窗,四十五六岁,脖子粗,戴金链子,手里夹着烟:“老太太,让让,我这车要停一会儿。”
“你要停,往前开二十米,那边有位置。”吴桂香没动。
“我就停这儿。”
“这摊子我摆了二十三年。”吴桂香把锅铲往炉台上一放,慢慢走出来,站在卡车的保险杠前,两只手垂着,“你这车,才开几年?”
“我让你让开。”
“我不让。”
车喇叭响了,一声,两声,震得人耳朵疼。周围上学的孩子都停下来看。
吴桂香没动。她不骂,不叫,也不退,脸上的表情和平常卖煎饼时一模一样。就那么站着,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那个人,像看一个来买煎饼却没带钱的客人。
僵了差不多三分钟。
赵德胜先垮了。他骂了句脏话,挂倒挡,把车退出去二十米。
周远山没在看那辆车。
他在看副驾驶座上的人。赵猛坐在那儿,一直盯着窗外那个老太太,眼睛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害怕。
车一停稳,赵德胜下车点烟,路过儿子那一侧,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什么看!连个转学的都收拾不了,没出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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