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荒坡上那片光伏板立起来那天,我正好从城里回来。
大巴车在镇口把我扔下,我拖着拉杆箱走了四十分钟土路。
远远看见荒坡上一大片黑蓝色的板子斜躺着,太阳照上去,反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些板子架在两米高的水泥桩上,底下空荡荡的,野草都没人割。
我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话,回来得正好,村里要装光伏,一亩地一年给一千二。
我家那块坡地就在荒坡边上,三分不到。
我爹说签了二十年合同,头五年租金每年一给,后面十五年一次性付清。
村长老周挨家挨户敲门,说这是县里引进的大项目,板上发电板下种蘑菇,一地两用。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你爹已经按手印了。
我行李还没放下,隔壁张婶子就扯着嗓子在墙那头喊,老李家的,你家那块地靠东边,板子下面阴凉,以后还能种点啥不。
我爹闷声回了一句,人家说下面能种蘑菇。
张婶子声音立马拔高了,蘑菇能当饭吃?
我家那口子说板子下面啥都长不出来,草都不长。
我放下行李往荒坡走。
板子架得密密麻麻,底下确实阴凉,大白天走进去跟傍晚似的。
土是干的,裂缝像蛛网一样爬满地面。
我蹲下抓了一把土,捏碎了全是灰。
施工队的人正在往桩子上拧螺丝,我凑过去问,师傅,这板子下面种啥。
那人头也不抬,种啥种,公司说了算,你们只管收租金。
晚上吃饭,我爹喝了二两散酒,话多起来。
说老周讲了,装光伏是国家政策,清洁能源,城里人都用这个。
我娘插嘴,一年一千二,三分地,比种玉米强。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玉米一亩地一年能收一千斤,按八毛一斤算,三分地也能收两百多块。
光伏给一千二,是多了,可合同一签二十年。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烟,碰见初中同学赵磊。
他在镇供电所上班,把我拉到一边递了根烟。
你村那个光伏项目,你知道是哪家公司不。
我说不知道。
他把烟灰弹了弹,那公司注册资本就五十万,拿了你们村两百多亩地。
合同你看了没。
我说我爹签的,我没见着。
赵磊笑了笑没再说话。
临走拍了拍我肩膀,多留个心眼。
回到家我问我爹合同放哪了。
他从炕席底下翻出来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我拿过来看,甲方是某某新能源公司,乙方是我爹的名字。
租金一栏写着每年一千二,支付方式那一栏空白。
合同期限二十年,后面附了一条,若因国家政策调整或不可抗力导致项目终止,甲方不承担违约责任。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
我爹问咋了。
我说没事,拿着看看。
第三天我去找老周。
村委办公室就他一个人,正对着电脑斗地主。
见我进来把窗口一关,笑脸迎上来。
我直接问,合同上支付方式为啥空着。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那个啊,公司说统一填,回头补上。
我又问,公司叫啥名,在哪注册的,注册资本多少。
老周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些干啥,村里十几个户都签了,就你事多。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我爹不识字,我替他问清楚。
老周脸沉下来。
小李,你在城里待了几年,村里的事你不懂。
这是县里定的项目,有红头文件的。
我说红头文件呢,我看看。
他没说话,把电脑屏幕关了。
过了半晌才开口,你爹都按手印了,你现在闹有啥用。
再说了,一年一千二,你家那破坡地种啥能种出一千二来。
从村委出来,我沿着荒坡走了一圈。
板子已经装了大半,水泥桩子打得到处都是。
坡顶那棵老槐树也被挖了,树坑里积着雨水,漂着几片枯叶。
我站在板子下面抬头看。
板子不透光,底下阴冷冷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地上连蚂蚁都少见,土干得发白。
回城之前我去找了赵磊。
他给我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不到半年,法人代表是外省人。
他又帮我问了县供电局的朋友,对方说这个项目没在供电局备案。
赵磊说,光伏发电要并网才能卖钱,没备案就是发出来的电上不了网。
上不了网就没收益,没收益拿啥给你付租金。
我问他,那他们图啥。
赵磊点了根烟,图啥,图补贴。
国家有光伏补贴,按装机容量给。
他们先把板子装上,申请补贴下来,公司拿钱走人,租金给不给看良心。
我回城之前把合同复印了一份。
我爹站在院门口,问我还走啊。
我说走,过段时间再回来。
我娘追出来塞了一兜煮鸡蛋,路上吃。
大巴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荒坡上的光伏板整整齐齐码成一片,太阳照着反光,像一大片碎玻璃。
板子下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个月后我接到我娘电话。
她说公司的人来村里了,说租金要年底才给。
村里人堵着村委要说法,老周躲着不见人。
张婶子在墙那头骂,说板子下面草都不长,以后想种啥都种不了。
我问我爹呢。
我娘说他去荒坡看了,板子下面裂了缝,水泥桩子把土里的水都吸干了。
年底我回家,光伏公司的人没来。
村委办公室锁着门,老周听说去县城儿子家了。
我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烟锅子敲着门槛,一下一下的。
我娘说,隔壁张婶家那块地租金也没给,她天天去村委门口骂。
我爹闷声说,合同上写了,不可抗力不赔。
我问我爹,你知道啥叫不可抗力不。
他没说话,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
开春的时候光伏板下面开始长草了,稀稀拉拉几根,黄瘦黄瘦的。
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纸片子。
赵磊给我打电话,说那家公司注销了,法人代表联系不上。
县里说这是企业行为,让村里自己走法律程序。
我站在荒坡上,板子反射的阳光还是刺眼。
底下那些草长到膝盖高就枯了,土裂得更厉害,脚踩上去陷下去一层灰。
村里人聚在村口老槐树原来的位置。
张婶子扯着嗓子骂,老周家的,你给村里办的啥事。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抱着胳膊不说话。
我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张合同复印件。
风吹过来,纸边角哗哗响。
我走过去把合同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我爹问,干啥。
我说,留着。
那天晚上我娘煮了面条,卧了俩鸡蛋。
我爹没喝酒,端着碗吃了半碗放下。
你回城不。
我说过两天走。
他点了点头,把那半碗面推给我娘。
板子下面能不能种蘑菇,你打听打听。
我看着他,他眼神没躲,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行,我打听。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赵磊。
他查了,板子下面种蘑菇要搭棚,要控温控湿,投入比种地大得多。
公司当初说的板上发电板下种蘑菇,就是个说法。
我回到村里,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我把赵磊的话说了,他斧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落下去。
木头咔嚓裂成两半。
张婶子在墙那头喊,老李家的,你家小子在城里认识人多,能不能问问这租金到底找谁要。
我爹看了我一眼。
我说,婶子,合同上甲方公司注销了,得找县里。
张婶子声音低下去,县里谁管啊。
我没说话。
太阳照在院墙上,影子拉得老长。
走的那天我爹送我到镇口。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袖子里,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大巴车来了,我把箱子往上提。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板子下面不长草,是土里的水被水泥桩子隔断了。
我回头看他。
他说,你赵叔说的,他是瓦工,懂这个。
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
他站在路边没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荒坡上的光伏板还在,太阳照着反光,刺眼。
板子下面空荡荡的,风吹过去连声响都没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合同复印件,纸边角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
车开上国道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信息。
我说,板子下面的土干了,水泥桩子把水隔断了,这算不算破坏耕地。
赵磊回得很快,算,但得鉴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麦田绿油油的,一路铺到天边。
光伏板不是不能住人,是不能长东西。
地要是死了,人还怎么活。
那些板子底下空着,风穿过去,呼呼的,像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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