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54岁的陆岚,在肯尼亚的荒原上蹲守了八年。

她亲眼看着一只母猎豹,把三只嗷嗷直叫的幼崽,一个个“丢”在了草原上,头也不回。

她骂了那只母猎豹八年,说它狠心。

直到那天,营地门口开来一辆满身泥浆的越野车。车上下来的年轻人,是她八年没见的儿子。

他怀里抱着的东西,让陆岚双腿一软,当场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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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马拉的清晨,五点半就亮了。

天边先是一线灰白,接着变成橘红,草尖上的露水被照得一颗一颗发光。陆岚已经坐在越野车的顶棚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望远镜挂在胸前。

她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剪得很短,脸被非洲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在东区猎豹监测点,所有人都叫她“陆博士”,只有奥洛敢叫她“老陆”。

奥洛是个二十三岁的马赛小伙子,高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红格子的布披在肩上,风一吹就飘起来。他是营地的追踪员,能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爪印里,说出那只动物什么时候路过,吃饱没有。

“老陆,”他压低声音,“在那边。”

她举起望远镜。

三百米外的矮丘上,卧着一只母猎豹。它叫“星”,是陆岚来到这里第一年就认识的老朋友,今年九岁。

八年里,星先后养了三窝崽,一共九只。活过一岁的,只有四只。陆岚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星的每一次捕猎、每一次迁移、每一次和狮子鬣狗擦身而过。而她在最后一页上,圈出了一条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发现:八年里,星从来没有走向过一只饥饿的幼崽,把食物送到它嘴边。

这天早上,星的身边围着三只半大的幼崽。十五个月大,个头比母亲矮一截,背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灰色鬃毛,像是没褪干净的童年。老大叫小日,老二叫小雨,最小的是一只母崽,叫小风。

陆岚给它们起名字,用的是斯瓦希里语。可她每次喊小风,都会不自觉地多喊一遍。

因为小风是三只里最弱的。三个月前,一群鬣狗围了它们,小风的左后腿被咬了一口,一直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拐一拐。

那天早上,三只幼崽饿得叫了起来。猎豹的幼崽,叫声不像猫科动物,是一种尖细的、像小鸟似的“啾啾”声。三只一起叫,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星站起来,把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没有回应。

“又来了。”陆岚低声说。

小风一瘸一拐地蹭到母亲身边,用脑袋顶她的肚子,嘴里还在“啾啾”地叫。星低头看了它一眼,抬腿走开了。

走开了。

陆岚的指节攥得发白。

这样的场面,她看过不下一百次。每一次,她的心都像被一只手攥住。她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八年:这当妈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天上午,星终于动了。

它伏低身体,沿着草丛潜行了两百米,然后猛地加速,不到十五秒,叼回来一只汤氏瞪羚的幼崽。

小东西还活着,腿在乱蹬。

三只幼崽一拥而上,又都停住了,不知道怎么下口。星把瞪羚崽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小瞪羚爬起来就跑。

小日追上去,扑空了。小雨追上去,被它一个急转甩了出去。小风拖着伤腿,只跑了几步就摔进了草里。

星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

瞪羚崽眼看就要逃出视线,星又冲了出去,一口把它拖了回来,再次放在幼崽面前。

“它在干什么?”奥洛问。

“教它们。”陆岚的声音有点哑,“可它们都快饿死了。它为什么不直接咬死了喂给它们?”

奥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样的“教学”,一遍又一遍,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小日才第一次咬住了瞪羚崽的脖子。三只幼崽围上去,狼吞虎咽。星趴在远处,一口没吃。

陆岚放下望远镜,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

她抹了一把,转过头,不让奥洛看见。

她不是为猎豹哭的。

她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被她追着喂饭追到十九岁,又被她一句话赶出家门的人。

要说清楚陆岚为什么哭,得退回二十七年。

沈周出生那年,陆岚还在大学的动物系读博。丈夫沈建业是个工程师,话少,手巧,会修一切家里坏掉的东西。三口人的日子,过得不富,却暖。

沈周十二岁那年,沈建业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从那天起,陆岚下了一个决心:这个孩子,不能再少任何东西。

她把野外考察全推了,改在高校里教书,每天按点回家。早上五点起床煲汤,六点叫沈周起床,七点把保温饭盒塞进他书包。晚上放学前,她站在小区门口等。高三那年,每晚十一点,她端着一碗热汤敲他的门。

沈周不想喝的时候,她就端着碗追进屋里:“再喝两口,就两口。”

他躲,她追。他说饱了,她说饱什么饱,你看你瘦的。

到十九岁,沈周不会煮泡面,不会坐公交,不知道洗衣机的水该放在哪一格。

他的志愿,是她替他填的。土木工程,因为那是他爸的专业。

沈周读到大一下学期,退了学。

那天晚上,陆岚照例端着汤去敲他的门。门一开,她看见他在收拾行李,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

“你干什么?”

“我要去深圳。”沈周低着头,“有个朋友那边有活,修无人机。”

“你会修什么无人机?你连泡面都不会煮!”

“所以我才要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是陆岚第一次看清,儿子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妈,我想自己吃一顿饭。自己做的,自己买的单。”

陆岚手里的汤碗抖了一下。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刻,她只要把碗放下,说一句“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可她没有。

她说的是:“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我再管你一分钱。你有本事,就别吃我做的饭。”

沈周愣了一下,点点头。

“好。”

他背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陆岚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直到汤彻底凉透。

她以为他一个星期就会回来。一个星期过去,没人回来。一个月过去,还是没人。她等的是他认错。他等的是她开门。

四个月后,一位老同学来问她,愿不愿意去肯尼亚,做一个长期的猎豹研究项目。

她说,是为了学术。

她知道不是。她是受不了那间屋子里,那口再也没人喝过的汤锅。

走的那天,她问过姐姐陆芸一次:“沈周……还好吗?”

陆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别的,他不让我说。”

这一等,就是八年。

她在营地写一个公众号,叫《猎豹笔记》,一个月一篇,只有三千来个读者。有个读者,网名叫“一碗汤”,八年来,每一篇的第一条留言,都是他。

内容永远只有四个字:今天吃了吗。

她从没回过。她当那是个怪人。可她也从没删过。

十月,旱季到了头。

草原一片枯黄,河床露出白花花的石头。角马大迁徙的队伍早已过境,猎物少了一大半。星每天要走十几公里,才能捕到一只瞪羚。

小风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它的腿伤没好,追不上任何东西。两个哥哥姐姐已经学会了自己扑食,吃完就走,不等它。星每次捕到猎物,也只先让小日小雨吃,小风只能围在外头,捡点碎肉。

陆岚的心理防线,是在十月十七号那天塌的。

那天,星带着三个孩子一整天没捕到东西。傍晚,小风趴在一棵金合欢树下,下巴搁在爪子上,连“啾啾”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岚坐在车里,看了它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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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她从营地的冰柜里拎出一块羊肉,三斤多,悄悄上了车。

“老陆。”奥洛站在车门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你要去哪?”

“去检查设备。”

“你的设备,是羊腿吗?”

她没有说话。

“你不能这样。”奥洛说,“站里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陆岚打断他,“它是一只快饿死的猎豹。我是研究者,我也是——”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也是什么?”

“……没什么。”

奥洛一把按住了车门:“老陆,你喂它一次,它就会学会等你,等你每天来。等你不在了,它还在原地等,然后饿死。”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孩子。”

这句话出口,陆岚立刻后悔了。

奥洛没有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车门上拿开,在夜色里坐下来,抱住膝盖。

“老陆,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的故事不长。

奥洛出生在一个叫恩加托的马赛村子,母亲娜瑟莲守寡多年,靠几十只山羊把他拉扯大。他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办学校的人,说这孩子聪明,可以去内罗毕读书。

娜瑟莲卖了十一只山羊。

送他走的那天,她没有哭,也没有抱他。她只是把一块红格子的布披在他肩上,说:“走。别回头,别回来要吃的。”

“我恨了她很多年。”奥洛说,“我觉得她不要我了。我在内罗毕的宿舍里,每个周末都看别的孩子的妈妈来接。”

“后来呢?”

“后来我拿到了奖学金。再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年卖了山羊,剩下的羊不够过冬,她一个人吃了一整个冬天的野菜。可她从来没告诉我。”

他抬起头:“她就是要我走。她怕我一回头,就走不远了。”

陆岚怔住了。

“我两年没给她打电话了。”奥洛小声说,“我现在读了书,当了追踪员,她还住在原来的村里,我觉得……有点丢人。”

他吸了吸鼻子,把头转向另一边。

陆岚在车门边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羊肉放回了冰柜。

十一月初,小雨季来了。

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夜,草原像被谁揭开了盖子,满眼都冒出了绿。

那天凌晨,陆岚接到姐姐陆芸从杭州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姐姐的声音有点急:“岚岚,小周这两天一直在问我你营地的位置。我拦不住他。你……你别躲。”

她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出门上了车。

那是星带着幼崽的最后一个早晨。

陆岚后来才明白,母猎豹是知道的。它们总在幼崽十八个月前后,悄悄做同一件事。

星昨夜陪三只幼崽睡在一块岩石下面。天刚亮,他起身,把脸在三个孩子的头上依次蹭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东走。

小日和小雨还在熟睡。小风醒了,抬头看着母亲的背影,“啾”了一声。

星没有回头。

它走过草丛,走过涨了水的小河,走上一座小土丘。越走越小,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小风一瘸一拐地追了二十米,停住了。

它站在原地,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叫了很久。

那叫声,陆岚后来在梦里听了一整年。

她在车里,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奥洛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一块擦镜头的布。

“它真的……不要它们了。”

“它要的。”奥洛说,“它只是没办法再追着喂了。”

对讲机在这时响了。

守营地大门的保安,斯瓦希里语和英语混着喊:“陆博士!陆博士!门口来了一辆车,有人说是您的家人!”

陆岚愣了一下,抓起对讲机:“什么家人?”

“一个中国年轻人。他说,他是您的儿子。”

她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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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岚一路把车开回营地,轮子在泥地里甩出两道深痕。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满身泥浆。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冲锋衣,瘦,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八年了。她只看了一眼他走路的样子,就认出来了。

沈周站在车旁,没有笑,也没有叫她。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转身去拉后座的车门。

后座上,有一团红色的小斗篷。

他把那团红色,轻轻抱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裹着红斗篷,脸蛋睡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