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陈高禾差点就没能活着从田里走回来。

不是我吓唬你。

他后来自己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烟递过去三次才接住。

事情发生在七月初六,湘南这边正赶上晚稻封行打药。天还没大亮,坝上村子静得只剩狗吆喝。陈高禾五十三,背脊有点驼了,左膝盖年轻时候挑谷子扭过,一下雨就酸。他媳妇陈春香头天晚上刚跟他吵完架,说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挣不来钱还逞能,药桶背不动就少接那两亩外家的田"。

他没吭声。

第二天四点半就起来了。

不是勤快,是心里堵。

他家情况我得先跟你唠清楚,不然后面你不懂他为什么能干出那种浑事。

陈高禾有个儿子,叫陈砚生,在广东东莞一家五金厂做夜班,媳妇离了婚跟别人走的,留个孙子在老家读小学。孙子叫小树,八岁,眼睛亮,爱问为什么。陈高禾这辈子没啥出息,就疼这个孙子。小树爱吃坝底下那口塘的嫩藕,他每年自己下泥里摸两根,洗得白白的拿糖腌一晚上给娃啃。

春香不是坏女人。就是嘴碎,急了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倒。她腰上长了个囊肿,医生说观察,她不舍得去市里查,怕花钱。陈高禾嘴笨,不会哄,只会闷头干活。

所以那天早上,他背着三十斤的药桶,往村东头那片租来的田走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蛇,是"再不把这几亩稻管好,秋后租钱都交不上,春香又得骂半个月"。

他没想过,田埂拐角那蓬水花生草里,有东西早就盯上他了。

一、蛇

四点五十,天边泛白,稻叶子上全是露水。

陈高禾穿的是那双掉了帮的旧胶鞋,裤脚卷到小腿肚,头上扣了顶豁了边的草帽。药桶里兑的是吡虫啉加一点菊酯类,还掺了半瓶去年剩的敌敌畏——这个习惯不好,他后来自己也认了。

为啥掺敌敌畏?

"虫子抗药,单打不死。"他原话。

他沿着田埂走,低头压杆,嗡嗡声响在空田里。走到靠水渠那截,左脚刚踩上软泥,草丛里"唰"一声。

他低头。

一条眼镜蛇。

黑褐身子,一米出头,前半截立起来,脖颈撑开,那两块白斑在灰蒙天光里像两只睁开的眼。信子一吐一吐的,离他左脚尖,不到一米。

陈高禾腿一下子就硬了。

不是怕到跑不动,是那种——你明知道该退,可泥陷着脚,退快了准摔,摔下去脸朝下,正好送它嘴边。

他手里的喷杆是塑料的,软,打人都不疼。背后药桶沉甸甸压着脊椎。四周没人,最近一户是七爷家,隔了三百多米。

蛇没扑。

就立着,脑袋微微左右摆,像在掂量他。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涩。脑子里他爹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高禾,蛇不追人,你别动,它自会走。"

可他没听。

不是不怕,是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人一急一浑,胆子就歪了。

蛇往前探了半尺。

他拇指下意识一压开关。

第一股药雾打偏了,喷在蛇脖子边的水花生叶上,叶子猛地一颤。蛇一缩,嘴张开了——

他调了角度,第二下,白糊糊的药液正正灌进蛇嘴里。

那一下他后来跟我说,记一辈子。

蛇整个身子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弹起来又砸回泥里,脖子想收收不回,黑信子被药激得乱甩,嘴角很快冒出白沫。它扭了七八下,尾巴拍在田埂上"啪啪"响,最后瘫下去,眼睁着,舌头耷拉出来。

陈高禾手没松,又补了三四秒才关掉。

喷杆尖滴着黄药水。他拿杆头戳它脑袋,没动。戳七寸,尾巴尖抽了一下,然后彻底瘫了。

他退两步,腿软得站不住,干脆蹲下。

喘了半天,他扯了根苞谷叶,把蛇拨到田埂下荒草沟里,胡乱刨了把浮土盖上。心想:死透了,回头拿锄头深埋。

可他起身那阵,风一转,药味扑脸。

甜腥的,冲鼻子。他咳了两声,眼睛辣得流泪,没当回事。

背起药桶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才刚冒头。他没发现,自己手背有点发麻,像蚂蚁爬。

也没发现,后脖颈那层汗被风一吹,凉得不太对劲。

二、夜里

回家春香还没起。

他没敢吵她,自己拎着衣服去井台边冲了把脸,把胶鞋涮了,药桶放檐下。冲脸时候发现手指尖有点抖,他以为是累的,攥两下拳,进屋躺下。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蛇立起来,白沫从嘴里往外冒。

他盯着梁上的蜘蛛网,越想越后怕:要是水压不够呢?要是它没张嘴,直接扑上来呢?要是药雾反吹进我肺里呢?

手机在裤兜里,昨儿看还剩一成电。

他翻了个身,春香在旁边哼了一声,背对着他。

后半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蛇盘在孙子小树床头上,昂着脑袋吐信子。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咚咚的。

起来喝水,手还是抖。

他扒着后窗往外看,坝底下墨黑一片,只有塘水反光。风里好像有"嘶嘶"声,又像是稻叶磨的。

他站了好久,没敢再睡。

天快亮时候迷糊了一阵,再睁眼,晨光已经照进来了。他摸自己额头,有点潮,不算烫。可嗓子发紧,像含了口沙子没咽下去。

他没跟春香说。

五十二岁男人的毛病就在这:明知道不对劲,也硬撑着不说,怕媳妇嫌他大惊小怪,怕儿子打电话回来听出不对问他要钱去医院。

他抓起药桶又出门了。

三、第二天早上

这一次,他是奔着埋蛇去的。

昨儿土盖得太薄,他心里不踏实。顺手带了把旧锄头,锄头把还裂了道缝,拿铁丝缠着。

走到田埂拐角,他先看见那堆浮土——

拱开了。

不大点个土堆,从中间被里边往外顶破,泥屑散了一圈,像有什么东西夜里挣出来过。

他头皮"轰"一下。

蹲下去看,土堆里空了。蛇不在。

荒草沟里有一道新鲜的压痕,草叶往一边倒,湿泥上印着细长的爬痕,一道一道,往哪个方向去的一目了然——

朝着村子里。

陈高禾手里锄头"咣当"掉在田埂上。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个念头不是怕蛇,是怕小树。

小树每天早上六点半从这条路去村小,经过水渠边这蓬草,鞋一踩,蛇要是盘在里头——

他鞋都顾不上提好,背起空药桶就往回跑。跑得左膝盖咔咔响,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到家春香正给小树系红领巾,小树背着书包在门口啃馒头。

"蛇没死!"他一把拽住春香胳膊,"昨儿那条,跑了,往村里来了!"

春香吓一跳,看他脸白得跟糊了层灰似的,手冰凉。

"你发哪门子癫?"

"真的!土拱开了,痕朝这边!"

小树啃馒头的手停了,眼睛瞪圆:"爷爷,蛇会来找我吗?"

陈高禾嗓子眼发堵。他蹲下去,摸了摸孙子的头:"不会。爷爷在。"

可他自己都不信。

春香这回没骂他。女人再嘴碎,听见毒蛇进村的消息,脸也白了。她把小树往屋里推:"今早别走水渠边,从机耕道绕,我打电话跟老师请个假。"

陈高禾抓起长竹竿,春香翻出一副胶皮手套扔给他,又翻出年前买的那副蓝口罩。

"戴上。"她声音硬,手有点颤。

他戴了。

可他站在院子里,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怕蛇。

是怕自己昨儿那一下,把一家人的安稳给捅漏了。

四、七爷

村里真遇上这种事,找谁都不如找七爷。

七爷本名陈敬之,七十三,退休前在镇林业站看山,跟蛇打了大半辈子交道。耳朵背一点,但眼睛毒,草丛里什么东西过一遍他能看出门道。

陈高禾跑到七爷家,门槛都没跨,隔着院篱就喊:"七叔!昨儿我——我拿药喷了条眼镜蛇,埋了,今早没了,爬痕往村里去的!"

七爷正蹲在丝瓜架下择豆角,抬头看他三秒。

"你拿农药喷蛇嘴?"

"……嗯。"

七爷把豆角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得隔两步都听见。

"高禾啊高禾,你今年五十三了,干这事。"

没骂第二句,进去换了件长袖,拿了把铁锹,又从门后抽了根两米多的斑竹杆,杆头绑块破胶皮——这是他赶蛇的"叉",不是拿来打,是拿来挡。

"走。先看现场。"

到田埂边,七爷先没找蛇,蹲下去看那道爬痕。

看了好一会儿。

"没死,也快了。"他指给陈高禾看,"你瞧这印子,浅,歪,不是有力气爬的样子。它是被药麻晕了,半夜缓过点劲,往荫处钻,不是追你,是找地方活命。"

陈高禾愣住:"不追我?"

"蛇追人,那是戏文里唱的。"七爷说,"它现在就是个受了重创的活物,疼,虚,毒还在。你别以为它温顺——真逼到跟前,它咬一口照样出人命。可它不认得你家孙子的路,它是顺着沟里老鼠腥气、往湿处去。"

陈高禾这才喘出半口气,可心还悬着。

七爷顺着爬痕往回捋,捋到水渠下游那截塌了半边的涵洞,拿竹杆拨了拨洞口杂草。

"八成在里头猫着。先别惊它。"

他掏出老年机,拨了个号码。

"小刘吧?我是敬之。村东水渠涵洞里一条眼镜蛇,受了农药刺激,活的,麻烦你带工具来一趟……对,别带棍棒乱打,带捕笼。好。"

挂了电话,他看陈高禾:"你手咋样?"

"啥咋样?"

"伸出来。"

陈高禾伸出右手,手背通红,指尖发木,抖。

七爷脸一沉:"药反了。你昨儿喷的时候风回来扑脸上了吧?"

"……有点。"

"走,卫生室。别等它发作。你这条命比那条蛇金贵。"

五、卫生室

村医姓陈,叫陈淮清,四十出头,卫校毕业,人实在。

他捏了捏陈高禾的指尖,拿手电照了照他结膜,又听了听胸口。

"麻多久了?"

"昨儿喷完就有点,今早更明显。嗓子发紧,有点想吐,没吐出来。"

"头晕不?"

"有点飘。"

陈淮清把血压计一卸,脸色不正了。

"叔,你这不像过敏,像轻度农药接触吸收。吡虫啉加菊酯还不算最凶,你掺那敌敌畏是闹着玩?皮肤吸进去的,不走肠胃,发作慢,但真憋久了会抽。"

陈高禾还想嘴硬:"洗把脸不就——"

"别犟。"春香不知道啥时候跟来了,站在门框边,眼圈红红的,声音却硬,"脱衣服,冲。我看着你冲。"

陈淮清递他一瓶生理盐水冲眼睛,又让他脱了上衣,拿肥皂水反复搓手、前臂、脖颈、头发根,冲了快二十分钟。

冲完给他挂了瓶葡萄糖,说观察两小时,有抽搐、胸闷、口水多、看东西糊了,立刻转镇医院。

春香搬个小凳坐旁边,不说话,手里攥着那双沾了药味的胶鞋,像攥着啥罪证。

陈高禾躺那儿,盐水一滴滴往下走,他忽然说:"春香,对不住。"

春香没接话。

过了半天才嘟囔一句:"你咋不跟我说手麻。你要今晚抽了,小树咋办,我咋办。"

陈高禾眼热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蛇,是拖累。

瓶快挂完的时候,七爷在外头敲门,探头进来说:"蛇找到了。小刘他们来的,没打死,装笼里,往山背阴沟放去了。你那涵洞里头,还扒出半截鸡骨头和几只死泥鳅——不是蛇记仇,是你家田边臭水沟十年没清,老鼠蛇都当食堂。"

陈高禾愣了愣,没听懂后一半。

七爷说:"等你缓过来,我跟你慢慢说。你今儿这事,不是一条蛇的事。"

六、旧事

蛇送走以后,村里议论了两天。

有人笑他"拿药灌蛇嘴,自己差点上西天",有人夸他"胆子大,换我就尿裤子"。春香去井台洗衣服,听见几句,回来跟他发火:"你以后下田带根正经竹竿,别带那破塑料杆!再遇着,退!退三步!听见没!"

他连连点头。

可事情没完。

第三天傍晚,小树放学回来,书包里揣个东西,偷偷摸摸往桌肚里塞。

陈高禾看见了:"啥?"

小树缩一下:"……没啥。"

"拿出来。"

孩子磨蹭半天,摸出个玻璃瓶,里头泡着一条小蛇,巴掌长,绿的,没毒,估计是翠青苗子,已经不动了。

陈高禾脑子"嗡"地又响了。

"你哪弄的?"

"塘边草里捡的……它不动了,我以为死了。我想养着看它会不会醒。"

"放了没有!谁让你碰这个!"

他嗓门一高,小树眼圈一下红了,嘴瘪着没哭出声:"爷爷你那天不也碰了吗……你说喷了它就死了,我想看看它死没死……"

这句话像一巴掌,不重,扇在心口上。

陈高禾蹲下去,手还在抖——这回不是药麻的,是臊得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爹,也就是陈高禾他爸,老名字陈德山,生前是村里出名的"蛇怕怕",不是怕蛇,是专去抓蛇泡酒。那年陈高禾十二岁,跟着爹下田,爹一锄头拍死一条滑鼠蛇,拎回来剥皮,血糊了一地。陈高禾晚上做噩梦,他爹说:"怕啥,蛇是害物,不除它,它咬你。"

可那年秋天,陈高禾他娘去菜园摘辣椒,被一条短尾蝮咬了脚踝。

送到镇医院晚了,脚肿得发亮,捡回一条命,可腿落了病根,遇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他娘活到六十一,走的时候那条腿还是凉的。

陈高禾从那以后见蛇就犯怵,可又继承了他爹那套"见蛇就灭"的浑理——不敢碰,又觉得不弄死不踏实。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不是勇敢,是又怕又轴,一急就下狠手。

小树那句话把他心里那层老皮揭了:

大人干了浑事,孩子学着模仿。你拿药喷蛇嘴,孙子就敢把小蛇装瓶子里等它醒。

他没再骂孩子。

他把瓶子接过来,拿清水把小蛇冲了,找了块荫凉地埋了,还压了块石头。

小树跟着埋,低头问:"爷爷,它会不会怪我?"

陈高禾喉头滚了滚:"不会。蛇不记仇。是爷爷该跟它说对不起。"

小树看不懂,但点了点头。

七、查出来的一桩旧账

埋完小蛇,七爷在村口大樟树下喊他。

"高禾,你过来。"

老头儿手里捏张皱巴巴的红纸,是十几年前村里贴过的"清沟通知",边角都黄了。

"你租那两亩田,东头水渠连着咱村后头那条老排水沟,对吧?"

"对啊。"

"那沟谁家的?"

陈高禾愣了下:"……公家的吧?生产队时候留的。"

七爷摇摇头,把红纸展开,上头有当年大队盖的章,字迹模糊了,但能认出一行:村后排水沟及两侧荒坡,属陈德山(已故)门前管护段。

陈高禾腿都软了点。

他爹死后,这块地没人管,后来村委并沟渠的时候没再细分,他只当是大伙的。可手续上,那截沟和沟边荒坡,管护责任还挂在他家名下。

"不是说要收你地。"七爷说,"是这:你家长年不清理,破瓦堆了三处,泔水桶摆沟边,鸡屎鸭毛顺水漂,老鼠在涵洞里做窝。蛇为啥来?不是寻你仇,是你家这截沟,是全村最肥的'蛇食堂'。"

陈高禾站在樟树底下,太阳晒得后背发汗,可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来了。

去年春上,春香还说"后沟臭得熏眼,哪天找人挖一挖",他应了声"等稻收了再说",稻收了又等过年,过年懒了,开春又下田了——一年拖一年,沟堵了,瓦堆了,蛇真就来了。

不是蛇进了村。

是村把蛇请进来了。

七爷拿竹杆敲了敲他鞋帮:"高禾,你昨儿那一下,喷的是蛇,露的是你家几十年的懒帐。今天不收拾,明年再来一条,后年再来一条,咬的不是你,就是小树,就是隔壁桂婆家那个刚会走的小孙女。"

陈高禾没说话,蹲下来,拿指甲把鞋帮上的泥抠掉,抠了半天。

"七叔,这沟,我清。"

"你一个人清不完。"

"那我喊人。"

七爷看他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还算说了句人话。"

八、动手

说干就干,但不是蛮干。

先防。

七爷拿生石灰在村后几户靠沟的菜园边撒了一圈,又让各家把鸡圈垫高、泔水别往沟倒。小树放学了,七爷拿根长竹竿教他"打草惊蛇"——不是打,是敲土,让里头东西先知道有人来,自己溜。

再清。

周六那天,陈高禾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药桶刷了三遍,把剩那半瓶敌敌畏灌回原瓶,盖子拧紧,塞到春香找出来的一只铁锁工具箱里,钥匙交给春香。

"往后不掺了。"他说。

春香看他一眼,没说话,把锁咔哒一扣。

上午八点,陈砚生居然从东莞打视频回来了。

陈高禾一接,儿子穿工服,脸油乎乎的:"爸,七爷给我发了消息,说你拿药喷蛇还把自己熏了。你脑子被稻飞虱吃了?"

陈高禾咳了声:"知道了,改了。"

"小树说我爷爷是英雄。"陈砚生声音软了点,"我跟他说了,爷爷不是英雄,是憨老子,但改了就是好老子。我转了五百,你买两双高帮胶鞋,别穿你那掉帮破鞋下田。"

陈高禾眼眶发热,嗯了两声。

视频挂了,他拿着手机站院里,春香在晾衣服,风把她的蓝布衫吹得鼓起来。他走过去,把手机给她看转账记录。

春香瞥一眼:"买鞋记得买双我的。"

他笑了。

那天村里来了七八个人。七爷调度,陈高禾抡锄头,春香领着几个婶子把沟边破瓦装进蛇皮袋。桂婆家小孙女在门口看,桂婆说:"高禾,昨儿我还骂你惹蛇,今儿算我嘴碎。"

"该骂。"他头也不抬。

沟挖通那一下,臭气冒出来,几个人全退了三步。淤泥里扒出一只死鸡、半截塑料桶、几团烂布,还有一截老蛇蜕——不是昨儿那条的原蜕,是早些年留下的。七爷拎起来看,说:"你看,这地方多少年没清了,蛇蜕都攒成标本了。"

陈高禾脸烧得慌。

他忽然懂了:悬疑不是蛇,是日子过糊涂了没人揭。

你以为平平安安,其实沟里臭了十年,你闻惯了,就不觉得臭了。

等真出事,才看见底下全是烂的。

九、再遇

清沟第五天,傍晚收工。

陈高禾一个人在田埂上补最后一截石灰线。太阳落山,蚊子起阵,他穿了新胶鞋,长袖扎进袖口,口罩挂脖子上,没戴头上——太闷,他喘两口又拉下来。

走到水渠涵洞边,他停下。

里头有响动。

很轻,"沙沙"的,像干叶子被谁拨开。

他手一紧,摸身后竹竿——今儿出门真带了,两米二,杆头绑胶皮。

他没往前凑。

退了两步,蹲下,拿竹竿轻轻敲了敲田埂土面。

"嗒、嗒、嗒。"

响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从涵洞阴影里,慢悠悠滑出来——

还是那条。

比那天小了一圈似的,脖颈鼓不太起来了,身子有点僵,嘴里没白沫了,可眼神还凶,昂起前半截,冲他吐了下信子。

陈高禾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他没按药桶——药桶在家。也没捡石头。

他就蹲着,跟它对了两三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新挖沟的泥腥味,不臭了。

他忽然喉咙发紧,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可他是真心的:

"兄弟,对不住。昨儿我拿药灌你,是我浑。你没招我,是我先动手。"

蛇没理他,昂着的脑袋微微晃了下,像在掂量。

他慢慢把竹竿横在身前,不是戳它,是挡着自己别犯浑。

"你走你的山,我种我的田。往后你别进我小树走的路,我也不拿药追你。行不?"

涵洞外头竹叶子沙沙响。

那蛇看了他几秒——他后来说,真觉得那玩意儿像看了他几秒——然后脖子慢慢收了,身子一转,顺着新挖通的沟底,往山背阴处滑。

干叶子响了一阵,没了。

陈高禾蹲到腿麻,才慢慢站起来。

手不抖了。

他拍了拍裤腿泥,背着空竹竿往回走。天边红得厉害,村口有炊烟,小树在那棵樟树下跳皮筋,看见他就喊:"爷爷!吃饭!春奶奶炒了笋!"

他应了一声:"来咧!"

声音有点哑,没事。

十、收尾

这事过后,村里有两三个变化。

第一,七爷拿红纸写了张告示,贴在小卖部玻璃上,字歪歪扭扭,意思明白:

见蛇别打别追,退后三米,拿长棍敲地惊走。

毒蛇盘着不走,打镇里电话,找专业人来。

下田打药,戴帽、戴口罩、扎袖口,别掺禁药,别拿药喷活物。

沟不通、瓦不清理,蛇比亲戚先上门。

第二,陈高禾把那瓶敌敌畏送去了镇农资店回收点。店老板认识他,笑话他:"高禾叔,你这瓶救过你命知道不?再晚两年你孙子都能给你当药桶背了。"他嘿嘿笑,没接话。

第三,春香真去市里查了腰。不是大病,囊肿没大,医生让别久坐、别挑重担。回来她没骂他,只说:"往后重活我陪你干,你别一个人闷着。闷出事,小树问我要爷爷,我上哪变一个给你。"

陈高禾说:"变不了,不变了。"

第四,小树作文写了篇《我爷爷和蛇》,老师批了"真情实感"四个字,贴在教室后墙。陈高禾偷偷去学校接娃时候瞄了一眼,里头写:"我爷爷说,蛇不记仇,是人得记错。以后我看见小蛇,先退三步,再喊大人。"

他看完,在走廊上站了好久。

秋后那几亩稻收了,不算多,够交租,还剩两袋。陈高禾扛一袋给七爷,七爷不收,他放院篱边就跑。

第二年开春,村后沟没再堵。桂婆家门口撒了石灰,菜园补了篱笆,鸡圈脚垫了砖。有回下雨,陈高禾看见水渠里一条小水蛇游过去,没停,往山脚去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会儿,转身接着打药。

这回桶里只兑了正规杀虫剂,没掺别的。

风一吹,药味淡淡飘过去,他侧了侧身,没吸进脸。

后来有人问陈高禾:那天要是蛇真扑上来,你咋办?

他想了想,说:

"我啥也办不了。所以别等它扑。人下田,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跟一条蛇争谁的命硬。"

他又补一句:

"最怕的不是蛇没死。最怕的是你干了憨事,还觉得自己没错。那才真要命。"

写在最后的话

这篇不是教你怕蛇,也不是吓你下不了田。

湘南夏天秋天,稻稠、草厚、水暖,蛇确实多。可真遇上了,记住几句大白话就行:

看见蛇,先停手,别挥,别喊,别拿药喷。

慢慢退,退两三米,它多半自己走。

没把握就打电话找专业人,别自己上棍棒石头。

打农药一定穿长袖长裤高帮鞋,戴口罩,别逆风喷,更别把药当驱蛇水——药反回来先熏的是你自己。皮肤沾了立刻脱衣冲十五分钟以上,手麻头晕恶心别硬扛,赶紧去卫生室,带着药瓶去。

还有一句掏心窝的:

家里沟堵了就挖,破瓦堆了就清,泔水别往田边倒。你把环境收拾干净了,蛇不来,老鼠不来,娃光脚跑也放心。

好多吓人的事,翻到最后,都不是鬼,不是仇,是人把日子糊弄久了,糊出窟窿来。

窟窿补上,风就顺了。

免责声明

本文根据南方乡村常见田间经历改编创作,人物、村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农药接触、蛇类处置等内容仅作故事与安全提醒之用,不构成任何医疗、捕蛇或施药操作建议。田间遇蛇请勿自行攻击,应立即远离并联系消防、林业或专业野生动物救助人员;皮肤或眼睛接触农药后,请即刻脱去污染衣物并用流动清水充分冲洗,尽快就医,携带农药包装以便医生判断。用药请严格按标签说明,做好防护,妥善保管,避免儿童接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