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我站在酒店洗手间门口,被贺闻舟堵得进退两难。
走廊灯光昏黄,他刚喝了酒,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身上混着淡淡的酒气和洗衣液味道。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嘴上却还硬:“你别这样,我都说了,我一直只把你当朋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朋友。”
话音刚落,他却抬起手,用拇指很轻地蹭过我的嘴角。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他的指腹沾了一点红色口红,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要命:“朋友提醒你一下,口红花了。”
可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残留在我皮肤上的温度。
我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哪是朋友?
朋友半夜把人堵在酒店走廊里,擦口红的时候,眼睛会盯着人嘴唇看吗?
事情还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那天是我表妹的婚礼,我三十四岁,未婚,坐在亲戚桌上,毫无悬念成了全场重点关怀对象。
大姨夹着一块糖醋排骨问我:“念初,你那个做建筑的男朋友怎么没带来?”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去。
“什么男朋友?”
我妈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瞬间明白了。
前阵子为了逃避相亲,我随口跟我妈说最近有人追,做建筑行业,人挺稳重。其实我说的就是贺闻舟,只不过少说了半句——人家根本没追我。
贺闻舟是我认识十二年的朋友。
准确点说,是所有人眼里的“男闺蜜”。
我搬家,他扛冰箱;我失恋,他坐在便利店陪我喝到凌晨;我家水管爆了,他半夜穿拖鞋来关总阀;甚至我痛经疼得下不了床,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拎着红糖和暖宝宝上门。
可我们从没越界。
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偏偏我妈为了面子,已经把那个“虚构男朋友”吹得满桌皆知。
我正琢磨怎么圆,身后突然有人叫我:“沈念初。”
我回头,差点把筷子掰断。
贺闻舟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礼袋。
他下午明明说工地临时出了事,不来了。
我妈眼睛当场就亮了。
“闻舟!快来快来!”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我妈已经拉着他坐到我旁边,一脸慈祥地向整桌亲戚介绍:“这就是我说的,小初那个对象。”
桌上一静。
我也静了。
我僵着脖子看贺闻舟,疯狂用眼神示意:否认,赶紧否认。
结果他只愣了一秒,居然冲我妈笑了笑。
“阿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我桌底下一脚踢过去。
他眉头都没动,只是手掌忽然伸下来,一把按住了我膝盖。
隔着薄薄的裙料,他掌心热得惊人。
我浑身一麻,立刻低声警告:“你干什么?”
他侧头,靠得很近:“不是你男朋友吗?配合一下。”
“假的。”
“你妈说得挺真。”
“她瞎编的。”
“那你踢我干什么?”
我气得咬牙:“让你澄清!”
他居然笑:“现在澄清,你妈下不来台。”
这男人永远这样。
嘴上不饶人,真碰上事,却总是先替别人兜着。
整顿饭,我如坐针毡。
偏偏贺闻舟演技越来越自然。
我妈问他平时忙不忙,他说最近项目收尾,以后尽量多陪我;舅妈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不躲不闪,只说:“这个得看念初,她点头才行。”
一桌人笑得不行。
只有我盯着盘子里的清蒸鱼,耳朵越来越烫。
最要命的是敬酒时,表妹夫端着杯子过来,笑着问:“姐夫,你追我姐多久追到的?”
贺闻舟想了想:“挺久。”
我猛地抬头。
他却没看我。
“她难追。”
桌上又是一阵起哄。
我心口忽然像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可很快,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贺闻舟这种人,就是嘴欠,演戏还爱演全套。
婚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了,我把贺闻舟拉到宴会厅外消防通道。
“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挺久是什么意思?”
他松了松领带,一脸无辜:“认识你十二年,不算久?”
我被噎住。
“还有,谁让你说看我点头的?”
“你妈看着我,我能说看我点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气笑了:“贺闻舟,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沈念初,你真觉得我在玩?”
空气忽然安静。
楼梯间只有远处宴会厅散场的声音,椅子拖动,孩子哭,大人说笑。
我心里莫名发紧。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楼上下来。
三十岁左右,长卷发,身材高挑,看见贺闻舟后明显愣了一下。
“闻舟?”
我看了贺闻舟一眼。
他也顿了顿:“叶澜?”
女人笑起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你女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抢着回答:“不是,我是他朋友。”
说完我还特意补了一句:“很多年的朋友。”
叶澜点点头,笑意却有些意味深长。
“那挺好。”
她和贺闻舟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人一走,我立刻问:“谁啊?”
“前女友。”
三个字,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明明没资格介意,可那点不舒服偏偏来得又快又重。
“长得挺漂亮。”
我故意轻描淡写。
贺闻舟看我:“嗯。”
“有气质。”
“嗯。”
“你眼光不错。”
他这次没接。
我更烦了。
“怎么分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朋友关心一下不行?”
听到“朋友”两个字,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淡。
“行。”
后来我才知道,叶澜并不是偶然出现。
那天晚上她给贺闻舟发了消息,问他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而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婚礼结束后,表妹包了酒店房间给外地亲友休息,我们几个年轻人留在楼下喝酒。
表妹喝多了,趴在我肩膀上突然说:“姐,你可长点心吧。”
“什么?”
“贺哥那个前女友,好像一直想找他复合。”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
“刚才洗手间听见她打电话啊,说什么当年太年轻,现在后悔了。”
表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我。
“姐,你不会真把贺哥只当哥们吧?”
我没说话。
“我反正没见过哪个男的,能连续六年记得一个女人胃不好,吃火锅先帮她涮掉辣油。”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嘴上却笑:“你懂什么,他那是习惯。”
“习惯比喜欢更吓人。”
表妹说完就倒沙发上睡着了。
我却再也喝不下去了。
十二年。
我突然开始回想那些以前从没细想过的小事。
我二十九岁那年失恋,在他车里哭得一塌糊涂,哭完说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
他当时靠在驾驶座上,沉默很久,说:“也行。”
我骂他:“别人都会劝,你倒好。”
他说:“不谈就不谈,我陪你。”
那时候我只觉得感动。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句话重得吓人。
还有前年我发烧,他在我家沙发睡了一夜。
半夜我烧迷糊了,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窄沙发上,腿都伸不开。
我说:“你回家睡吧。”
他闭着眼回我:“你半夜烧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
“那也看着。”
我当时笑他神经病。
可如果只是朋友,真的能这么多年一直看着一个人吗?
我越想越乱,索性去楼上透气。
谁知道刚出电梯,就看见贺闻舟站在酒店走廊尽头,正在跟叶澜说话。
叶澜眼眶有点红。
贺闻舟背对着我,我只听见她说了一句:“你这么多年没结婚,不就是还没遇见合适的吗?”
我脚步停住。
紧接着,她又说:“如果你身边那个只是朋友,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试试?”
我脑子“嗡”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还差点撞上清洁车。
没几步,身后传来贺闻舟的声音。
“沈念初。”
我没理。
他两三步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跑什么?”
“没跑。”
“那你走这么快?”
“腿长。”
他看了眼我的腿:“你一米六五。”
我气得甩开他。
“你前女友还等着你呢,追我干什么?”
他盯着我:“你偷听?”
“谁偷听了?走廊是你家的?”
“生气了?”
“没有。”
“吃醋了?”
“你少自作多情。”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往前一步。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后背抵着墙,说我只把他当朋友。
他笑着说行,然后伸手擦掉我嘴角的口红。
那一下轻得要命,却比任何拥抱都危险。
我不敢动。
贺闻舟低声问:“沈念初,你跟别的朋友也靠这么近?”
“是你靠过来的。”
“那你推我。”
我手掌明明抵在他胸口,却半天没有用力。
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
原来他也紧张。
意识到这一点,我更慌了。
“贺闻舟……”
“嗯。”
“你别闹。”
“我没闹。”
他的声音低下来。
“十二年了,我再闹也该有个期限吧。”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跟叶澜复合,也不会复合。”
我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你事。”
他点头,“那我明天去相亲。”
我立刻脱口而出:“你敢。”
说完,我们都愣了。
贺闻舟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
“沈念初,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宽?”
我脸一下烧起来。
“我是……”
“朋友?”
他替我说完。
我第一次发现,“朋友”这两个字这么堵得慌。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往后退开半步。
“行,那就朋友。”
他真的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猛地空了一块。
我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贺闻舟停住,却没回头。
“干什么?”
我声音发紧:“你刚才那个……还没说完。”
“哪个?”
“十二年那个。”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转过来。
“沈念初,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嗯。”
他看着我,像是认输一样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
走廊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不是今天,不是因为你妈误会,也不是因为看见你吃醋。”
“很早。”
他笑了笑。
“早到我自己都嫌烦。”
我鼻子莫名一酸。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二十九岁失恋那次,抱着我哭,说最怕连朋友也失去。”
他顿了一下。
“我舍不得赌。”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最牢固的是友情。
可对他来说,那层友情既是保护,也是牢笼。
我小声问:“那现在怎么敢赌了?”
贺闻舟垂眼看着我。
“因为刚才你看见叶澜的时候,脸都绿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滚。”
他抓住我的手,没让我收回去。
“沈念初。”
“干嘛?”
“最后问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
“推开我,还是让我亲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嘴上还在硬撑:“有你这么表白的吗?”
“没有经验。”
“前女友呢?”
“那时候年轻。”
“所以现在老了?”
“嗯。”
他低头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我的。
“老了,没耐心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最后我没回答。
只是抓住他的领带,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一下。
贺闻舟愣了一秒。
下一秒,他笑了。
那笑意刚起来,吻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很轻,像试探。
可当我没有躲,他扶在我腰后的手明显收紧了。
酒店走廊的灯很暗,我能闻见他呼吸里的薄荷糖和酒味,手指无意识攥紧他的衬衫,耳边都是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声。
分开时,我脸烫得根本不敢看他。
他却故意低声问:“朋友之间,亲成这样合适吗?”
我气得又想打他。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让一个人心动的,从来不只是某一刻的暧昧。
而是你回过头才发现,那个人早已一点一点渗进你的生活里。
他知道你豆浆不加糖,知道你生气时会咬嘴唇,知道你逞强时最爱说“没事”,也知道你所有狼狈和脆弱,却从没因此轻看你。
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候不像烟花,轰的一声照亮整片天空。
它更像厨房里一直开着的小火。
你以为它只是寻常日子,等某天锅里的水突然沸腾了,才发现原来那团火,从来没有熄过。
至于所谓男闺蜜和恋人之间,到底隔着多远?
我后来觉得,也许只隔着一句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和一个终于没舍得躲开的吻。
有些人陪你太久,你会误以为那只是习惯。
直到有人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你才会明白——
原来习惯的尽头,早就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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