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腊月二十七晚上九点多,我刚把洗衣机里最后一桶衣服晾上,手机就在餐桌上连震了三下。
婆婆发来一张图片,标题是“春节值日安排”。
我点开一看,手还搭在晾衣杆上,半天没动。
初一那一栏写着:早饭——我;洗碗——我;午饭帮厨——我;晚饭收拾——我。
初二、初三、初四,差不多也是这样。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年轻人多干点,妈负责统筹。”
我把图片从头看到尾,愣是没找到丈夫周明的名字,也没找到小姑子周婷和她丈夫赵磊的名字。
我只在“初三下午水果采购”后面,看见周明两个字。
婆婆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
“晓芸,你照这个表来就行。今年人多,我提前安排好了,省得到时候乱。”
我没回。
周明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我妈是不是把过年的安排发你了?”
“发了。”
“那就行。”
他说完,竟然转身去吹头发。
我坐到餐桌边,把那张表放大,又看了一遍。
“你看过吗?”
“看过啊。”
“你觉得没问题?”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周明探出半个身子:“不就是过年帮帮忙吗?我妈年纪大了,你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盯着他。
“从早饭做到晚饭,连着四天,叫帮帮忙?”
他皱了下眉。
“那你想怎么样?过年大家都回来,总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做吧。”
“所以就我一个人做?”
“不是还有我妈吗?”
我笑了一下。
“她负责统筹。”
周明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认真地点头:“她肯定也不会闲着。”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妹呢?”
“婷婷带孩子啊。”
“赵磊呢?”
“人家是客。”
这句话出来,我突然不说话了。
结婚第六年,我第一次认真琢磨“客”这个字。
周婷是婆婆的女儿,回娘家是自己人,所以不用干活。
赵磊是女婿,是客,也不用干活。
周明是儿子,当然是自己人,可排班表上没有他。
最后只有我。
既不是被当成客的人,也不是能坐着不动的自己人。
我是什么,表上已经写得挺清楚了。
劳动力。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四十起床。
儿子晨晨还在睡,我给他掖好被角,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又把前一天剩的半碗小米粥热了。
周明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洗锅。
他站在厨房门口打哈欠:“我妈说今天下午让咱们早点过去,她买了两箱东西,你帮她整理一下。”
我关了水龙头。
“什么东西?”
“干货、糖、瓜子那些吧。”
“你去。”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他停了一秒。
“跟几个高中同学见个面。”
我拿抹布擦灶台,没看他。
“几点?”
“两三点吧。”
“那你上午去整理。”
“我妈不是叫你吗?”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再争,好像真成了我不懂事。
我把抹布冲干净,挂回去。
“知道了。”
周明明显松了口气。
“过年嘛,忍几天就过去了。”
这句话,我这些年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结婚第二年。
那年除夕,婆婆说自己腰疼,让我帮着做年夜饭。
我觉得应该的。
下午两点进厨房,切菜、焯水、炸丸子、炖排骨,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半。
十二个人吃饭。
吃完,男人们去客厅打牌,周婷陪婆婆聊天,我跟婆婆收桌子。
收了一半,婆婆腰又疼了。
最后两大桌碗筷,是我一个人洗的。
那时周明在客厅里冲我喊:“老婆,给我拿瓶饮料呗。”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我没吭声。
他又喊一遍。
婆婆坐在沙发上说:“晓芸,你给他拿一下,就在冰箱里。”
我擦干手,开冰箱,拿饮料,送过去。
周明还笑着给牌友介绍:“我老婆特别能干。”
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也算一句夸奖。
后来每一年都差不多。
事情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
是今天多洗几个碗,明天多炒两个菜,后天顺手拖个地。
每一次都小得不值得翻脸。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晓芸能干”已经变成了一种默认分工。
下午一点半,我们到了婆婆家。
门刚开,暖气混着油炸东西的味道扑出来。
客厅地上摆着两箱坚果,三箱牛奶,还有一袋橙子。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蒜。
见我进来,她朝厨房努了努嘴。
“来了正好,冰箱里东西太乱,你给归置归置。冻货放下面,青菜别冻着。”
我还没脱羽绒服。
周明已经换鞋往里走了。
“妈,我爸呢?”
“出去买鱼了。”
“我一会儿得走。”
“知道,你同学聚会嘛。”
婆婆答得特别快。
显然他们早就说好了。
我弯腰换鞋。
婆婆又说:“晓芸,你明天早上早点来啊,八点之前最好。你爸他们九点多就回来,得先把饺子馅弄上。”
我抬头:“爸他们?”
“你大伯一家,还有你姑他们。你忘了?”
“多少人?”
“现在定下来十八个吧。”
我手里的鞋差点掉下去。
“十八个人的饭?”
“也不是让你一个人做,我跟你一起。”
婆婆指指自己的腰。
“就是我这腰最近不行,站久了受不了。”
她确实有腰椎间盘的问题。
这个我知道。
所以过去几年,她说疼,我能做的都做。
问题是,她腰疼不代表剩下十几个人的手也一起疼。
我没说什么,去厨房整理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冻虾、牛肉、两只鸡、几盒丸子,还有几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冻进去的馒头。
我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十分钟不到,腿就麻了。
客厅里传来婆婆和周明说话的声音。
“婷婷他们明天下午才来?”
“嗯,赵磊初一值班。”
“那让他们初一晚上回来吃。”
“行。”
“婷婷爱吃那个糖醋排骨,你记得买点好肋排。”
“晓芸会做,让她做。”
我蹲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袋冻得梆硬的排骨,突然就不想动了。
周明说得没错。
我那时候甚至觉得,婆婆未必是故意针对我。
至少从她平时的反应看,她大概真不觉得这是针对。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女儿回来是被照顾的。
习惯女婿回来是客人。
习惯儿子陪男人们喝酒聊天。
也习惯儿媳妇进门先找围裙。
我把冰箱整理好,起身时腿一软,扶了一下柜门。
婆婆进来看看。
“哎呀,还是你收拾得利索。”
她笑着说:“我就说这家里还是得有个能干的儿媳妇。”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会笑。
那天我没笑。
我问:“妈,明天十八个人,谁洗菜,谁切菜,谁洗碗?”
婆婆愣了一下。
“到时候看呗。”
“排班表不是排好了吗?”
“对呀,你照着做就行。”
“表上只有我。”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哪只有你?我不也在吗?”
“您写的是统筹。”
婆婆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放。
“晓芸,你是不是对这个表有意见?”
“我就是问问。”
“有意见你直说。”
她嘴上让我直说,脸色却已经告诉我,最好别说。
周明从客厅进来,抓起车钥匙。
“妈,我走了啊。”
婆婆马上说:“去吧,晚上少喝点。”
我站在冰箱旁边看他。
他大概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冲我笑了笑。
“老婆,你一会儿自己开车回去?”
“嗯。”
“行,那我走了。”
门关上以后,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婆婆把蒜收进小盆。
“你看,男人在外面也有男人的事。过年回来几天,让他们放松放松。”
我问:“那我呢?”
她没听明白。
“什么?”
“我过年不用放松吗?”
婆婆盯着我两秒。
“你们年轻人平时上班,过年在家做几顿饭,这算什么呀?”
我没继续说。
因为这种话没法争。
你说累,她说大家都累。
你说不公平,她说一家人别计较。
最后只要你声音稍微大一点,问题就会从“为什么所有活都给我”,变成“你为什么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大家过不好年”。
我拿上包回家。
晚上十点多,周明回来了。
一身酒味。
他进卧室时,我正在给晨晨找第二天穿的衣服。
“还没睡?”
“等你。”
“有事?”
我把婆婆发的排班表重新调出来。
“咱们把这个说清楚。”
他坐到床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又是这个?”
“对。”
“你到底想怎么着?”
“很简单。谁吃饭,谁干活。你妈腰不好,可以少做。孩子小,可以不做。其他成年人轮着来。”
“你让我爸洗碗?”
“为什么不能?”
周明像听见了什么离谱的话。
“我爸这辈子都没进过厨房。”
“所以呢?”
“你跟老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那你洗。”
“我喝酒还得开车……”
“你喝酒本来也不能开车。”
他被我堵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我洗行了吧?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
“不是你帮我洗。”
“那是什么?”
“那是你家的年夜饭,你本来就该干。”
周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发现你现在特别爱分你家我家。”
我差点气笑。
“你妹夫回来,你们说他是客。轮到干活了,又说别分你家我家。”
“赵磊一年才来几次。”
“我一年也没在你妈家住。”
“你是儿媳妇。”
这五个字出来,房间彻底安静了。
晨晨翻了个身,小脚把被子踢开。
我过去给孩子盖好。
周明大概意识到这话不好听,又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不说了。
我替他说:“他们回来过年,我回来上班。”
“你非得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
“行。”
第二天就是除夕。
早上七点四十五,我到了婆婆家。
不是因为我接受那张表。
而是我想看看,事情到底能荒唐到什么程度。
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和面。
看见我,她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一盆芹菜递给我。
“来,把这个摘了。”
我把包放下,坐到小板凳上摘菜。
八点半,公公回来,拎着鱼和肉。
他把袋子往厨房地上一放。
“买齐了。”
婆婆说:“你去歇着吧,这儿不用你。”
公公转身就走。
我低头继续摘芹菜。
九点十分,大伯一家来了。
周明的堂弟周凯和妻子小林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林进门就要帮忙。
“嫂子,我干点啥?”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不用不用,你们一年回来一次,坐着。”
小林还是进来了。
她看到水池边堆着的菜,小声问我:“这么多都是你弄?”
我笑笑:“刚开始。”
她拿起一把香菜:“我帮你洗。”
婆婆马上进来。
“小林,你出去陪孩子,这里有晓芸呢。”
那句话落下来,我和小林都停了一下。
小林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也觉得不对,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没法说。
最后她还是把香菜洗完才出去。
十点半,姑姑一家来了。
厨房越来越挤,饭桌边越来越热闹。
有人嗑瓜子,有人打扑克,有人研究今年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
我在厨房切肉。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婆婆在旁边调馅。
“肉再切小点。”
我继续切。
“葱多放点。”
我去拿葱。
“哎,那个盆别用,那个盆一会儿装鱼。”
我又换盆。
十二点不到,我腰已经开始酸。
周明在客厅跟周凯打游戏。
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两只脚搭着茶几。
我走过去。
“周明。”
“嗯?”
“厨房土豆没削,你去削一下。”
他手指没停。
“等我这局打完。”
周凯听见了,马上放下手机。
“哥,我去吧。”
周明反而不好意思了。
“别别别,你坐,我去。”
他终于站起来。
进厨房以后,他拿起削皮刀。
婆婆看见了。
“你弄这个干啥?”
“晓芸让我削土豆。”
“放那儿,她一会儿弄。”
我正在洗鱼,听得清清楚楚。
周明看了我一眼。
大概想起昨晚答应的话,没放下。
“没事,我削。”
婆婆皱眉。
“你会吗?别削得坑坑洼洼的。”
“削个土豆有什么不会的。”
第一个土豆刚削一半,客厅有人喊他。
“周明,来来来,三缺一!”
周明手一顿。
婆婆马上接过削皮刀。
“去吧去吧,我弄。”
然后她把刀递给我。
“晓芸,你顺手削了。”
我手上的鱼还没洗完。
水池里全是鱼鳞。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手里的鱼扔回盆里。
但我没有。
我只是说:“放那儿。”
婆婆明显不高兴。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跟谁欠你似的。”
“我在洗鱼。”
“洗完不就能削了吗?”
“能。”
我低头继续洗。
中午十二点四十,一桌菜终于上齐。
大家坐下。
我刚解下围裙,婆婆就喊我:“晓芸,厨房还有汤。”
我回去端汤。
等我坐下,大家已经吃起来了。
晨晨坐在周明旁边,嘴边沾着酱汁。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刚吃两口,婆婆说:“鱼有点淡。”
公公尝了一口。
“还行。”
婆婆摇头:“晓芸做菜平时挺好的,今天估计忙昏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姑姑赶紧说:“十八个人的饭,能弄出来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
小林把糖醋排骨往我面前推。
“嫂子,你先吃点,你一上午都没坐。”
婆婆笑了。
“她年轻,能干。”
又是这句话。
吃完饭,大家陆续起身。
牌桌重新支起来。
几个孩子跑到卧室玩。
女人们有的陪孩子,有的坐沙发聊天。
我看着满桌盘子。
没动。
婆婆也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叫我。
“晓芸,收一下呀。”
我抬头:“不是值日表上写的您负责午饭收尾吗?”
婆婆怔住。
她大概没想到我真记得。
“我哪写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
她那张表我还存着。
初二午饭后面,确实写的是“妈协助收尾”。
“协助”两个字很妙。
主语还是我。
婆婆脸沉下来。
“那你先收,我来洗。”
我问:“周明呢?”
客厅那边立刻没声音了几秒。
周明回头。
“叫我?”
“来收桌子。”
他脸上明显挂不住。
“这么多人呢。”
“对,这么多人,所以两个人快一点。”
姑父低头喝茶。
周凯假装看手机。
周明站起来。
“行行行,收。”
他拿起两个盘子往厨房走。
婆婆在我身后小声说:“过个年,非得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听见了。
没回头。
下午三点多,我带晨晨回自己家睡午觉。
走之前,婆婆叫住我。
“明天早上别晚啊。”
“几点?”
“七点半吧。”
“初一为什么七点半?”
“煮饺子啊。你爸他们八点多起来吃。”
我问:“周明几点?”
婆婆看我一眼。
“他昨晚睡得晚,肯定得多睡会儿。”
我突然笑了。
“我昨晚也没早睡,所以我活该少睡?”
婆婆脸一下拉下来。
“晓芸,你今天说话怎么老带刺?”
我穿上羽绒服。
“妈,我就是问清楚。”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话。”
“以前我没问。”
她不说了。
我牵着晨晨出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婆婆还站在门口。
那张脸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晚上六点多,她又把那张“春节值日安排”发了一遍。
这次不是私聊。
发在了一个只有我们一家五口的小群里。
群里有公公、婆婆、周明、我,还有周婷。
婆婆在图片下面加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正式照表执行,大家别乱了。”
周婷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我点开图片。
表格改过了。
我的任务比前一天更多。
初一:
7:30到家,煮饺子。
10:00准备午饭。
12:30收拾厨房。
17:00准备晚饭。
20:00整理客厅、洗水果。
初二:
8:00准备早饭。
11:00帮厨。
13:00洗碗。
17:30晚饭。
初三、初四也是类似。
周明还是只有一项。
“初三水果采购。”
周婷名字后面写的是:“照顾孩子。”
她女儿九岁。
我儿子晨晨六岁。
表上没有“晓芸照顾孩子”。
我把图片看了两分钟。
然后问周婷:“你初一几点到?”
她回:“晚上吧,赵磊下班以后。”
婆婆立刻接了一句:“你们不用急,路上慢点。”
我又问:“初二呢?”
周婷:“全天都在呀。”
我打字:“那初二你洗碗?”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婷发来一个捂脸表情。
“嫂子,我洗碗慢,你知道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结婚六年,我第一次知道,洗碗慢也能成为一种稳定的家庭分工依据。
我还没回复,婆婆先说了。
“婷婷难得回来,你让她歇歇。”
我打:“我也放假。”
婆婆:“你平时离得近,跟她情况不一样。”
我问:“离得近,所以春节四天都该我值日?”
没人回。
两分钟后,周明私聊我。
“差不多得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
“什么意思?”
“别在群里跟我妈顶。”
“我问你妹洗不洗碗,叫顶你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有意见咱俩私下说。”
我盯着手机。
“我已经私下跟你说了。”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从阳台进来。
“非要闹?”
我坐在沙发上。
“谁闹?”
“你今天在我爸妈家已经让所有人挺尴尬了。”
“我让谁尴尬了?”
“你让人家都觉得咱家为了干点活斤斤计较。”
我抬头看他。
“那你今天削完土豆了吗?”
他一下噎住。
我继续问:“桌子你收完了吗?”
“我不是收了吗?”
“两个盘子。”
“那你想怎么算?一个盘子一个盘子记账?”
我点点头。
“你看,只要我开始算,你们就觉得我计较。”
“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为什么排班表能把我的活一项一项算得这么清楚?”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明天我不会七点半过去。”
“那几点?”
“九点以后。”
“我妈肯定生气。”
“那你七点半去煮饺子。”
“我不会。”
“百度。”
“晓芸。”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特别有意思。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五点起来炖肉。
以前我会在人家打牌的时候洗碗。
以前我会腰疼得贴膏药,也不愿意因为几个盘子让一家人扫兴。
所以只要我有一天不干了,改变的人就成了我。
我问他:“以前哪样?”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第二天初一,我八点四十才起床。
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
三个婆婆的,两个周明的,还有一个公公的。
周明七点二十就被婆婆叫走了。
我点开微信。
婆婆七点三十五发:“怎么还没来?”
七点四十六:“饺子都冻着呢。”
八点零三:“周明说你还在睡?”
八点二十:“一大家子都等着吃饭。”
我没回。
我给晨晨煮了碗面。
他趴在桌边问我:“妈妈,今天不去奶奶家吗?”
“去。”
“那为什么不去吃饺子?”
“因为妈妈也想睡觉。”
晨晨哦了一声。
小孩子接受一个道理,比成年人容易得多。
九点四十,我带着他到了婆婆家。
门一开,气氛就不对。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明在厨房。
他围着我平时用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漏勺。
灶台上有一锅已经煮破的饺子。
白色的面皮浮在水面上,肉馅漏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明黑着脸。
“看什么?”
“没什么。”
婆婆从卧室出来。
“你还知道来?”
我把晨晨的外套脱下来。
“妈,新年好。”
她没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我知道几点!”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
“全家人等你一个,你好意思?”
我看了眼餐桌。
上面有吃过的碗。
“不是已经吃了吗?”
“那是后来周明煮的。”
“挺好。”
婆婆气得脸发红。
“挺好?饺子煮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我说:“煮破了也能吃。”
周明把漏勺往水池里一放。
“你故意的是吧?”
“什么故意?”
“你明知道我不会煮。”
“昨天我让你削土豆,你也说不会。”
他不说话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
镜子里,我的脸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原以为拒绝会很难。
真拒绝了一次才发现,天没有塌。
饺子只是破了几个。
大家照样吃了。
十点半,婆婆开始准备午饭。
她故意没叫我。
我也没进去。
我坐在地毯上陪晨晨拼积木。
十一点左右,厨房开始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
婆婆出来两次。
第一次拿葱。
第二次拿手机。
每次经过我旁边,都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自己站起来。
过去几年,我就是这么做的。
只要看见长辈忙,我就坐不住。
哪怕没人叫,也会主动进去。
可那天我硬是坐着。
晨晨拼错了一块。
我帮他拆下来。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
“晓芸,你就这么看着?”
我抬头。
“怎么了?”
“我要做十几个人的饭。”
“今天不是只有咱们几个吗?”
“中午你大伯他们还来。”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我说:“您排班表上写我十点准备午饭,但我昨天已经说了,那个表我不同意。”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
电视还放着春节节目。
主持人笑得喜气洋洋。
她盯着我。
“所以你今天就是来当客人的?”
我想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这个家的儿媳妇!”
“对。”
“哪家儿媳妇过年坐着等婆婆伺候?”
我还没说话,门开了。
周婷一家到了。
“妈!”
周婷拎着两盒礼物进来。
赵磊跟在后面。
周婷九岁的女儿穿着红羽绒服,手里还拿着平板。
婆婆脸上的怒气几乎在一秒钟内收了回去。
“婷婷回来啦!快进来。”
她接过周婷的包。
“累不累?路上堵不堵?”
周婷换鞋。
“堵死了。”
婆婆马上说:“赶紧坐,妈给你倒水。”
我坐在地毯上。
没动。
周婷看见我,笑了一下。
“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
她大概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小了点。
赵磊问:“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婆婆摆手。
“没有没有,你坐。”
我抬头看了一眼。
赵磊是真的准备去厨房。
婆婆是真的把他拦住了。
这反而让我更确定,问题从来不是谁不会干。
是这套规矩本身就分人。
十一点半,大伯一家又来了。
婆婆一个人在厨房明显忙不过来。
小林进去帮忙。
我仍然没动。
周明坐不住了。
他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进去搭把手。”
“你去。”
“我妈不要我。”
“她也没叫我。”
“她都气成什么样了?”
“那你更应该去。”
他看了我几秒。
“你真准备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我把最后一块积木递给晨晨。
“现在是谁不肯进厨房,谁就在搞难看?”
他脸色变了。
但那么多人在,他没发火。
最后他真进去了。
厨房里马上响起婆婆的声音。
“你进来干嘛?”
“帮忙。”
“你出去招呼你妹夫。”
“赵磊又不是第一次来。”
“人家是客!”
周明声音也高了一点。
“那晓芸呢?”
厨房忽然安静。
我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婆婆过了几秒才说:“她是你媳妇。”
“媳妇就不是客?”
“你今天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我低下头,继续陪晨晨拼积木。
心里那口堵了几年的气,第一次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周明终于站我这边。
而是因为他终于被迫看见,我一直站在什么位置。
中午吃饭的时候,婆婆脸色一直不好。
菜少了两个。
没有糖醋排骨,也没有清蒸鱼。
没人饿着。
大家照样吃得挺香。
吃到一半,大伯说:“今年简单点挺好,弄那么多菜最后都剩。”
婆婆没接话。
我低头吃饭。
饭后,最有意思的一幕来了。
十几个碗堆在水池里。
婆婆没动。
我也没动。
所有人都像突然对那堆碗产生了某种敬畏。
最后小林站起来。
“我洗吧。”
我立刻说:“别,你上午已经帮忙了。”
周凯也站起来。
“我来。”
周明看了看我,跟着进厨房。
赵磊也去了。
三个男人挤在厨房里。
水龙头哗哗响。
周凯不会找洗洁精。
周明不知道抹布在哪。
赵磊洗一个碗冲半分钟。
婆婆在客厅坐着,脸越来越沉。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所谓“男人不会干家务”,很多时候真的只是因为有人一直替他们干。
你让他们站到水池前面,他们可能慢,可能笨手笨脚,甚至会摔一个碗。
但不会死人。
下午四点,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婷一家没走。
婆婆把我叫进卧室。
门一关,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今天满意了?”
我站在门边。
“什么意思?”
“让几个男人洗碗,你是不是特别有面子?”
“我没让他们洗。”
“不是你闹,他们会去?”
我听到这里,反而不气了。
“妈,那些碗总得有人洗。”
“以前不都是你洗?”
“对。”
“你以前能洗,现在怎么不能洗?”
我看着她。
“因为以前我以为,大家只是没注意到我累。”
婆婆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没注意。”
“是注意到了,也觉得应该。”
她脸色变了一下。
“谁觉得应该了?”
“那张表。”
我把手机拿出来。
“妈,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这个。”
“您排得很详细。几点做早饭,几点做午饭,几点洗碗,几点收拾客厅。”
“但几乎全是我。”
婆婆冷着脸。
“因为你做饭最好吃,收拾东西也利索。”
“那我做得好,就应该多干?”
“能者多劳,有什么不对?”
“那我工资也没多拿。”
她愣住。
“什么工资?”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这不是工作。”
“既然不是工作,就别给我排班。”
婆婆脸彻底沉下来。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门外有脚步声。
我压低声音。
“我没骂您,也没吼您。我只是告诉您,这张表我不执行。”
“那以后你也别来!”
这句话出来,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
婆婆大概也知道说重了。
可她没有收回去。
我点点头。
“好。”
我打开门。
周明就站在外面。
显然听见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他妈。
“怎么回事?”
婆婆眼圈一下红了。
“你问你媳妇!”
我没有解释。
我拿起外套。
“晨晨,穿衣服,咱们回家。”
周明追到门口。
“晓芸,你等会儿。”
“怎么?”
“我妈说的是气话。”
“我知道。”
“那你还走?”
“她现在看见我也生气,我留下干什么?”
“今天初一。”
“初一也可以回自己家。”
他压低声音。
“你非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
“是我说以后别来的吗?”
他没话了。
我带晨晨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馄饨。
锅里放了几片紫菜,一个鸡蛋。
晨晨坐在餐桌边吃得呼噜呼噜响。
吃到一半,他说:“妈妈,今天的饭比奶奶家的好吃。”
我笑了。
“胡说,奶奶做的菜比这个好。”
“可是今天你坐着吃了。”
我的筷子停住。
“什么意思?”
“以前去奶奶家,你老是在厨房。”
他说完继续吃馄饨。
小孩子没有任何暗示。
他只是说他看到的东西。
我却半天没动。
原来连六岁的孩子都知道,我每次去奶奶家,常待的地方不是餐桌,是厨房。
晚上九点,周明回来。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我妈血压都高了。”
我心里一紧。
“多少?”
“后来量了,没事,就是生气。”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这事没必要闹成这样。”
又来了。
我问:“怎么才能不闹成这样?”
“你跟我妈说两句软话。”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排班表怎么办?”
他沉默。
“照旧?”
“你可以少干点。”
“少多少?”
“晓芸,你一定要算这么清吗?”
我笑了。
“那算了。”
我站起来去洗杯子。
他跟过来。
“你又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说不清,就不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
“那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
“初二啊。”
“我知道。”
“我妹他们都在。”
“所以更不缺我。”
“我妈会怎么想?”
我把杯子放到沥水架。
“周明,我发现你从头到尾最关心的,都是你妈怎么想。”
他皱眉。
“她是我妈。”
“我没说她不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
我擦干手。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爸妈做饭。”
“我也不是不愿意过年帮忙。”
“我不愿意的是,别人坐下以前,从来没人问我要不要坐。”
“别人回来叫过年,我回来叫值日。”
周明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弄?”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第二天下午,婆婆又给我发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亲戚多,你几点过来?”
仿佛初一那场争吵没有发生。
我看着消息,没有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张新的排班表。
标题还是“春节值日安排”。
这次更完整。
从初三一直排到了初六。
我的名字依旧最多。
不同的是,周明多了两项。
“倒垃圾。”
“买饮料。”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已经不是谁多做一点的问题了。
这是一套非常稳定的分配方式。
厨房里所有持续时间长、又脏又累的活,默认给女人。
男人的任务则是可以买完就走、干完就坐下的那种。
我没有在小群里回复。
我点开家族亲戚群。
这个群平时很热闹。
过年红包、孩子照片、拜年视频,一天能刷几百条。
群里有大伯一家、姑姑一家、周凯夫妻,还有婆婆、公公、周婷、赵磊。
一共二十来个人。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
如果我直接把婆婆的表发进去,很容易变成公开羞辱她。
我不想这么做。
我只是想解决一个问题。
既然过年大家都吃饭,那就把干活的人也排进去。
所以我把表转发到了群里。
没有添一句抱怨。
没有说婆婆偏心。
也没有说这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
我只发了一句话。
“今年人多,妈提前做了过年排班值日表。麻烦各家报一下初三到初六在家的时间,我重新排一下,做饭、摆桌、洗碗、收拾都轮着来,老人和孩子除外。”
发送。
群里上一条消息,是姑姑发的红包。
下面一排“新年快乐”。
我这句话出去以后,群突然停了。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回。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网络断了。
退出去再进。
消息发送成功。
半小时以后,还是没人说话。
婆婆也没私聊我。
周明坐在旁边刷手机。
他的手机显然也收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发群里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现在告诉你了。”
“这是咱们家的事。”
“吃饭的时候是大家的事,洗碗的时候怎么成咱们家的了?”
他张嘴。
又闭上。
一个小时过去。
群里安静得像从来没人用过。
我去洗澡。
出来以后,两小时零八分钟。
没人回。
晨晨要吃苹果。
我削了一个,切成小块放盘子里。
手机就放在旁边。
三小时。
没有消息。
我突然明白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他们没看到。
这种亲戚群,平时一个红包三十秒就能抢完。
怎么可能七八个小时没人看手机?
大家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说自己有空,就等于接受排班。
说自己没空,又显得太刻意。
说“嫂子辛苦了”,更尴尬。
因为那等于承认过去几年他们确实看着我一个人辛苦。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沉默。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我发消息过去,已经六个多小时。
周明洗完澡出来。
“还没人回?”
“没有。”
他坐到床边。
“要不你撤回?”
“早撤不了了。”
“我是说再发一句,说不用大家帮忙了。”
我看着他。
“为什么?”
“这不是让亲戚难堪吗?”
“我让他们报时间,很难堪?”
“大家过年回来是团聚。”
“我也是。”
他被我堵得不说话。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
“睡吧。”
“你真不管?”
“有什么可管的?”
“我妈到现在都没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一下。
“那挺难得。”
他瞪我。
我没再说。
凌晨零点多,我醒了一次。
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
群里还是没有新消息。
从傍晚发出去到现在,已经七个小时左右。
那张排班表和我的那句话,就那么孤零零挂在群里。
我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甚至觉得,这七小时的沉默,比任何回复都清楚。
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我没表达。
所以别人不知道。
现在我表达了。
大家知道了。
然后大家选择沉默。
这就够了。
我刚准备放下手机,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小林。
“嫂子,我先报。我跟周凯初三全天都在。上午我俩都可以帮忙,洗菜切菜都行,饭后周凯洗碗。”
我看着那句话,没马上回。
紧接着,周凯发了一个表情。
“收到,我洗。”
又过了几分钟。
姑姑也说:“我们初三中午过去,我可以帮忙包饺子,你姑父收桌子。”
大伯发:“我们老两口听安排,能干啥干啥,别弄太复杂。”
群像终于解冻。
一条接一条。
赵磊也回了。
“我们初三全天在,我做饭不行,洗碗拖地都可以。”
周婷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那我负责摆桌和水果吧。”
我看着手机。
没有赢了谁的感觉。
只是突然觉得,这事原来真的没有那么难。
难的是第一个人开口。
七点二十,婆婆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妈”,迟疑了几秒,接了。
“喂。”
她那边很安静。
“群里是你弄的?”
“嗯。”
“你把我的表发出去干什么?”
“您不是说人多怕乱吗?我就重新排。”
“我那个表是咱们自己家的!”
“可表里要伺候的是大家。”
婆婆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你非得让别人看笑话?”
“妈,没有人笑话。”
“还没有?现在全家都知道我给儿媳妇排班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张表确实是您排的。”
她没说话。
“我没改,也没添话。”
“你……”
她停了好几秒。
“你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如果您觉得这张表让您下不来台,那是不是说明它本来就不太合适?”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我心跳很快。
手心也出了汗。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
跟一个做了六年婆媳的人说这些话,不可能一点压力都没有。
过了半天,婆婆才说:“我就是看你能干。”
“我知道。”
“我又没把你当保姆。”
“我也知道。”
“那你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低声说:“因为我累了。”
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妈,我愿意给您做饭,也愿意过年帮忙。但我不愿意一个人从早忙到晚,然后别人觉得这是应该的。”
“您腰不好,我可以多做。”
“爸年纪大,我也不要求他干重活。”
“但周明、周婷、赵磊,还有其他年轻人,都有手。”
“大家一起做,没人会累坏。”
婆婆那边传来开门声。
大概是公公起来了。
她声音低下来。
“婷婷是回娘家。”
“我知道。”
“她小时候就没怎么干过家务。”
“那现在可以学。”
婆婆突然没话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现在说话是真厉害。”
我没有顶回去。
“妈,我以前不说,不代表我没想法。”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床上很久。
周明醒了。
“谁?”
“你妈。”
他立刻清醒。
“说什么了?”
“问群里的事。”
“吵了?”
“没有。”
“她骂你了?”
“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
“你今天初三去不去?”
“去啊。”
“群里还没报你的时间。”
他一愣。
“我也要报?”
“当然。”
“咱俩一起去不就行了?”
“那你的任务呢?”
他沉默了几秒。
拿起手机。
过了一会儿,群里多了一条。
周明:“我初三全天在,上午买菜,午饭后收桌洗碗,晚上倒垃圾。”
我看了他一眼。
“洗碗会了吗?”
他翻了个身。
“不会也得会。”
初三上午十点,我们到了婆婆家。
这次我没有直接进厨房。
我把自己重新整理的分工表打印了一张,贴在冰箱上。
没有“统筹”。
没有“年轻媳妇”。
只有时间和事情。
洗菜两个人。
切配两个人。
炒菜由会做的人轮流。
吃完饭,没做饭的人负责收桌和洗碗。
谁带小孩,就跟另一个成年人换。
婆婆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
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搞得跟单位似的。”
我说:“人多,清楚点省事。”
她没接。
十点半,大家陆续来了。
小林进门以后真去洗菜。
周凯跟周明在阳台择芹菜。
赵磊拿着垃圾袋整理厨房垃圾。
周婷一开始坐在沙发上。
坐了大概十分钟,她自己站起来了。
“嫂子,我干啥?”
我没有说“随便”。
我看了一眼表。
“你把水果洗了,再把餐桌擦一下。”
她点头。
“行。”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女儿端着一盆橙子去水池。
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她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中午十二点半,十六个人开饭。
菜比往年少。
十道。
没有摆盘。
凉菜就是直接装盘端上去。
鱼蒸得有点老。
排骨是我做的。
周婷吃了一块。
“嫂子,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
“好吃就多吃。”
婆婆在旁边说:“她做这个最拿手。”
我听见了。
但这一次,这句话后面没有跟着“所以以后都让她做”。
饭吃到一半,公公突然说:“这样也挺好。”
婆婆看他。
“什么挺好?”
“大家一起弄,吃得也早。”
姑父笑:“就是,往年两点还吃不上。”
没人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周明主动站起来。
“别动啊,今天我收。”
周凯跟着端盘子。
赵磊卷袖子。
三个男人又进厨房。
这一次比初一熟练多了。
周明知道洗洁精在哪。
周凯会先把剩菜倒掉再摞盘子。
赵磊甚至拿抹布擦了灶台。
婆婆坐在餐桌边,看了几分钟。
突然说:“盘子底也得洗。”
厨房里周明喊:“知道了,妈!”
大家笑起来。
那种笑跟前两天不一样。
不是尴尬的笑。
也不是谁赢谁输的笑。
就是普通一家人过年的笑。
下午,小林跟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压低声音。
“嫂子,你那条消息发群里以后,我看到了,但没敢回。”
我笑:“我猜到了。”
“我跟周凯还商量半天。”
“商量什么?”
“他说要是我们先回,怕大伯觉得我们胳膊肘往外拐。”
我有点意外。
“然后呢?”
“我说这有什么往外拐的,本来就是谁吃饭谁干活。”
她顿了一下。
“其实前几年我就觉得你太累了。”
我没说话。
“但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她看着我。
“因为我说了,就显得我在管你们家的事。”
我点点头。
我能理解。
很多家庭里的不公平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赞成。
而是每个人都觉得,不该由自己先开口。
傍晚,亲戚们准备走。
我在玄关帮晨晨穿鞋。
婆婆叫我。
“晓芸。”
我回头。
她手里拿着那张我打印的表。
“这个还用吗?”
我看了一眼。
“初四还有人来,留着吧。”
她嗯了一声。
没有撕。
反而拿磁贴重新贴回冰箱门上。
我低头给晨晨拉拉链。
她又说:“明天你们几点来?”
我下意识想问是不是让我早点来做饭。
但她下一句是:“不用早,十点左右吧。早饭各家自己吃。”
我手停了一下。
“行。”
周明站在门口,显然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我的围巾递过来。
回家路上,他开车。
红灯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哪样?”
“把排班表发群里。”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想到的?”
我看着窗外。
路边树上挂着一排红灯笼。
“你妈让我报到,我就想,既然是排班,总得知道所有人的时间。”
周明笑了一声。
“你还挺会抓漏洞。”
我没笑。
“这不是漏洞。”
“那是什么?”
“我只是终于把自己也算进‘大家’里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是我没注意。”
我看他。
他马上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不是想说没注意就没责任。”
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
“那你想说什么?”
“我确实习惯了。”
他盯着前面的红灯。
“从小我爸就不干家务,我妈也不让我干。后来咱俩结婚,我看你会做,就觉得你做挺正常。”
“嗯。”
“这两天让我洗,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
“知道什么?”
“十几个人的碗是真他妈多。”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
“还有那个油,怎么冲都冲不掉。”
“热水。”
“我用了。”
“洗洁精多一点。”
“我也用了。”
“那就是你笨。”
“行。”
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走。
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
六年的习惯,也不会因为洗两次碗彻底改变。
但至少那天以后,周明进婆婆家的第一句话,不再是“饭什么时候好”。
他会先问:“有什么我干的?”
有时候婆婆还会习惯性地说“不用,你坐”。
我就不说话。
让他们母子自己商量。
有一次周明真坐下了。
十分钟以后,他看见我也坐着。
自己又起来了。
初四那天,来了九个人。
婆婆原本又想做十二个菜。
我说:“八个够了。”
她说:“过年桌上不好看。”
公公在旁边来了一句:“吃不了都得倒。”
婆婆瞪他。
最后做了九个。
那天我炒了三个菜。
小林炒了两个。
婆婆做了两个。
周明炖了一锅排骨。
第一次做。
酱油倒多了,颜色黑得吓人。
婆婆夹了一块。
“太咸。”
周明说:“那你少吃。”
婆婆气得要拍他。
一桌人都笑。
我也笑。
因为终于有人做砸一道菜以后,不需要偷偷看我的脸色。
以前菜淡了是我没做好。
菜咸了也是我没做好。
人来早了,是我准备慢。
人走晚了,是我收拾得不利索。
一个人承担全部事情的时候,所有差错自然也都算在那个人头上。
现在不同。
饭是大家一起做的。
咸了就多喝水。
盘子摔了就再买一个。
没人需要为一顿年饭负责到底。
初五晚上,婆婆突然私聊我。
她发来一张照片。
就是冰箱上的那张分工表。
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她问:“这个以后家里人多的时候还能这么排不?”
我看着消息,愣了一会儿。
我没回复“当然”。
也没说“您终于想通了”。
我只回了一句:“可以,谁有空谁多做点,临时有事再换。”
她过了一分钟回:“行。”
然后又发:“你那个排骨汁怎么调的?婷婷说明天还想吃。”
我盯着“婷婷”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回她:“让周明做,他上次已经学会了。”
婆婆没回。
五分钟以后,周明手机响了。
他正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完消息以后,抬头看我。
“我妈让我明天做排骨。”
我忍着笑。
“那你做。”
“她还说少放酱油。”
“听见没?”
“听见了。”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搜索糖醋排骨的做法。
我没帮他。
初六上午,我们再去婆婆家。
厨房门口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原来的钩子上。
过去几年,我每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它系上。
那天我换完鞋,从它旁边走过去。
婆婆正在厨房洗菜。
她听见声音,探出头。
我下意识等着那句“晓芸,过来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桌上有橘子,先吃点。”
我停了半秒。
“好。”
周明换完鞋。
婆婆马上叫他。
“你别坐,排骨先焯水。”
他叹气。
“妈,我刚进门。”
“你媳妇以前一进门不也干活?”
周明一下没声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
厨房里传来水声。
周明问:“冷水下锅还是热水?”
婆婆嫌弃他:“你昨天不是查了吗?”
“忘了。”
“你这脑子。”
我掰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有点酸。
但我没起身。
中午,婆婆把排骨端上桌。
她特意说:“周明做的。”
姑姑尝了一口。
“不错。”
周明挺得意。
“那当然。”
婆婆马上拆台:“照着手机一步一步弄的,有什么好得意。”
周婷笑得直不起腰。
我坐在桌边,忽然想起除夕那张排班表。
从七点半煮饺子,到晚上八点洗水果。
一整天被安排得严严实实。
那张表没有被撕掉。
婆婆后来把它压在餐边柜下面。
我有一次拿纸巾时看见了。
我没有扔。
因为没必要。
真正改变的不是那张纸。
是第二张纸贴上冰箱以后,所有人终于发现,原来一家人过年,不一定非得有一个人从早忙到晚。
后来还有件小事。
正月十五,婆婆叫我们过去吃元宵。
下午她在小群里发了一句话。
“晚上六点吃饭,谁早点到谁帮忙。”
周婷回:“我五点到,洗菜。”
周明:“我下班直接过去,洗碗。”
赵磊:“我负责拖地。”
我最后才回。
“我六点左右到。”
婆婆发了一个“好”。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最晚。
也没人提醒我早点去。
我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忙起来了。
周婷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切黄瓜。
她刀工确实不怎么样。
一根黄瓜切得有粗有细。
看见我,她抬头。
“嫂子,你别笑啊,我妈说我再不会干,以后回娘家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我笑:“慢慢切,别切手。”
婆婆从锅边回头。
“你来得正好。”
我心里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下一秒,她指着餐桌。
“你去坐,汤马上好。”
我站在原地两秒。
然后真去坐了。
吃完饭,周明端碗进厨房。
我顺手拿起两个盘子。
他回头。
“你放着。”
“怎么?”
“今天群里写的是我洗。”
我故意说:“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他听出来了,瞪我。
“你少来。”
我笑着把盘子放回桌上。
婆婆坐在旁边,也听见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里最早那张“春节值日安排”翻出来看了一遍。
没有删。
我不是留着翻旧账。
只是后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我不想让自己重新怀疑:是不是我太计较,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是不是别人家都这样。
有些委屈之所以能拖很多年,就是因为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太小。
一个碗。
一顿饭。
一句“你顺手弄一下”。
一次“她难得回来”。
一次“你年轻,多干点”。
每一件都小得像不值得吵。
可最后,一个人的春节就真的只剩厨房、水池和油烟机。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排班表转进亲戚群,也许今年还是一样。
婆婆未必觉得自己做错了。
周明也未必意识得到。
亲戚们更不会专门站出来说一句:“晓芸,你坐下,我们来。”
不是因为他们都坏。
而是一个已经运转很多年的家庭习惯,很少有人主动去碰。
只要承担最多的那个人还在做,其他人就很容易把这种平静理解成“大家都没意见”。
所以那七个小时,我后来想起来,最深的感受不是解气。
是后怕。
二十来个人的群,平时抢红包几秒钟就有人冒头。
我只问了一句“各家报一下时间,大家轮着做”,所有人却像商量好了一样沉默。
至少在我看来,大家都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旦报了时间,就不能再假装厨房里的活跟自己无关。
那天第一个回我的,是小林。
后来我私下跟她说谢谢。
她说:“嫂子,你别谢我。其实我也怕以后哪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活就该是我干。”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大概也是我最想知道别人怎么看的一件事:一家人过年,有人愿意多做,是情分;可当这份情分被写进排班表,甚至默认某一个人必须执行时,到底是“懂事”,还是大家已经习惯了她不拒绝?
现在那条碎花围裙还挂在婆婆家厨房门口。
谁做饭,谁系。
有时候是我。
有时候是婆婆。
有时候是周婷。
有一次甚至是周明。
而婆婆最初发给我的那张过年排班值日表,我到现在也没删。
群里沉默七小时后,我第一次没替任何人找台阶,也没撤回那句话。
如果你家也有一个过年总在厨房里忙到最后的人,把这件事说给她听,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你们家的年夜饭,到底是谁做、谁洗、谁一直坐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