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把行李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周琴正坐在客厅里剥豆子。

她没抬头,手指头掐着豆角两头,一撕,筋络拉下来,豆子滚进搪瓷盆里。盆是旧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李凯看过那个盆,周琴说那是她妈留给她的,用了几十年了。

“你走了谁做饭?”周琴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自己能对付。”

“泡面?”

他没答话。把编织袋的拉链扯上,拉链头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周琴站起来,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拉链头,左右晃了晃,轻轻一拉,拉上了。

“你在外面住过吗?”她问。

“住过。以前在厂里宿舍。”

“那不算。宿舍有人管。你自己租房子,水电煤气,买菜做饭,交房租,样样都是事。”

李凯没说话。他十八,来这座城市一年了,先是在电子厂干了半年,后来送外卖。周琴是他送外卖认识的。那天他敲开门,她接过餐,看了他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红”。他说跑上来的。她说“进来喝口水”。他进去了。后来每次接单,他都抢她那片的单。再后来她让他搬过来住。她四十四,他十八。邻居问起来,她说“老家来的侄子”。

搬过来住了三个月。周琴在社区食堂上班,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她每天五点起来,给他做好早饭放在桌上,粥、鸡蛋、馒头,有时候是馄饨。他送外卖,时间不固定。中午回来她在食堂,晚上她五点多回来做饭,两个菜一个汤。她做饭好吃,比外卖强。李凯吃了三个月,胖了八斤。

但他还是想走。

“你走我不拦你。”周琴坐回去继续剥豆子,“但你得想好了。你在外面租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五千块你拿得出来吗?”

李凯攥着编织袋的带子。他手头有两千。送外卖一个月挣五六千,但花得也快。烟、饮料、朋友聚餐,月底剩不了几个。

“我可以跟人合租。”

“合租便宜点,八百。水电平摊。但你跟谁合租?你认识谁?”

他不说话。

“李凯,我不是要留你。”周琴把最后一根豆角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让你想清楚。我不是你妈,没义务管你。但你在我这儿住了三个月,没交过一分钱房租,没买过一回菜,连你穿的内裤都是我买的。你说走就走,我不拦。但你出了这个门,没人给你做早饭,没人给你洗衣服,没人半夜你发烧了给你找药。”

李凯攥着带子的手松了松。他想起上个月发烧那天。他送外卖淋了雨,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周琴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一夜没睡。早上他退烧了,她端了碗粥进来,坐在床边看他喝完。那碗粥是小米的,里面放了红枣,甜的。

“我……”他开口,又停了。

“你什么?”

“我朋友说,我跟一个四十多的女人住一块,不像话。”

周琴笑了一下。不算笑,嘴角动了一下。“哪个朋友?”

“小赵。跟我一块送外卖的。”

“他见过我吗?”

“没有。我跟他说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说我是个老女人,养着你?”

“我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说?”

李凯不吭声了。他确实跟小赵说了。小赵说“你是不是傻,找个年龄相当的不好吗”。他说“她对我好”。小赵说“对你好有什么用,她能跟你结婚生孩子吗”。他没答上来。

“李凯。”周琴把搪瓷盆端起来,往厨房走,“你十八,我四十四。我比你妈还大两岁。你跟我住,外人怎么看,你心里有数。我不怪你朋友说。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你图我什么?”

“你对我好。”

“就这个?”

“你做饭好吃。”

周琴把豆子倒进锅里,开了火。水咕嘟咕嘟响。她背对着他,拿勺子搅了搅。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一个人住太久了。你来了,家里有个人说话,有个人吃饭。我做饭不用只做一个人的量。你图我饭好吃,我图你热闹。咱俩各取所需。但这不是过日子。你还小,以后要娶媳妇生孩子。我跟你,早晚得散。”

李凯站在客厅里。编织袋在他脚边。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周琴的厨房很小,她侧着身子炒菜,肩膀窄窄的。她头发扎着,后脑勺上别了个黑色发卡,一块钱一板的那种。她穿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她瘦。

“我不走了。”他说。

周琴没回头。“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把袋子放回去。洗手吃饭。”

他把编织袋拖回房间,塞到床底下。出来的时候周琴已经盛好了饭,两碗,面对面摆着。豆角炒肉,西红柿蛋汤。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周琴给他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胖了八斤。”

“脸瘦了。”

他低头扒饭。周琴也吃,吃得慢。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说哪个小区加装电梯了。周琴一边吃一边看,偶尔嗯一声。李凯吃了两碗,放下筷子。

“周琴。”

“嗯。”

“我以后交房租。”

“不用。你挣那点钱自己攒着。”

“我交。一个月给一千。”

她看了他一眼。看了几秒,没再推。

“行。我给你存着。以后你娶媳妇用。”

李凯没接话。他站起来收碗,周琴说“放着我来”。他说“我洗”。他把碗端进厨房,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周琴坐在外面,电视还在放。他洗完碗,擦了灶台,出来的时候周琴靠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肚子上,闭着眼。她没睡着,眼皮在动。

李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她。四十四岁,脸上有纹了,眼角、嘴角、脖子。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明显。她指甲剪得短,没涂东西。她睁眼,看见他在看。

“你看什么?”

“没什么。”

“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要跑早班?”

“嗯。”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客厅的灯照着她,影子投在墙上,一小团。

“周琴。”

“嗯。”

“你以后别五点起来给我做饭了。我路上买着吃。”

“外面的不干净。”

“那你多睡会儿。”

她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知道了。去睡。”

他进了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是周琴的房间,隔着薄薄一道墙。他能听见她关了电视,进了屋,开了衣柜,又关了。然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传来很轻的翻身声。然后也没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桌上摆着粥、鸡蛋、馒头。周琴的房间门关着。他没喊她。吃了饭,把碗洗了,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掏出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我不搬了。

小赵回:为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她做饭好吃。

小赵发了一串问号。他没再看,把手机装兜里。跨上电动车,拧开电门。早上的风灌进领口,凉凉的。他骑出去一段,路过社区食堂门口,看见周琴在里面拖地。她穿着工作服,围裙系着,头发拿帽子拢着。她没看见他。他也没停。拧了拧把手,往单子多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