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正准备睡觉,门铃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点,谁会来?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林小禾。他邻居。住隔壁的,302。他住301。两个人门对门住了两年,不算熟,但也不陌生。她三十出头,在附近一家公司做行政,平时见面点个头,偶尔在电梯里聊两句天气。她长得挺好看,但赵明远从来没多想过。他有老婆,虽然老婆出差了,但老婆就是老婆。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打开门。林小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散着,脸红红的。她喝了酒,站不太稳,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直。

“赵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黏黏的,带着酒气。

“林小禾?你怎么了?”

“我喝多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你没事吧?我帮你叫个代驾?或者你家里人……”

“没人。”她打断他,“就我一个。我离婚了。你知道吧?”

他不知道。他没问过。他只知道她一个人住。他以为她老公在外地或者什么的。他没打听过。现在她站在他家门口,说她离婚了。

“你先进来坐坐?”他侧了侧身。他想着让她进来喝杯水,醒醒酒,然后送她回自己家。就在隔壁,两步路的事。

她走进来了。赵明远关上门。他转身想去厨房给她倒水。刚走两步,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林小禾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她的身体很热,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赵明远僵住了。

“林小禾……”

“别动。”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往哪放。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还有一点香水味,混在一起。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的,急促的。她的胳膊很细,但抱得很紧。

“林小禾,你喝多了。你先松开。”

“我不松。”

“林小禾……”

“赵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抖,“今晚让我任性一次行吗?”

赵明远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他结巴了。“你……你先松开。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想抱一下。就今晚。明天我就忘了。你也忘了。行吗?”

赵明远站在客厅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不是在撒娇。她在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他想起她平时的样子。见面点个头,笑一下,说句“早”。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他从来没想过她心里有事。每个人都有事。他也有。他老婆出差半个月了,他一个人在家,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他也很闷。但他没喝醉。他没去敲别人的门。他站在那儿,让她抱着。他没挣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挣开。也许是因为他也很闷。也许是因为她抖得太厉害了。也许是因为她说“今晚让我任性一次”。任性。他很久没任性过了。成年人不任性。成年人忍着。

她抱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赵明远站着没动。他的胳膊垂在身侧,拳头攥着,又松开,又攥着。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她的手松了一点。

“好了。”她说。她退后了一步。赵明远转过身来。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红退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她看着他。没有不好意思。没有尴尬。就是看着他。

“对不起。”她说,“我喝多了。”

“没事。”

“我回去了。”

“你等一下。”赵明远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递给她。“喝了再走。”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赵明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你什么时候离的?”他问。

“半年前。”

“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她喝了一口水,“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外面有人了。我发现了。就离了。”

“孩子呢?”

“没有孩子。”

“那你一个人……”

“对。一个人。”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一个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你懂吗?”

赵明远点了点头。“懂。”

“你也一个人?”

“我老婆出差了。半个月了。”

“哦。”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那儿,不说话。客厅里的灯有点暗,照着她的侧脸。她比平时看起来小一些。平时她穿职业装,头发扎起来,走路带风。现在她穿着卫衣,头发散着,缩在沙发里。像个小孩。

“赵明远。”

“嗯。”

“谢谢你没推开我。”

“没事。”

“我其实没醉。”她忽然说。

赵明远看着她。

“我就喝了两杯。没醉。我就是想找个借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我就是想抱一下。就一下。我没别的心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有。”她抬起头来,“你刚才整个人都僵了。你心里肯定在骂我。骂我不要脸。骂我借酒发疯。”

“我没骂你。”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

赵明远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你就是不想推。”

赵明远没说话。他确实不想推。他被抱住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他老婆。但他的手没有动。他可以被动的。他可以在她抱上来的那一秒就挣开。但他没有。他让她抱了。抱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抖得太厉害了。也许是因为她说“今晚让我任性一次”。也许是因为他也想任性一次。但他不能。他有老婆。他爱他老婆。虽然他老婆出差半个月了他有点闷,但他爱他老婆。他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抱一下已经越界了。不能再越了。

“林小禾,”他说,“你该回去了。”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赵明远。”

“嗯。”

“明天见面,当没发生过。行吗?”

“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开门走了。赵明远站在客厅里,听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锁好。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他闻到自己衣服上还有她的香水味。他爬起来,把衣服脱了,扔进洗衣篮。他换了件干净的。躺回去。还是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睡了吗?”老婆没回。大概睡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林小禾抱他的那个瞬间。她的胳膊很细,但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热的。她说“今晚让我任性一次行吗”。他差点说行。但他没说。他沉默着。沉默就是拒绝。也是答应。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明天见到她,要当没发生过。他做得到。他可以。但他忘不了。那个拥抱。那个温度。那个声音。他忘不了。他把它锁在心里。锁在一个他老婆找不到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他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