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有人急于落子,有人执着复盘。李超选择俯身,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
排练结束,五十多位演员散去,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心里那盘“棋”还摆着,等他做最后的调整。
《红楼梦》三年,《春之祭》两年,《楚河汉界》接踵而至。三部作品,同一间多功能厅,同一个李超。
“这六年里,我好像没有走出多功能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自嘲,倒像是一种认领。
在《楚河汉界》的构作里,项羽被困在十面埋伏中,刘邦被困在鸿门宴的阴影里。而李超,被困在五十多个生命构成的表演场域里。
江苏省文化投资管理集团策划,江苏大剧院、宿迁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出品,中共宿迁市宿豫区委宣传部联合出品,江苏大剧院制作,超李超李工作室联合制作的原创舞剧《楚河汉界》将目光投向两千年前,中国历史上一次伟大的对决——楚汉争霸。该作品将于10月5日—6日作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唯一一部委约舞剧,在上海文化广场亮相,之后再回到江苏大剧院·歌剧厅迎来首轮收官。
此次,依然是青年舞蹈艺术家李超担任导演,以韩信面对的一盘枯棋,将生死、荣辱、功过、兴亡、家国、悲欢尽数收入局中,铺展出一张交织着英雄热血与慷慨悲歌的历史棋局。
01“这是对的吗?”
楚汉争霸,这段被电影、京剧、电视剧反复讲述的历史,最初带给李超的,是排斥。
“珠玉在前。我不确定舞蹈是不是真能折射出这一折爱情故事当中最本真的东西。”更深的障碍在于:作为创作者,他不知道自己想通过这个题材说什么。
转机来自司马迁。
“我去读了《史记》。”他说,“后来让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感受——当今对历史的观点,对历史的认知,对这些史料当中的英雄人物,大家已经形成了很多固有的观点。”
正是这种“固有”,点燃了他作为创作者的叛逆。
“我想问‘这是对的吗’‘它是真的吗’‘它就是这样的吗’。”一连串的追问,让他翻开了更多的书。在历史文学顾问李开元的著作中,他读到一个让他豁然开朗的观点:文学、艺术,或者纪实型的描述方式,可能更真实地阐述了历史当中当下人物的内心世界。
“荆轲刺秦王,逐字逐句地像一个历史在场的人物所叙写;鸿门宴,也有这样的表达方式。”李超说,“史料和《史记》记录的东西是真实的,但被文学所延续出来的、被丰富的描述所记录下来的,可能更靠近真相本身。”
于是,一个问题生长出来:鸿门宴那晚,刘邦心里到底是什么状态?项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观点。”李超特别想通过创作分享给观众的是一系列疑问——“我们有没有可能要有自己的观点和判断?我们对于历史是不是提出一些更多的可能性?我们读历史到底读的是什么?”
02一个关于提问的作品
“没有绝对的答案。”李超说得干脆。
他反复跟演员和主创强调:舞剧《楚河汉界》是一个关于提问的作品。“回到复活性的历史现场,让这些英雄好汉问出今天的观众对他们的质疑、历史评论对他们的质疑,甚至是他们对从未有预见、但发生了的事件的质疑。”
于是,在李超的构作里,项羽问刘邦“为什么要骗我”、问虞姬“为什么要别我”、问韩信“赴这盘局,到底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最后,转向观众问:“如果历史的利刃落在你的手里,你杀还是不杀?”
“只有当下的那个人,他做出的选择应该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李超说,“就像项羽愿意让刘邦在自己的坟墓之上建立起他的王朝,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品格和品质?”
不同于以往影视化作品选择将刘邦、项羽作为展开故事的主角,李超在舞剧《楚河汉界》中选择韩信作为这盘棋的“执棋者”,正是因为韩信身上承载着“绝大部分人的困境”。“如果当年的韩信选择单干,有可能形成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三足鼎立、三王对决。”在李超看来,这是很有意思的地方。
但作品的当代视角如何切入,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我不想做一个纪录片式的历史。”他语气笃定,想去探寻这段历史跟今天的关系、跟你我的关系,“我的作品里面,永远想让内容和观众的生活与思考息息相关。”
李超强调道,舞蹈剧场最鲜活的地方,正在于它不像电影。“电影做好了,一稿成型,就可以无数次地反复阅读,但我们的演出现场每天是不一样的,它会随着演员的成长、创作者观点的流动、今天社会当下的语境,发生新的思考和辩解。”所以,李超不满足于“展现英雄的英勇”。“那好像枯燥无味了一点。”他觉得应该更多地走进英雄的内心,走进舞蹈艺术最擅长的——对于情感的体验。
03一盘枯棋,两种人生
《楚河汉界》的舞台上,有一盘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棋盘,而是一种结构,一种视角,一种对称的美学。
“我最早其实没有想到用棋局。”李超说,“但当我把刘邦的身影和项羽这一对英雄人物的身影放在一起时,我找到了一种关联。”
他们以项羽的死亡为节点,拼凑出一个英雄好汉完整的一生。“当项羽在乌江陨落,后面续写出来的历史,跟楚汉相争的这段历史之间,形成了一种非常宏大的对称。”李超说,项羽、刘邦在生命质感、历史结果的对称,让他找到了舞剧《楚河汉界》关于对称的美感。
于是,剧中有了八幕棋局:时局、观局、迷局、困局、残局、破局、终局、出局。
“舞台上,战场的对面仍然是战场,爱的背后仍然是爱。”这句话被李超反复提及。在他的构图里,上半场是刘邦——“一个无处可躲的天子,步履蹒跚,在脑海中空空的鸿门宴中寻找归宿”;下半场是项羽——“一个不悔当初的疯子,肆意癫狂,在脑海中无边的森林里打打杀杀”。
“二人跑着、躲着,走进卒林、跳过兵线、翻过炮台,越过底线,去向将帅之位。”
而两位女性角色,在这盘棋局中承载着截然不同的美学功能。吕雉是“被战争锻造成一把暗藏在王袍下寒光凛凛的利刃”,虞姬是“用成全谱写成一首萦绕在盔甲上鲜血淋漓的楚歌”。
“什么样的女性最后会变成吕后这样的格局和决绝?”李超问,“像虞姬这样美好的青春的陨落,会让一个女性去挖掘生命的另外一面——她不得不。”
虞姬和吕雉之间的关联,在李超看来,是“女性本能的一种成长或者改变”。“从一种天真、对爱情的渴望、对家庭的追求,到最后孤处大殿之上,手拿着关于历史的书简,她怎么去书写她的这一生。”这也让他很好奇。
04“追求完美是人间至苦”
舞剧《红楼梦》创排时,李超形容那是“99%的黑夜”。现在,到了《楚河汉界》,天亮了没有?
“目前还没有天亮。”他说,“我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天亮。”但他随即补充:“它并没有困住我,只是我对极致的一些追求,需要时间。”
“舞台是一个合成的艺术。”李超解释,“当那束光没有打出来、那个景片没有落下来、那天的音乐没有奏响,那段历史就没有真正地被呈现出来。”
《红楼梦》花了三年让他“天亮”。《春之祭》在北京的最后一站,他有了一种抽离感。“抽离可能就是所谓的天亮。”李超说,“其实天亮不是这一切的结束,是你真正觉得你把这个故事说完了。”
对于《楚河汉界》,他无法给出时间表。“因为我可能没有像《红楼梦》那个时候那么胆怯,”他回忆道,“那个时候好像做到一个这样的作品,很害怕给别人一种自卖自夸的感觉。”
“我知道《红楼梦》很好,但是我没有办法张嘴告诉别人,只能通过一场场演出跟观众沟通,让他们来判别作品的好坏。”这也是舞剧《楚河汉界》的必经之路。
然后李超谈到“追求完美”:“我很想跟我今天敢说这句话了——追求完美是人间至苦。完美可能就不存在,但是我又不得不追求,因为做创作没有到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你就必须得无止境地靠近和追求完美。”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苦。有这样的机会去追求完美,我觉得那可能是我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幸福。”李超的话语间,都是他的勇气。
05落子无悔
采访最后,记者问:如果《楚河汉界》本身就是一步棋,希望它落在观众心里时带来什么?
“我永远希望跟观众是平等的对话。”李超说。
“我们诚心诚意地拿出了一部作品,或者是一个观点,我们想用这样的一种剧场形式,去跟今天的观众和今天的世界产生一次对话和链接。”
“如果观众对这段历史有兴趣,他一定会在这个作品里面得到一次脑海中画面的复活。如果观众对项羽、韩信、刘邦、虞姬、吕雉,乃至于子婴、项庄,当年楚汉相争这段历史中更多人物的故事有兴趣,那么他走进剧场,可能我们也能让文字背后的那些英雄好汉冲你走来。”
“如果你深陷自己人生的困局,你更需要走进剧场,你可能会得到一次破局的勇气。”采访结束,李超继续走向那盘尚未拆完的棋。
一个年轻的创作者,用尽全部力气,去问出他对历史的第一声质疑。
等那盘棋,自己落在观众心里。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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